星之大海俱乐部


标题: [原创]清风无意自惹尘(10.23更新二十七、二十八章)
听雪 (阿斯忒瑞亚·冯·斐迪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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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作战纪念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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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7年7月30日 20:15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啊...表情发错了.是这个





人生的沧海太深太深,而我们总是沉潜的太浅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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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香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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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7年7月30日 22:22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啊……千万别说了……老底都被挖出来了……抱头蹲角落去……





突然发现不能贴图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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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香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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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7年7月31日 00:17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关于小说的缘起、人物以及世界架构等等
1.缘起
很多时候小说的念头都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比如《春水寒》是看了周杰伦《发如雪》的MTV后产生的;《长夏》是偶然间翻到宋代的《淳熙三山志》后想到的;这部《惹尘》则是源自本人的一个梦境而已,哈哈……
当然,想法成型之后查了不少资料——现在也查的——慢慢才形成了现在的《惹尘》。


2.关于世界架构
这是一片叫做“东陆”的世界,东陆上分布着5个国家,由北向南依次是轩、芒、禺、绢、融。
轩、芒是游牧民族创立的国家,有相同的图腾崇拜。轩国之名取自轩辕之台的轩,有创天地之意。芒国位于东方,故取“东方句芒”之“芒”。
禺国是半游牧民族,因其缺水,故取“北方禺彊”之“禺”,禺彊乃是水神。
绢国和融国都是定居的农耕社会,但社会习俗迥异。绢国,顾名思义,因其盛产绢丝制品而得名,物产丰饶。融国位于南方,且常年多雨潮湿,因而取“火神祝融”之“融”,与禺国相对。
5个国家,均渴望征服其它四国而统一东陆,战争亦由此引发。
(以上典故来源均源自《山海经》,某人一直很喜欢的一本书。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看,呵呵~)
[attach]2575[/attach]
这是世界构架地图。很容易看出来,这其实是仿照着北宋末年的格局画出来的,没错,故事的构架其实也是仿照着当时的社会环境而来,当然,细节上已经做了大量的修改。
一直很喜欢宋代,始终认为那是中国古代文明文化的颠峰,唯独遗憾的是兵弱。然而我不是阿越,也不喜欢穿越类的文(那是我的雷……),所以不能跑去帮助宋朝强兵强国,打败入侵的外族,只能凭着一己想象,在另一个虚幻的时空中代入类似的条件,剩下的就留给它们自己去发展,究竟谁主天下,交给上天决定吧~(众:你不就是作者么……某:啊……好像是哈……被PIA飞……)


3.关于人物
文章初成之时,给朋友看过,她的第一评价是:我看到了中年版的F4,为人母版的安妮罗杰,还有壮硕版的小莱和小吉……我当场笑倒。这女人一向是如此目光犀利、一针见血、血溅三尺!
我得承认我热爱田中大神的文,受他的影响也不是一般的深,这篇文大概这样的痕迹也很明显吧……
玥泠:女主(这个无庸置疑吧~^^),我想她应该是个聪颖、冷静、坚强而且温柔的女子,然而在那样一个时代,聪明对于男子来说,或许是一份财富,可对于女子而言却不啻为一种灾祸……题目之意便是这样,清风本无意,却自惹尘埃。
当然,希望我塑造的不算失败~一向讨厌女主万能的文,所谓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人见人爱的人是不存在的,就好像不管一个人表现的多么完美,总会有人喜欢有人见了就竖毛(什么叫竖毛?去踩踩猫尾巴你就知道了~)。我一直在避免落入这种窠臼中,希望也还算不失败……
雷昊:男主(这也没什么疑问吧~),壮硕版小莱,哈哈~只不过,和小莱要称帝的起因完全不同,他是个生而为帝王的人,于他而言,生命只有两个目的,复仇和称帝。可是当他完全失去这两个目的的时候,生命的意义于他而言也已经不重要了……雷昊是个悲剧的人物,或者说,他的悲剧成就了这小说几乎所有的悲剧……
徵帝:中年版的F4,哈哈哈……然而拿他和老皇帝相比还是不够格的。至少,F4有着王朝结束以及让它在自己手中结束的悲壮的自觉,而徵帝却只是一个不折不扣守着皇位的昏君罢了。
兰妃:为人母版的安妮罗杰~美貌是自不用说,只或许她不如安妮那样有着一定的政治敏感吧~她只是一个爱错了人与被人错爱的寻常女子,乱世之中,这样的人往往是凄寂的,但结局也许出人意料的幸福……
嫣儿和延烈:之所以把他们放在一块儿说,是因为他们身上其实有着相同的特质,那就是忠诚。一向很喜欢这样的角色,在我笔下的主人公身边也大多有这样的人存在(这算不算也是向大神靠近的方面~嘿嘿~~)。当然,延烈除了忠诚之外自然也有着出众的将才,感觉这家伙不像壮硕版的小吉(他绝对不帅,我保证!),比较像黑枪大人,嘿嘿~


嗯……先介绍这么多了~还有什么出场人物没介绍到咩~欢迎提醒。当然啦,老是把大神搬出来做比较绝对不是要拿来自比自夸,我绝对没那个水准和胆量 (信誓旦旦地举手)~只是希望介绍地更明白些~~~~
于是,我们继续故事吧~后面更精彩哦~~


[ 本帖最后由 迷香勿扰 于 星海历07年7月31日 00:3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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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听过利众的话,雷昊先是一阵惊愕,随即便要发笑——玥泠与他未曾同房,怎会有孕?但见得利众一脸忧虑,他只得敛敛神色,问道:“唤巫医诊过了?”
  “这……”
  “你今日这是怎地,为何总也吞吞吐吐。有话便速速道来。”雷昊不耐地皱眉。
  利众支吾半晌,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该死,未能看护好夫人。”
  雷昊一愣,道:“何出此言?你且起来说话。”
  利众却是不肯起身,痛心道:“约一月前,小的留意到夫人时常恶心干呕、食欲不佳,偏好些酸枣之类小点,怎么瞧都是副害喜模样。一想到大人将有后,小的心中便欢喜非常,便要唤巫医来看。可夫人却直推说是旧疾,无须就医。
  “这般推托数次后,小的只得吩咐厨子备些安胎补气之膳,好生侍候夫人。缓几日再找巫医来看。
  “哪……哪知数日后,于密兰购置粮帛的下人忽而来信,道是间中出了些事,要小的亲往解决。小的只得去了。方到密兰,便突得府中急报,说是夫人忽然腹痛难忍,几次都险些晕过去。小的担心夫人与腹中胎儿,便一面命人全速传信,要府中速速去请巫医,一面急急往回赶。可便是这般,也耽了二三日才赶到。夫人倒是不再发作,可巫医号过脉后却……”
  “却怎地?”
  “却……却说夫人已无身孕,怕是已然流产……”利众说着不禁哽咽。
  雷昊却听得愈发蹊跷,不知是受利众情绪影响所致,还是方才饮多了紫酒,一时间竟理不出个头绪,只得皱眉问道:“夫人为何腹痛?”
  “说是那日用过午膳后不久便疼了。我亦命人验了那日食物,并未验出任何毒物或是堕胎药物,膳后亦是用的平日里常饮的汤药……”
  “汤药?”他从未在意玥泠,更是不曾知晓她的身子有甚不适。
  “是。夫人一直以来便有脾胃旧疾。故小的专去问了巫医,知道附子、肉桂之类于其有益,便定时地煎上一帖给夫人服用。那日用的亦是同一副方子,理当不该出事的……”
  雷昊眉头渐渐纠结。若真如利众所言,玥泠怀的是谁人之子?又是何人想要除掉这胎儿?眼前这等状况倒教他始料未及,不觉心生疑窦。
  然则利众并不知晓他的心思,只不住地絮絮道:“是小的办事不力,害了夫人与孩子,大人便处罚小的吧……夫人现下卧床不起,小的……小的实在是寒心不已哪……大人……”
  “什么处罚不处罚的。”雷昊低声喝道,“你现下且速速查清那日究竟有何人进过药房与厨房,准备饭食与汤药的均是何人;还有,那几日都有哪些人与夫人接触。若有一样不清,我便重罚你!”
  “是,是!”利众忙低头承诺。半晌,又讷讷道:“容小的直言,这铎丝殿下素与夫人不睦,常年居于府内,怕是……”
  雷昊瞪他一眼,喝止道:“此等事务岂是你这般下人可过问,好生做好自己的事便罢。”
  利众忙收了声,继而又问:“大人不去探探夫人么?”
  “随后便去。”他敷衍道。
  利众于是一礼,退了下去。至景门处,恰撞见延烈从外匆匆而来,二人打了个照面,利众又朝他一礼,便退走了。

  延烈不解地望着一脸忧郁的利众离去,随即对雷昊耳语一番。
  雷昊不由浓眉深锁,道:“果真是病了?”
  “是。”办完雷昊交代的事后,延烈便去了趟正院,得了消息过来,“说是旧疾复发。”

  原来那日,玥泠本已一脚踏入主房,却敏锐地察觉满地散落的虫尸甚是异样,又嗅得房中弥漫着股与前夜截然不同的浓香,脑子早已转了百转,忆起刚来府中时曾听说的数样毒物。心下不觉一骇,忙转身朝嫣儿笑道:“说来房中却也闷得慌,不如上园中坐会儿吧。”不由分说便将不明就里的嫣儿拉离屋子,且不忘吩咐仆役半日内不得入屋。
  待铎丝回府,见得本该身中异毒的二人却在园中悠然赏花,自是怒火中烧,却又找不得人发泄。
  然则在寒意仍重的园中坐得久了,使得玥泠本就虚寒的脾胃旧疾又犯,腹部绞痛,时时干呕,且茶饭不想。年幼自江南移居至京城时此疾便有发作,当时娘亲喂她的单方她倒也记得,便吩咐嫣儿趁着他人不在时往巫医处抓上几副常用药来应急。
  然而这一切却教利众发现。他许是挂心玥泠身子,便问要不要请巫医来看。玥泠想着自己尚能坚持,亦不愿叫雷昊知了抓到软肋,便婉拒了。利众只得命人多备了些补品,为其滋补养病。
  本以为这般休养数日便能复原,哪想到那日用过午膳喝过汤药后,便觉肠胃若翻江倒海般绞痛不已,宛若百万只蚂蚁在腹中啮啮啃噬般难以忍受;将胃中食物悉数吐出不说,还几欲昏死过去。嫣儿哪见得这般情形,情急之下却又找不着利众,只得守于榻旁时时以温水为其拭汗,恨不能代主受过。
  这般疼痛了数个时辰,昏乱之中,她隐隐听得有巫医进出之声,又有数个声音在榻边想起,但她早已无力分辨。不知过了多久,腹中疼痛稍减,玥泠这才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待她再度清醒,便见到利众与巫医等人忧伤的脸,不知发生了何事,甚是不解。

  听罢延烈的话,雷昊反更是疑惑。并非不信利众与延烈之言,可这其中疑团甚多。或许玥泠确是流产,或是如她自己所言只是旧疾,但亦有可能是怀孕者并不自知……他做出数种揣测,却终是不得其解,顿感一阵头疼,眼下大战将届,自家府上竟生出这等事端,真真教他觉得分身乏术。以手抚额,沉吟半晌,他终是决定先将此事交予利众调查,自己仍以军战为重。
  收回神,却发觉延烈正兀自回想着甚,一脸傻笑,不解道:“怎么了?”
  “啊,没甚……”回想起方才嫣儿捉着他的手臂那般急切的叙述,延烈不觉一阵幸福,哈哈憨笑声,没头没脑地道,“平日里她总也少语寡言的,此番必是担心主子的紧了,方才说出口的。我瞧她们主仆二人过得委实辛苦。”
  “你指那侍女?”雷昊明白过来,便道“既是心疼,我便将她赐予你为妻,如何?”
  延烈一愣,脸便透红,口中却道:“现下……现下不成……”
  “便连我的赏赐亦要推辞么?”雷昊假装不快。
  “不,不,眼下军务正紧,这成婚之事……嘿嘿,来日吧。”
  雷昊真心笑道:“也罢。那便待你当上大将军,再迎娶她做大将军夫人吧。”
  “谢大将军。”延烈方谢礼,却又发觉不对,“若我成了大将军,那大将军又当如何?”
  “我么……”雷昊并不急于回答,俊朗的脸上却是意气风发,霸气十足,嘴边冷酷笑意更浓。

  二人边走边谈,不觉到了正院。
  延烈道:“不进去探探么?”
  “探她作甚?”雷昊没甚好气。
  延烈一愣。便是对铎丝之流他亦会假意曲承,却独独对玥泠,便连个样子都不愿假装,实是不知他心中是何盘算。
  雷昊见他不语,便道:“回营吧。”
  “……是。”

  主房正寝内,玥泠正卧于榻上。腹部虽已不再剧痛不已,却仍隐隐作痛。她直想睡去,好摆脱这恼人的闷疼,却偏生睡不着,在榻上辗转反侧。
  忽而闻见门扉扣合声,她忙转向外,便见嫣儿端着食盘进来,盘上不知又是甚补品。她蹙眉道:“不管是甚,我都不想吃……”
  嫣儿将东西置于桌上,柔声道:“只是碗清汤而已,嫣儿特意吩咐厨子做的,决计没有辛辣与肥腻之物。公主便吃些吧。”
  “不要……”她翻了个身,闷闷道。
  “公主……”
  “我吩咐你打听的事,办了么?”
  “是,今晨随利管家去了趟市集。可是,却没大收获。”嫣儿走到床边坐下。
  “商队长都说了甚?”玥泠听她这般说,又起了精神,支起身问道。
  嫣儿忙取了衣衫为她罩上,道:“他说绢这半年来没甚大的变化,捐税仍是既多且杂,亦不见有何强兵之举……百姓们仍旧照常过活……”
  “怎会这样……”玥泠难以置信着喃喃道。
  “一介商人岂懂得国事,定是商队长未曾留意罢了。”嫣儿不忍见玥泠这般消沉,出言宽慰道。
  “但愿如此吧……”玥泠说着自枕下摸出一物,竟是当年夏水昀赠与她的黄玉。她将玉佩放在手中细细抚摩,轻声道,“水昀大哥当日答应过我,要为救我而强兵,我定是信他的。只怕是实施起来不易,才会不见起色。”
  “是了是了,水昀大哥爱恋公主至甚,怎会不挂心此事。公主便莫操心了,若是伤了身子,他日水昀大哥见了亦要心疼的。”嫣儿忙借着这话题,将汤端至她面前,道,“公主为了水昀大哥,多少也吃些吧。”
  玥泠念起与夏水昀的三年之约,本是苍白的脸上竟泛起淡淡红晕,依言取过汤匙,慢慢地喝起汤来。
  过了阵,房外忽然传来马嘶与阖门声,玥泠手中汤匙一顿,问道:“方才可是有人来过?”
  “是……”嫣儿心下一慌,“方才延校尉和雷昊将军回来过了。”
  “他们回来了?!你怎不对我说起?”玥泠大惊。
  “这……公主这番模样,怎还操心这些事呢,先将身子养好才是呀。”嫣儿不觉红了眼眶。
  玥泠见她这副模样,心便软了,道:“好吧好吧。那延烈可对你说了些甚?可是又有战事?”
  “这……”嫣儿心虚道,“没,没说起……”
  “这便奇了,没有战事回来作甚……”玥泠并未疑心嫣儿的话。
  嫣儿忙道:“没有战事便不能回来么,这好歹也是将军府吧。对了,似是雷昊将军已得封大将军了。”嫣儿忙转移话题,她哪敢告诉玥泠,自己担心她的病情,反倒抓着延烈絮絮说了一大通,早已将刺探军情一事抛诸脑后。
  “大将军?”玥泠心中冷笑,“倒是平步青云呢。”
  嫣儿不知她心中所想,道:“现下怕是已经回去了吧。大将军倒真是心硬,公主病作这般了,亦不进来瞧瞧。”
  “他那副铁石心肠,又怎会挂着我这有名无实之人。”她凄然道,“我也便不期望甚,只念水昀大哥莫要忘了我便好……”
  嫣儿瞧着主子,不觉感伤不已。

  几日之后,侍兵长便将战利品、阵亡人数等悉数统计完毕,呈于雷昊。
  雷昊细细看后,吩咐道:“自战利品中拣出三成上缴国库,余下的照惯例分发给兵将们。”
  在场将领们皆是一愣,若换了往常,不均为五五均分么?但亦无人敢有异议,侍兵长只应声:“是。”
  “莫忘了格外嘉赏阵亡将士的遗族,赏赐中亦须含着丧葬费。”
  “得令。”
  “此外,”雷昊抬笔在案边添出一栏,“听闻隐容家中尚有一女三男,可是属实?”
  侍兵长略感意外,回想一阵方才答道:“确有此事。”
  “我国律例,承柄一律不得追封官爵,若有赏赐,亦不可算于国库开支之列。然则此番若非他自愿于阵前诱敌,我军便无此大胜。从我俸赏中拨出一些来,为他四名子女赎身吧,还他们自由民之身,成长后便无须再做这代人受死的承柄了。”
  “大……大将军……”侍兵长教他的话吓了一跳,忙道,“怎可让大将军破费,还是从得赏中扣除吧。”
  “那是赏给将士们的,岂可少了半分。”雷昊驳道,“不必再辩,照我说的做。”
  “是。”
  房中将领皆为雷昊言行感染,不由全数起身行礼,以示忠心;余下三名承柄更是心存感激,誓死以报。
  待事务交代完毕,雷昊对校尉们道:“连日奔战,诸位均辛苦了。传令下去,自今日起给假一月,众兵士们当好生休养,一月之后于营中集合。”
  “是!”校尉们齐声喏道。

  待其余人皆退了出去,房中仅剩雷昊与延烈二人。雷昊端了酒盏到延烈跟前坐下,二人如兄弟般对饮聊起天来。
  喝了阵,雷昊随口道:“这一月的假,有何打算?若是要来我府上,我便命人备个客房于你专用。”
  教雷昊看穿了心思,延烈咧咧嘴笑道:“现下不忙,我想先回乡一趟。”
  “唔……你未返乡已一年有余了,可会觉得战事频仍、穷于应付?”
  “怎会?若是终年无所事事,回去后反会让家父不快。像这般带着赏赐而归,将这八品官符往墓前一摆,定会羡煞延辉那小子。”
  听他说起家中之事,雷昊脸色微微沉重,道:“你父祖两辈皆为护我而亡,便连你的弟弟亦代我战死沙场,我终是……终是觉得对不住你们。”想到十余年前延家上下为守住他的性命与秘密,悉数丧命,他便感到些许愧疚。
  “但你为我赎身,教我能建功立业,封官晋爵,于我族而言便是无上荣光,何愧之有。”
  且不论父亲自幼便教导他当忠于国家。自当年雷昊将他衣上象征仆役的刺符一把撕去的那一刻起,那份忠诚,以及追随的渴望便深植入他的躯体之中。当年那个尚带未脱稚气,便对他下令“追随于我”的少年,而今已成长为傲立阵首的堂堂将军;而他亦凭着一身出众武艺与指挥若定的才能,由那名只知道随他满战场奔走的承柄,一跃而为八品校尉。他所誓效忠的,绝非禺国或是禺王,却是雷昊个人。而相信军中有此想法之人绝非少数。
  雷昊闻言只笑笑,他始终不敢告知,延辉之死其实另有隐情,只怕说出来,便要失去延烈。他只得瞒着,却不知该瞒到何时。
  “是了,”延烈忽道,“你不与我一同去祭拜我父亲么?他若知你已是大将军,九泉之下亦会欢喜不已。”
  “不了……”雷昊轻叹道,“你便代我向延伯问好吧,我现下……还不能去见他。”当年允诺之事尚未完成,怎有颜面去见。他在心中暗暗自嘲。
  延烈亦不勉强,道:“那好吧。”
  “祭拜之后便回来,你我怕是须先行前往准备。”
  延烈自然知其所言何事,于是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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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第一眼,却认为是辽国与宋……

呵呵





如果永远真的存在,就让我爱你在永远的每一天。
如果永远不存在,就让时间停下来,在我爱上你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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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差不多吧,宋辽西夏金……

第十三章

  天气渐渐转暖,后花园中的栀花愈开愈密,不多日满树满院便缀满了粉白的小花。禺国的春日终是到了。一旦出了冬,气温便如竹节般日日攀升,大街上很快就再见不着抱紧毡衣的人群,人人皆换上春装,一身的轻松模样。
  然而玥泠却似仍被留在了寒冬。自那日突发异状之后,她便一病不起,至今已缠绵病榻近两月。这其间雷昊似是回来过一次,可仍是始终未踏进房门半步。
  便是见了怕也只是要吵,倒不若不见。玥泠自嘲地想着,翻了个身子,浑身仍有些酸痛。
  就这么在床上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躺着,不知过了多久,隐约闻见有人入内。她翻身朝外,见是嫣儿与利众。两人手中皆捧着个包裹,一边说笑着进来。
  见玥泠醒着,嫣儿忙将东西往桌上一撂,跑到床边关切道:“公主可觉好些了?”
  “有甚好不好的,总也觉得无力罢了。”一直无法自在活动,教她有些心烦气闷的,“今日又与利管家见到了哪些好东西?瞧你们一脸喜气。”
  “啊,我们购回些新摘青果,公主要不要尝尝?”
  “不必了……”一想到吃的,她便又有些反胃。
  嫣儿与利众相视一笑,故作神秘般道:“那,公主可喜欢这个?”说着解开另一个包裹。
  玥泠顿觉眼前一亮,嫣儿手中抖开的竟是件衣裳。粉底碎花的绢质布料,宽边绸缎交领与腰带,分明是件绢国的春裳。她大大地吃了惊:“这……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嫣儿小姐上月听商队长言,说是要往外域做布裳生意,便托他捎了件衣裳过来,说是夫人定会欢喜的。”利众呵呵笑道。
  她怎会不喜欢,这禺国的衣裙穿着虽也轻便舒适,亦颇美观,可就有些过繁的装饰,终比不上故国的霓裳简净而灵动飘逸。她忙支起身,想着现下就穿上。
  “公主小心。”嫣儿忙扶住她。
  利众站在一边,见她卧床也有数十日,脸色却仍旧苍白,心中甚是疼惜,不知有何法子能让她康复。无意间望见窗外院中的花木,忽的想到一计,便上前道:“夫人,小的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小的见夫人久病不愈,怕是不习水土。禺国与绢国地气相迥,对夫人病体甚是不利,不如移往别院静养些时日。待病愈再行回府。夫人意下如何?”
  “别院?”玥泠一愣。
  “是。大人于罗珊尚有一座别业。”
  “这罗珊又是何处?”
  “罗珊乃我国西南山城,与川陀不同,那里多雨湿润,气候温和怡人,花草繁茂,应是与绢国有些许相似。夫人若是能往暂住,许是对病情有益。”
  “这……”玥泠有些犹豫,只担心自己不在之时错过重要情报。
  “公主,便去吧,有甚琐事便都先放下,身子要紧哪。”嫣儿自是知她心思,忙帮着劝。
  “那……好吧……”她亦觉呆在此处病着毫无益处,便答应下来。
  “那利众这便去准备。”利众大喜,道,“夫人看何时启程为宜?”
  “既是定了,自是越快越好。”
  “是,那便明日吧。”
  “就劳烦利管家了。”
  待利众合门离开,嫣儿方挪至玥泠身侧,细声道:“公主,我在市集上听到些古怪谣言。”
  “如何古怪?”
  “说是太宰夺权……”
  玥泠侧头想想,道:“禺王年幼,其叔大权在握亦是事实。这川陀乃距密兰最近之卫城,会有这等谣言实属寻常。”
  “可……最先告诉我的却是于队长。”
  “商队的队长?”这倒教玥泠想之不到。
  “是啊。说是从绢国一路行商过来,满道的人皆在议论此事。”
  玥泠沉思片刻,总也觉得方才嫣儿所提流言有甚不妥之处,可细细想来却又寻之不到。思索再三,仍是不得其解,只得作罢。

  第二日尚未破晓,玥泠与嫣儿便收拾好物什出了府门。照利众所言,此去罗珊需六七日光景,加之得翻山越岭,怕玥泠身子虚弱,骑不得马,还特地备了辇车,并派十余名侍卫护着。

  玥泠等人一路西行。起初几日,道途倒也平坦,路上景色亦无多大变化,净是满眼的黄尘与零星散布的城镇。待过了大纥(音he阳平),辇车便渐渐起了些颠簸。听领队的侍从道,便要进入玉理山了。
  主仆二人均未见过高山,便好奇地掀起帘子朝外张望。结果却教她们好生失望——眼前仍是片灰黄天地,除去有些坡地外,却与在平地上无甚两样。然而越往山上行,车便越是颠得厉害,没走多远,两人便被晃得七荤八素的,不断停下休息。行进速度登时慢了下来。
  这般行了一日一夜,终是翻过了山。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副迥然不同的景致——背坡上长满密密丛丛的繁茂大树,挤挤挨挨地形成片浓密森林,苍翠一路铺展至山下,仍绵延数百上千里。这玉理山仿若道屏蔽,阻住了南来的风雨,将湿润尽皆留在了罗珊。马行林中,踏着便是正午亦不曾消散的雾气,空气中满含水汽与青草芬芳,教人不觉深深吸气,神清气爽。在干燥城中呆了半年,这久违的气息让玥泠与嫣儿兴奋不已,似是忘了一路舟车劳顿,整日挽开布帘,任空气自由进出。
  正如利众预测,车队共行了七日整方才到达别业。

  穿过碗粗的翠竹搭就的院门,玥泠教院中的房屋吸引住了。
  与川陀截然不同,罗珊盛产竹木,建筑也皆由此两种材料搭建而成。因着地气潮湿,房子皆轻盈架于高脚之上,由数部竹阶引领而上。空气于高脚间穿梭流动,带走湿气,而留下凉爽渗入室内。
  初次见到这般有趣的房子,两人露出好奇的神色,不觉加快脚步,朝屋内奔去。
  踏上台阶时,玥泠细心地留意到屋后牲圈中,马匹意外的多,不觉疑惑。

  方踏入房门,便与屋中之人打了个照面,玥泠登时呆愣于原地——那坐于堂中桌边之人分明是雷昊本人。这是她万未料到的,半晌才挤出句:“是你……”
  雷昊乍见玥泠,亦是大惊,立时起身向她,诘问道:“你怎会在此?”
  玥泠此刻心念九转,已是明了七八分,哂道:“原来营中有事是假,罗珊将战方是真吧?”
  雷昊闻言,脸色陡变,寒声道:“你来此作甚?是谁告知你的?”
  “哦?这不是大将军别邸么?便只许你来,不准我这夫人来么?”光是与之相对,便足以耗光她仅剩的一点气力,但她仍倔强地出言反讽。
  “即刻便给我启程返回!”雷昊喝道,“侍兵长!”
  “不必唤你的走卒,我自会离开!”玥泠昂首傲然道。然而这一时气急,数日来的疲倦悉数涌上心头,本要扭头走开,哪知双腿一软,竟生生地朝下仆去……
  原先见两人一见面便针锋相对开的嫣儿一直识趣地躲在门外,见状惊叫一声,冲将进来,刚接了个正着。但见玥泠唇色泛白,双目紧闭,担心她又发病,慌忙叫道:“公主,公主,可听得见嫣儿么?公主!公主!”见毫无反应,她顿时慌了,朝外喊道:“医生!医生!”可终不见有人进来,更是慌不知措,竟将求助目光投向雷昊。
  雷昊被她瞧得甚是不悦,可亦觉这般情景叫外人看到不妥,只得不情不愿地上前将她抱起,朝寝房走去。臂腕中的分量意外的轻,教他不觉蹙起了眉。
  ……
  玥泠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房中一个人也没有。她整了整衣裳,便推开虚掩的房门步出房去。
  外边是条宽廊。廊道上排着数张藤编的长椅。金澄的夕晖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在地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廊下草木花叶上亦笼着层金黄,流经房侧的溪涧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水声,一路跳动着金光向树林深处淌去。林间,时常有归巢的鸟群掠过,滑落阵阵清脆啼鸣。处处一派祥和安宁。面对这般美景,玥泠不觉放松了连日来紧张与倦怠的心,轻声叹道:“真美……”
  话音甫落,距她最近的长椅忽而发出擦地声响,从椅背那方站起一个人来。玥泠着实吃了一惊——那人竟是雷昊。他并未穿着黑色铠甲,却仍是一身黑衣打扮;卸去了头盔的刚毅脸庞竟带着丝秀若冠玉的书卷气;平日里总带着寒杀气息的黑瞳此刻反倒幽深的不见渊底。
  她未曾料到他竟会在此,一时愣了神,不知说甚是好。
  雷昊亦是闻见她的轻叹,方才惊觉她的存在。大约是想事想得出了神,竟来不及收回神情。呆愣半晌,这才挤出句:“你……好些了?”
  本以为他开口便又要相争的,听了这话反倒教玥泠意外,猜不透他的用意,她只答道:“是。”
  雷昊不再说甚,又背对着她坐下。
  玥泠想了想,亦走至椅边,在与之相靠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与他背对着背。
  二人无语良久,玥泠忽道:“是利管家劝我来此静养,说是此间气候于我有益。”
  “罗珊确是个怡人之地,适于休养。”雷昊顿了顿,踯躅道,“究竟……生的何病?”
  “不过是脾胃旧疾罢了,大约是着了风凉,又食多了辛辣食物所致。”
  “唔……”雷昊闻言沉吟片刻,似是斟字酌句般道,“瞧利众那副焦心模样,反觉你似是害了喜。”
  “有喜……”玥泠不觉脸大红,幸而背对着雷昊,未教他瞧见。但便是如此,亦让她又羞又急,颤声道,“这……这般没来由的事……岂非有损我……”话到一半,她忽的顿住,是了,她全然忘却了,自己早已嫁做人妻,这生儿育女本该是件让女子感到幸福甜蜜之事,可于她而言,却反倒成了难以启齿的话题。想到这儿,她竟觉得一阵心酸。眼前渐渐浮出张温和亲切的面孔,手不自觉地伸入怀中,攥紧了那枚玉佩,只需熬过三年,便可与水昀大哥重逢,过那相夫教子的天伦生活吧。长长的叹息自口中飘落,消散在逐渐黯淡的金光之中。
  听到她的叹息,雷昊暗暗一惊。许是教此处风景柔化,今日的他竟全然没有与之争吵的兴致,相反的,竟对她的心境变化格外敏感,那带着苦楚与无奈的声音竟刺痛了他心底深藏的某个角落。无端的,他信了她的话,毫不怀疑。
  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才好,忽的听见身后一阵低声欢叫:“是鸟儿!”
  他扭头。原来是只黄莺不知怎的,飞入檐下,此刻正停在半开的窗框上歇脚。
  许是压抑实在太久,对着眼前仙境般的佳景,玥泠竟一时忘了掩饰,露出天真的神情,蹑手蹑脚地自椅的这端蹭至那端,小心翼翼地靠近小鸟,身子朝前探去。夕阳余晖落在她身上,上等的绢之绸缎反射起浅浅光芒,为她绝美的容颜笼上了层薄薄的轻纱,与窗外美景相映协,宛若林中仙子般清灵脱俗。
  雷昊竟不觉瞧得痴了,黄莺似是也为她的美貌吸引,左右偏了偏小脑袋,一路轻跳着跃上了她伸出的手指。细爪轻触皮肤的感觉教她不禁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咯咯轻笑,欢快道:“以往在宁京也常见到这般小鸟,可多是教人养着的,靠近不得,亦无甚生气。还是江南的鸟儿最是可人,尤其春夏时节,只只立于枝间,脆声鸣啼,亦不怕人,还会自我手中讨食吃。”
  “哦……?”雷昊不觉微笑。
  听到他的声音,她忽的惊觉失口,忙掩饰道:“这都是随父皇母妃下江南游玩时的见闻,教大将军见笑了。”
  她哪知雷昊其实并未在意这点,只径自回想道:“绢国有条龙江横贯东西,江南风景秀丽,四季如春。那里繁花似锦,水乡泽国,一片丰饶景象。”
  “正是如此。大将军也曾去过?”
  “不……只听人提起……”似是忆起了什么,雷昊的眼蒙上了层雾气,教人看不真切。
  “那是个仙境般的地方,我亦常梦见那龙江畔的桂花……”她歪了歪头,顽皮地抖抖指头,黄莺振了振翅,扑棱棱地飞开了,仅余几簇黄羽飘落而下。
  瞧她这般模样,雷昊嘴角的笑意渐渐漾开,眼中竟有温柔流过。

  偏在此刻,竹木铺就的廊板上响起马靴刺耳的踏动声。一名兵士跑近雷昊,对他耳语数句。他眼中的柔意立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寒意与冷笑。
  兵士报告完毕便退了下去,雷昊亦起身,背对着玥泠道:“你若真要静养,今夜便要启程。”
  对他的语调突变一时难以反应,玥泠愣道:“什么……”
  “正如你说言,罗珊将战。这别邸怕亦会成为战场。吩咐你那侍女速速收拾物什,今晚便动身前往山上副院。”
  玥泠一惊,道:“真有战事……那……”
  “以你现下状况,怕须一二日方能到达,必须及早出发。且这山下湿气甚重,山上反是恰好,于你身子有益。”交代完他便不再耽搁,径直走下楼去。

  匆匆拾掇好行李,玥泠一行人又再度往山上去。为防山狼之类野兽,雷昊还分出十名精干兵士护送。

  果如雷昊所料,玥泠等人停停走走,花了两天时间方到达山上的别业。收拾一番后,已是晚上了。
  来到窗边,嫣儿忽的惊叫起来:“公主,你看下面!”
  不用她叫,玥泠亦已望见山下的异状。密密匝匝的广袤丛林之中,似有点点亮光闪烁。定睛一看,应是为数众多的火把,在浓密树叶掩护下分做数道忽明忽暗地缓缓前行,一路蜿蜒逶迤数十里,尽朝着西南方向挪动,场景甚是壮观。玥泠返身问别业中的婢女:“那边是什么地方?”
  顺着玥泠的手指,婢女细心辨认着漆黑夜空下的方位,最后回禀道:“回夫人,是怒河,乃是我国与融国交界之河。”
  玥泠听得暗暗心惊,道:“那,河的那方便是融军营地?”
  “营地?”婢女露出不解的神情,道:“这,奴婢便不知了。”
  “你且退下吧。”
  “是。”
  待婢女走开,玥泠细细分辨着河的那方,却什么也未望见。不知融方军情如何,雷昊尚能应付自如。她自己亦未察觉,心中竟为他隐隐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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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飘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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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你就让他俩好好的相爱吧!~别再折腾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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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偏不~~跳着后妈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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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妈顶着平底锅上来更新啰~~

第十四章

  白烟自门缝中滚滚涌出,不多时便跃作金黄的火苗,顺着房脚一路满眼,火越燃越旺,变得面目狰狞;肆虐的长舌舔过天花和窗墙,屋内的温度渐渐升高,高得教人难以承受。黑色的浓烟于房梁屋瓦间四下流窜,木制的房屋发出吱吱嘎嘎的噪响,在烈焰中呻吟……
  从未遭过这等变故,他顿时慌了神,无助地于浓烟中摸索着,妄图寻出条活路;耳中不断传来惊呼与惨叫声,叫他更是慌乱。朦胧间前方似有一丝光亮,他想也不想便一路跌撞着朝那儿摸去……
  然而,在彼方候着他的,却是明晃刺目的白刃。身着甲胄的刽子手高举着手中的长剑,朝他直斩而下……

  雷昊自帐中一跃惊醒,一把抽出随身护剑,低声喝道:“谁?”
  “是下官。”帐外传来延烈的声音,“将校们已集合完毕,唯待大将军。”
  “你先下去,我随后便到。”他收剑回鞘,正了正神,将那扰人的梦抛诸脑后,起身穿戴得当方才出去。
  大帐中早已坐满了军将。听过斥候的详细回报,雷昊终确定了战术。

  此次与融军大战,己方约有十万骑兵,乃是雷昊可动用的全部兵力;反观融国一侧,虽于年初交战时被灭去了十万步兵,却仍余有骑兵主力二十一万余。若是正面交锋,必败无疑;唯有活用这十万之兵牵制对方行动,教其无法一次投入全数兵力,方有胜算。
  为此,雷昊早在数年前便开始了各方准备。本可准备得更充分些,招募更多兵士;却迫于与绢国和亲计策失误,不得不提早实施。
  将行军部署诸事一一耳提面命,确定执行无疑之后,众人便鱼贯出帐,跨上各自坐骑。空地上十万骑兵早已准备得当。
  雷昊一句“出征”,部队齐齐出动,于破晓星空之下,浩浩荡荡朝南开去。
  穿过森林边缘,便能立时闻见隆隆的雷霆之声,怒河之水正以不输其名的滔滔轰鸣,向着东南方奔流而过。越过此河,便是越过国境,进入了融国。
  拂晓的光芒照耀在翻腾的大河之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辉;与河岸边军队的铠甲相互辉映,形成一道炫目的光海。
  原本这怒河上有两座廊桥,此番自是早已被融军毁了个干净。
  雷昊朝早已等候在此的工兵队点点头,数百名工兵立刻扯动四根粗大的绳索齐齐使力,朝岸上拼力牵引。但听得“哗啦啦”一阵响,水中竟升起两座足以容两匹战马并肩通行的浮桥。桥板仍是没入水中,但深度甚浅,骑兵踩将上去决计无碍。禺军特地趁着雨季来临之前,潮位最低之时渡河,成功几率便又大大增加。
  为防融军在大军渡河期间来袭,早有一队二千精骑于昨夜趁黑过了河,此刻便挡在军前,以备不测。

  因事前准备得当,当融军察觉禺军动向,大批人马开到时,禺军已近完成渡河,在河边布好了军阵。
  一见融军出现,也不待他们排好阵势,禺军中便立时有一阵骑兵冲上前去。一时间战鼓声噪,军旗翻飞,禺军士兵的呐喊声夹杂于涛声之中,显得异样嘹亮。
  未料到对方会这般直冲上来,尚未自奔骑阵势转形完毕的融军有些发慌,马蹄杂乱地踏着砂石,往后退去。唯有左师最先摆好阵形,立即迎敌而上。
  哪知双方甫一交手,禺军便显出了疲势。射出的箭稀疏而无力,未飞多远便委然坠地;挥出的刀剑连铠甲亦无法划出伤痕。见禺军这般不堪,融军不由大喜,只道是敌军连夜奔袭,眼下人乏马竭,不过纸老虎而已。顿时便失了大半警觉,悉数冲上阵前杀敌。
  然而,这却中了雷昊的计。
  原来,这迎敌而上的乃此次方晋升为将军的萧狄青所率领的先锋部队约三千骑兵。他的任务不在击敌,却是诱使敌阵变形。
  融军甫一前进,萧狄青便指挥兵士后退。青色铠甲于阳光照耀之下形成阵阵光浪,一波一波起伏后撤。
  一见禺军退却,融军便向前追击。阵形如吐舌般自中部向外突起。
  使令官正喜滋滋地向本阵中的将领报告战情,说是前方部队正乘胜追击。哪料一个清冽冷静的声音响起:“前方那群蠢人是在作甚!速速传令,全军后退,重整队形!”
  使令官一愣,本以为此番报告会得到嘉赏,哪知竟换来一顿痛骂,只得满头雾水地向前传令。刚刚伸出的长舌缓缓收了回去。
  见到融军队形变化,站于高处的雷昊略带讶异地扬扬眉,这融军中倒亦有精明之人。他朝旗手点头示意,旗手立即挥动军旗。萧狄青军队立时止了后退,又开始朝融军进击。一旦见融军迎击,便又马上后退。军队秩序井然,无论前击或是后撤均不曾滞怠,行军若行云流水般顺畅。
  雷昊以手抚着爱骑漆黑的脖颈,赞许地轻笑。这位年过半百的军人不但是名骁勇的战士,更是经验丰富的指挥者。想当年他曾与自己的父亲并肩立于阵前,乃是生死之交。

  这般进退再三,融军阵中已有人开始焦躁,见禺方再度退却,一些立功心切的将领便觉时机大好,于是下令全线追击。
  一见融军加速追来,禺军亦快速后退。阵形再度大肆变形。虽是本阵中一再下令停止,可庞大的军队并非说停就停,终是没能刹住的融军冲进了禺军弓箭射程。
  蔽日的乱箭似狂风骤雨般在两军间飞窜,如同一场挟着灾厄的银色血雨。虽是立起盾牌挡避,仍有利簇落入盾与盾的间隙,刺穿轻甲,溅起阵阵血沫。战场上顿时弥漫起强烈的血腥味道。
  箭雨持续落下,两军的距离亦在不断缩短。当距离近得无法再使弓箭时,兵士们举起了手中兵器,近身肉搏于焉展开。
  枪与枪彼此交噬,剑和剑相互交锋,白刃高声争鸣。挥舞而下的大锤击碎头骨,斜斩而过的弯刀截断颈椎;浑身染血的骑兵发出惨叫,自回旋的马上跌下……鲜血染红了河滩上的砂石,顺着潮湿的沙滩蜿蜒成一道道浅红色的血流汇入怒河。
  萧狄青挥动手中巨大的重剑,横扫一击,便立有两名失了头颅的融军兵士双双滚落马下。随后冲上前的骑兵方一交手,便立毙于他剑下。见敌将这等勇猛,融军怯了步,转而攻击看似较弱的对手。
  然而他们的命运并未因此改变。陷入禺军阵中的融军左师,半数丧命于左右副将的神射与长剑斩击之下,余下亦被骁勇的禺军骑兵歼灭。
  接获前线战报,方才出语阻止追击的男子大大皱起了眉,忍下即将爆发的怒焰,仍是派出了一万骑兵前往支援。

  一见敌军阵容增厚,禺军立时缓缓后撤。双方之间腾出一段血腥的空地。
  那男子见状问使令官道:“敌方军队数目多少?”
  “这……瞧不分明……”
  他恨声道:“这种事情亦瞧不出,我养你们这帮酒囊饭袋作甚!”
  使令官吓得瑟缩作一团。
  他近旁一名将军道:“殿下息怒。据战前细作回报,禺军多不过十万,我方兵力倍之,只需兵分二路将其包抄,足以取胜。”
  融国太子锗宇铭毫不掩饰地怒瞪着这名比他年长数十岁的老将,蔑然道:“禺军素将兵力掩饰得极紧,这十万怕只是个基数,万若不止此数,将我军半数人马置于阵前岂非白白送死?况且将兵力分散乃用兵之大忌,罔你于战场上驰骋半生,竟连这等常识皆无。我当真疑心你这将军一职究竟如何得来。”
  那将军教他训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却不敢出言反辩。且不论他身份尊贵,便是那运筹帷幄的军事才能亦堪称融国无双,年方弱冠便深得融王赏识,得以统帅全军。
  然而,雷昊便是利用了他的这等聪颖。通常而言,己方皆会将兵数压低,好叫敌方轻敌,从而出其不意、克敌制胜。雷昊却偏反其道而行之,将兵力极力夸大,好让对方摸不清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但锗宇铭亦不是泛泛之辈,虽是误推禺军兵力,但仍是做出了集中兵力破之的决策,而未分而击破。
  军旗挥下,融军本阵开始移动。烈日下闪耀着光芒的甲胄群宛若数条铁蛇于大地上匍匐游移。

  “终是要开始了……”
  听得延烈在身侧喃喃自语,雷昊颔首,右手朝前一挥,军旗摇动,又是一万骑兵加入前锋阵列,仍是诱敌之军。
  融军此番不再上当。禺军进则融军退,禺军退则融军进,双方始终保持着一个弓箭射程的距离,这般僵持着。
  雷昊微微扬起嘴角,融军反应皆在意料之中。他叫道:“永璘!”
  他左手边一名年青男子立刻挽动弓箭。利箭挟着尖锐啸声直冲入敌阵,命中前排一兵士前额。那名兵士来不及发出惨叫便从马上掉落……
  这一箭,教战势由静转动。禺军主动开始了进击。融军亦迎敌而上。
  双方交战不久,禺军便开始不易察觉地后退。融军惘然未知,只一味迎击,不知不觉,阵形拉成了长条。
  雷昊见时机已至,便对延烈道:“烈,看你的了。若你能将右师将领首级提来见我,我便求主上连升你为上将军。”
  延烈在马上一礼:“得令!”
  说罢提起双锤,朝下飞奔而去。

  当融军惊觉不对时,左右二师已几是被拉离了本阵。两师统帅忙下令回撤,重整队形。
  然而便在此时,位于右师边缘的骑兵发出了惨叫:“是禺军!从右侧袭来!”全军顿惊。
  那正是延烈麾下五千精锐骑兵,有如尖刺般从拉长的融军腹部直插而入。延烈驱马奔于队伍前列,挥动手中重锤,如捣瓜般将融军兵士头颅捣得稀烂。五千精兵亦是毫不怠慢,白刃闪着寒光,将大量融军送入冥府。一时间,失了后援,腹背受敌的融军宛如受到重创的伤员,丧失了大量鲜血。
  见到这等惨境,连锗宇铭身侧身经百战的将军们亦发出了呻吟。
  锗宇铭见状倒也不慌,冷静道:“不过数千兵力,慌乱甚!下令全军突进,须知我军于兵力上尚有优势,只需将其集中起来便可破敌。”
  然而早已料到融军动向,在大军尚未移动之前,延烈便已率部全身而退。只留给融军多达万具的尸骸。
  不给融军分毫喘息时刻,雷昊早已伺机而动,命旗手下令:“全军突进!”
  禺军十万大兵终是悉数上阵。一时间尘砂飞扬,大地震颤,十万铁蹄如同暴风般掀起狂涛,伴着战鼓声朝融军直泄而下,便连怒河涛声亦被轰鸣的马蹄声掩过。
  雷昊拉起缰绳,亦将出征。
  见状,四名承柄忙执起兵器追随,却教雷昊制止:“此战无需你等跟随,你们只需在此替我静观战局便可。”
  “可……大将军!”
  雷昊不再多语,拍马冲下高地,不多时便融入滚滚沙尘之中。
  他挽起强弓,射出劲箭。箭呼啸着一连刺穿三名融军兵士的胸甲,将三人串做一串。未没入铠甲一端的翎羽在沾满鲜血的胸甲上微微发颤。放下弓,雷昊露出豪勇的笑容。
  融军哪见得这等强劲的膂力,大骇之下战意顿失,立时掉头便逃。雷昊抽出长戟,手起刀落,不消片刻,身周十步之内便不见载有骑士的战马。
  禺军兵将见大将军竟不带承柄上场杀敌,自是士气大振,呐喊声此起彼伏,愈战愈勇。

  战事如火如荼,远在玉理山上的玥泠却全然感知不到。虽是自日升起便极力眺望边境,奈何视线有界,只望得烟尘四起,却无从知晓战况,心下甚是焦虑。
  虽是未曾亲见雷昊领兵作战,但从平日作风亦可知其是个雷厉风行却心思缜密之统帅。只不知他此战究竟为的哪般。
  她自怀中取出玉佩,放在掌心摩娑。不知是因这玉亦会水土不服,来禺国后不久便不再温润光泽。她兀自叹口气,若是水昀大哥有雷昊半分果断,这强兵之事大约不必拖得这般漫长吧。方想完,她便惊觉自己竟将这二人拿做比较,不觉恼起自己来。水昀大哥温文尔雅,为人淳厚,岂是雷昊这蛮夫比得上的。
  思来想去半晌,她便再静不下心来,随口唤道:“嫣儿,现下什么时辰?”连唤两声均不见有人答话,不觉奇怪:“这丫头,方才还在身边的,一眨眼的功夫跑到哪儿去了?”
  出了房门,她又唤了两声,仍不见有人应,便四下寻找起来。
  不经意间,来到三楼西侧的廊上,她意外愣了愣。这里原本有间屋子,自她来起便一直上着锁,眼下不知是何故,竟半掩着房门。玥泠素来好奇心盛,四下观望无人,便小心翼翼推开门,见内里亦无一人,便钻了进去。
  这显是间寝房,摆着桌椅床柜,样样雕工精细,且一尘不染,应是日日有人打扫。但许是长年来未有人住,房中总也漫着股潮阴之气。她缓缓环顾,目光最终停在了侧壁上——
  那里挂着幅画,画中竟是名少女,瞧着年纪似是与她相仿,不,许是更年少些,明眸流转,樱唇微启,巧笑颦兮,一头乌发半绾于脑后,似丝般柔逸。便是若玥泠般对自身容貌颇有些自信,在这女子面前竟也自叹不如。与她的飘逸灵动若百合不同,这少女有若牡丹般高贵典雅。她被深深吸引般走上前去,意外地发觉画上题有字迹,上书:“耳闻琴琤涵清澪,心怀瑜瑾映春色。——卿卿至爱瑾琤”
  玥泠不觉愣住,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无怪乎雷昊看也不多看她,原来心中所念所想竟是个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子。又细看她的装容,哪是禺国贵妇的褶裙,却分明是绢国霓裳。莫非她亦是绢国之人?若是人不在此间,莫非去年秋季,他亲往绢国为的是这名女子?不知怎地,她竟没来由地妄自推断起来,口中泛起浓浓苦涩,与自己亦未曾觉察的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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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曼   星海历07年8月4日 13:50  星海币  +600   星海站庆莱茵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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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正自發愣,門口突的“咣咣當當”一陣噪響,玥泠驚得猛一扭頭,卻是名婢女跌落了手中的水盆,清水潑了一地。那婢女驚道:“夫人……您怎會在此……”話音甫出,便為自己的失禮駭了一跳,驚惶失措地僕倒在地,顫顫道:“奴婢該死,望夫人恕罪!”
  “這畫上畫的是何人?”玥泠不理會她的驚慌,反問道。
  “這……奴婢不知。”
  “你膽敢對主子有所欺瞞?”玥泠自是不信,便順口威脅道,“便不怕我罰你?”
  “夫人息怒,奴婢當真不知。自奴婢進府起,便有這畫了。大將軍只吩咐日日清掃,不得放任何人進入。夫人您……您這般……若是教大人知了,奴婢怕是……怕是要被重罰呀……”說到末了,顯是又急又怕的,她竟掉下淚來。
  玥泠倒是未料到這回答,只得將信將疑道:“罷了,你且起來繼續做事吧。今日之事你我皆不對第三人提起便是。”
  “是,是。”婢女如獲大赦,忙叩頭謝恩。
  玥泠又看一眼畫中少女,心懷若失地走出了房門。

  回到房中不多會兒,嫣兒便回來了。
  玥泠悶聲道:“跑哪兒去了,半天不見人影的。”
  “我瞧公主早晨沒吃甚,怕是肚餓了,便去廚房裏尋了點吃的來。”嫣兒將精緻小炒擱到桌上,卻發覺玥泠臉色有異,擔心道:“公主又不舒服麼?”
  “不,沒什麼……”她閉了閉眼,努力把思緒從那畫上拉回,又將目光投往那望不見的戰場……

  酣戰仍在繼續。血泊蓋過血泊,屍身疊著屍身,大地似乎被一片紅黑的汪洋淹沒。
  隨著一道黑影突入敵陣,長著絡腮胡的騎兵首先被雷昊的槍尖刺中,自馬鞍上拖著一條血水落了下來。其他敵騎從另一個角度朝著雷昊刺出槍尖。雷昊在馬上巧妙地變換姿勢,對方的槍尖掠過他的肩部,而他的長戟化作一道銀色閃光,刺穿融軍騎兵的鎧甲,教對方再沒有發出叫喊的機會。
  然而失去騎手的馬匹突的受驚,嘶鳴著高高仰起前蹄,在雙方兵士之間形成道活生生的壁屏。在這陡生突變的瞬間,雷昊自犧牲者身上拔出長戟,黑駿馬亦高高抬起前肢,改變了方向。長戟再度閃過光芒,將第三個死者從馬上擊落。
  鮮血噴灑在黑色的甲胄上,與濕濡的潮氣溶在一起形成粘稠的液體,在鎧甲上劃出黑紅的詭異花紋。恐懼的慘叫聲在四周融軍中響起。
  禺軍的強悍教融軍將領大感意外。而一旦融軍的兵力增加,禺軍便巧妙地撤退,拉開距離,重整陣形。
  另一方,趁著融軍陣形鬆懈,延烈再度率兵沖散融軍隊形,帶來新一輪的流血……

  融軍便這樣在無從得知對手確切兵力的情況下一點一點被消磨殆盡。穿行于敵陣中的雷昊一路不知斬殺了多少敵將,遠遠的已能望見本陣中那身著青綠色鎧甲的融軍主帥。他低喝一聲,提著長戟便直朝那方沖去。
  “殺了他!保護殿下!”眼見得雷昊勇猛的左右將軍朝部下大吼。然而兩名騎兵立刻在他們眼前噴出血霧倒了下來。隨即身旁又傳來慘叫聲,又有二名兵士滾落在地。
  “殿下請快逃!”左將軍拔出了劍,正要擋在鍺宇銘前方,卻聞他冷道:“你讓開!”
  “殿下……”
  鍺宇銘不再多語,舉起長劍,拍馬朝雷昊沖去。刀劍相撞,發出高亢蜂鳴,兩人手臂皆是一震。不待雷昊還擊,鍺宇銘第二擊又至。雷昊踢動馬腹,黑駿馬會意側身,帶他避過一擊,反手長戟便向鍺宇銘左肩斬下。鍺宇舉劍格擋,劍刃卡在長戟分叉間,兩人一時皆動彈不得。
  鍺宇銘自頭盔下射出滿是恨意的目光,恨聲道:“你殺我王兄,我這幾月來夜夜不得寐,誓要為他報仇!雷昊,我要親手殺了你,以你首級祭兄!”
  自他征戰以來,究竟有多少人死於他戟下,雷昊早已數之不清,於是他朗聲道:“恕雷昊記性不佳。但凡我與交手者皆是堂堂正正一分高下,若殿下心有不服,便親身以試吧!”說罷槍刃變了方向,自長劍桎梏中掙出,橫掃而來。鍺宇銘瞧出此招力道正勁,自是不敢硬接,側身避過,又再度迎擊。
  兩人交鋒三十回合有餘,仍未分出勝負,周遭戰局卻是已然底定——融軍本陣教禺軍攻破,死傷慘重,戰前尚隨護於鍺宇銘左右的將領早已成為禺方將士的劍下亡魂。
  又戰二十回合,雷昊奮力一刺一帶,長劍自鍺宇銘手中飛出,他人亦被帶下馬去。雷昊在他頭頂高高舉起白刃。
  “便要這麼亡了麼?”鍺宇銘心有不甘地閉起了眼。
  然而,長戟並未斬落他的頭顱,白刃在落下中途改變了方向,一槍蕩開三支朝雷昊射來的箭。竟是殘餘融軍兵士趕上前來救駕。
  “殿下,請快逃吧!”一名騎兵朝鍺宇銘喊道,其餘兵士則咆哮著揮劍朝雷昊砍去。
  “莫擋道!”殺意正濃的雷昊大吼,一槍便斬下兩名兵士。然而當他將長戟刺入第三名兵士腹部時,那兵士竟拼死握住了戟杆,扭奪間,失血過多的騎兵跌下馬去,卻亦帶下了長戟。這個無名兵士以死為鍺宇銘爭得了寶貴時間。無論多麼不服與怨恨,鍺宇銘亦知大勢已去,俐落地翻身上馬,朝戰場後方突圍而去。待雷昊棄了戟,拔出長劍時,鍺宇銘的身影已然淹沒在殘槍林立的戰場之上。四下裏迴響著禺軍勝利的歡呼聲。
  雷昊並未讓軍隊休息,迅速集結隊伍後便朝融軍撤退方向追去。但追擊速度並不見快,只是沿途斬殺落隊的殘兵。

  而戰敗方便無這等閒暇。好不容易逃出戰場的鍺宇銘最終只集結到了不足一千兩百人的倖存者,這尚不足大兵出征前的十分之一;而沿途又有少許傷患掉隊,教禺軍殺害,更是令他們狼狽不堪。鍺宇銘便是自恃才華傲人,此刻亦無更多計謀,只想著早一刻撤入城中方能安心。\r
  然而,待這一隊傷兵殘將終是抵達最近的山城青彧之時,迎候他們的竟又是番噩耗——王城雲都淪陷!
  鍺宇銘初聞消息,哪是肯信。然自僥倖脫逃的重傷兵士口中說出的話卻教他不得不信。
  為赴邊境作戰,融軍主力數日前便離了雲都,城中僅餘數百士兵把守。亦不知是誰人起了頭,引得城內農民暴動,數百兵士哪敵得過近萬百姓。不消二日,便攻入了王宮,融王鍺軼琉及其隨臣悉數被擒了去。這數名兵士乃趁著暴民哄搶王宮財寶之際逃了出來。不料出城半道上教暴民發現,又是番惡戰,各人幾是拖著半條命逃到青彧的。
  聽罷兵士們的話,眾人大驚失色,鍺宇銘呆愣半晌,方擠出句:“父王,父王現下怎樣了?”
  “這……”幾人對視一眼,小心道,“城內暴民已然癲狂,陛下只怕是……”他們哪敢告知他,融王早已教暴民斬了首級,高懸於雲都城牆之上示眾。
  “父王……”鍺宇銘握緊了拳,咬牙怒道,“眾將士們,隨我殺回王城,將那夥暴民斬盡,為父王報仇!”
  “殿下,萬萬不可!”傷兵中立有名傷勢較輕之校尉出聲阻道,“現下城中情勢極危,那暴民似是受了何人教唆,竟亦曉得攻守之道,城中守兵全然奈之不得。”
  “國都將亡,我若是不救,豈非妄為太子!”
  “殿下,眼下只有養精蓄銳,靜待時機方是上策。殿下一向機勇過人,定然不教一時心急誤了大計。”
  鍺宇銘向來自視甚高,這番話甚是受用,於是頷首道:“不錯,我亦有此意。然則青彧距雲都太近,恐暴動波及,須得尋個安全之所方得以休整。”
  “雅衛如何?”那校尉又道,“那裏距雲都較遠,又近絹國,情勢必較安定。且若有暴動波及,更便於撤入絹國暫避。殿下看如何?”
  “嗯,有理。”他思忖片刻,決斷道,“便這樣吧。此地不宜久留,爾等速速收拾,即刻啟程。”
  “是。”眾人齊喏道。
  然而,在眾兵將皆忙於打點之際,那校尉竟不動作,亦不肯讓人移往輦車休息。鍺宇銘不解道:“方才是你提出撤往雅衛,此刻又為何不做準備?”
  那校尉行禮道:“我等行軍,須得師出有名。此番行軍,又當以何等名義?”
  鍺宇銘倒未想到這點,一時竟答不上。
  那校尉見狀突的跪倒在地,僕首道:“融王陛下薨,吾等請立殿下為王,吾等願誓死追隨陛下。”
  眾人面面相覷番,亦紛紛拜倒,口中呼喊著:“吾王萬歲!”
  鍺宇銘先是暫態驚愕,但立刻便坦然接受了這一切。他頷首示意眾人起身上馬,昂然道:“既是如此……為他日收復國都,必得保存力量。諸位隨朕走吧,撤往雅衛。”
  “是!”
  他又轉向那校尉:“你叫何名?”
  “回陛下,下官緹袡,乃六品校尉。”
  “好,鑒你反亂獻計有功,朕便升你為三品上將軍,掌控諸軍,為我領兵。另,著你為朕查清,教唆我融國之民行暴的究竟何人。”
  “謝陛下隆恩,下官定當查明一切。”
  於是這番,鍺宇銘帶著餘下數百兵將,朝著融國東南的雅衛逃去。

  待他們知曉今日發生的一切變故皆為雷昊策劃之計謀時,已是數月之後,禺國大軍已然入了雲都,雷昊接管城中諸事,成為實際控權者。

  原來早於數年前,雷昊便派出了眾多細作,前往雲都,上至宮中為官者,下至市井商人,偽裝作各行各業者,潛伏于融國王都,一面刺探情報,一面不著痕跡地煽動城內百姓對王室貴族的不滿。
  當這種不滿累積了多年,便於冬末藉口發動了場戰事。融軍引以為傲的步兵慘敗將民眾的不滿推向頂點。為平息民憤民怨,融國勢必再與禺國交戰。雷昊便趁著這戰機,一面殲滅了融軍餘下主力,另一面則使人趁王都空虛之際發動了起義。殺死融王的並非他人,卻是融國的百姓。其餘的王公貴族亦多被殘殺。

  “禺元翼七年,絹宣平十九年,雲都陷而融國滅。融王及其子嗣皆斬於民手,唯太子行蹤不明,或傳言亡于雅衛。”
                                   ——《東陸軼史記•禺部•七章》

  一年後,因著政措得當,融之民皆歸順禺國。但那已是後話了。

  得知雷昊得勝,已是距玥泠入住半山別業二周之後的事了。府內上上下下不必言自是一派喜慶。她聽到這一消息,不覺悄悄舒了口氣。
  因著太半僕役皆被喚往山下府邸為慶功宴做籌備,副院中顯得分外冷清。
  本以為與己無關的玥泠卻意外地于正午時分接到山下傳來的邀約,說是雷昊要她一併出席。摸不透他耍甚把戲,倒著實教玥泠吃了一驚。除去妝扮所需的時間,當玥泠趕至山下時天已盡暗,宴會已然開始。
  偌大的庭院中銅盞高立、燭影搖曳。受邀入府的均為將領。按著身份高低,眾人列席而坐——雷昊坐于上座,校尉以上將領兩人共用一案列于前排,校尉及以下將領則十人共用一案散佈於院中各處;而餘下的數萬兵士亦皆于別業外的林間空地上燃起篝火,共用擄奪而來的牛羊酒糧。別院內外觥籌交錯,大戰得勝的豪情與戰場餘生的喜悅交織著,和著美酒在將士間流淌。
  當玥泠身著禺國貴婦的百褶流蘇長裙緩步進入院中,滿堂兵將驚豔般地沉寂片刻,隨即爆出響亮的歡贊聲。齊聲恭祝玥泠美貌長存,二人百年好合。
  玥泠微笑謝禮。但見雷昊正自位上立起,扮笑道:“將士們皆道要一見夫人芳容,我亦只得勉為其難請夫人下山了。身體可好些?”
  她亦做出妻子應有的笑靨,萬福道:“教大將軍掛念了,妾身一切安好,只是讓眾將士們見笑了。”
  一語畢,喝好聲更勝,漸漸地竟成了起哄聲,要雷昊抱玥泠入席。
  禺國不似絹國那般看重男女之別,尚有不讓鬚眉之沙場巾幗,能與戰友們稱兄道弟共進退,對合乎律例之男女情事亦是不甚避諱。可玥泠自幼受的是近乎嚴苛的絹國禮教,被大家哄的滿臉通紅,連聲推脫。
  許是拗不過眾弟兄,亦因著今晚心情甚好,雷昊竟真朝她走來,不待她說半個“不”字,便一俯身一使力,將她抱了起來,在眾人的一片哄鬧聲中往上座走去。雖說是往日亦有被他擁住的經歷,卻始終隔著層甲胄;而今首次挨在他的胸前,聽著膛中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玥泠竟無端燒透了臉頰,自他身上散出的混著馬匹與林間潮氣的氣息教她有些透不過氣來,呼吸漸漸急促。
  幸而在她幾要迷失之際,雷昊輕輕將她放在方氈上,自己在她身旁盤腿坐了下來,並遞給她盞已斟滿青酒的杯子。
  趁著場上氣氛正烈,雷昊高高舉起杯:“為浴血獻身的將士!為勝利!為我大禺!”
  聽到他豪邁之語,座下眾人皆效仿,齊齊舉酒,吼道:“為勝利!為雷昊大將軍!為我大禺!”
  震天的吼聲終是將玥泠的神智拉回,她忙舉杯應和。辛辣的液體滑過咽喉,如一團烈焰落入腹中,進而灼熱了四肢百骸,不覺一陣輕顫,玥泠輕輕咳了兩聲。
  接下去的,便是繼續的縱酒狂歡。這宴上食物頗是豐盛,大盤大盤的豬、鹿、兔、雁肉不說,亦有饅頭、炊餅、白熟胡餅之類的麵食,以及松子青果等時令鮮果。最教玥泠感到新奇的,是面前主盤中所盛之物,乃是以極肥豬肉,闊切大片,以數個小盤虛架著裝起,間插青蔥數莖,旁佐有裹蜜的油煮麵食。那時的她尚不知曉,此名“茶食”,系禺國大宴之上方能見到的菜肴。
  可無論席間有多少稀奇的佳餚,玥泠均未得好好品嘗,只因不消多會,便有將領上前敬酒道賀。一方是敬于雷昊,贊其武勳謀略,雷昊約是大勝之後心情極好,整夜儘是笑臉,酒一杯一杯喝得乾脆,只苦了她一旁亦得陪著喝;而另一方,自是專沖著玥泠而來,願二人百年好合早得貴子的占去了多數,她也只好笑著飲下。
  這禺國青酒比絹國的米酒不知烈上數倍,不消幾次,便教她面飛紅霞,雙目昏花了。
  似是察覺到身邊人的異狀,雷昊趁無人時俯下眼查看,發覺玥泠早已不勝酒力,有些坐之不穩了。不知是因滅了融國,了卻一樁大願;還是這青酒喝得興起,總之他今晚心境極佳,瞧著她一副不辨南北的迷糊模樣,全然不似平日裏那聰穎內斂的端莊,不單不覺得反感,反覺有趣,竟不禁微笑,伸手將她攬到身側,任她靠在自己臂腕中,以免一個閃失倒將下去。
  而他懷中的迷糊之人已然失了判別能力,只朦朧中覺察到又有人前來敬酒,便條件反射般又陪著笑舉起了杯。剛要將它往口邊送,便有一隻手擋在了杯口之上。她嘟著嘴,蹙著秀眉,搖搖晃晃地向上向後仰頭,依稀看到雷昊正一手捂著她的杯,一邊說著什麼,繼而便傳來陣笑聲。在她聽來,一切均宛如有人在腦中擂鼓般隆隆悶響,卻全然不知內容。而後便是雷昊取去了她手中的酒盞,代她飲幹了杯中的酒。自然,此刻的她早已沒法多思考些甚,唯覺得身後枕靠之物甚是溫暖舒適,竟就這麼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待玥泠第二日自頭疼中醒來,驚覺自己竟枕著雷昊的肩,席地睡了一夜!大驚失色的她慌忙起身逃離他的懷抱,哪知一時用力過猛,頭痛欲裂,趔趄了數步這才穩住了身子。
  再定睛一瞧,大約昨日眾人皆狂歡至深夜,悉數醉倒在地,一個挨著一個,自沉醉的睡夢中發出輕輕的鼾聲與夢囈。便連雷昊亦不例外,醉倒在地上,沉靜的睡臉帶著一絲孩子氣,教人無論如何也無法與那在戰場上揮劍殺敵的冷酷將軍想到一塊兒。玥泠不覺瞧得入了神,竟伸出手,想要拂去頰上沾落的發絲。可手才伸出,她卻突地教自己的曖昧舉動驚了一跳,不明白為何會有這等荒唐的念頭,她不應對眼前這男子有一絲一毫的感情,便是有,也該只是怨與恨罷了。她惱著自己,為何昨夜全然沒有念起她的水昀大哥,卻在這敵國男子的懷中一夜沉睡。想到這兒,她本該立時走開的,可望著這一院一地的狼藉,突然間不知曉自己究竟該往哪兒走,竟再度跌坐在地。
  直到早起的僕役們趕來,看著這有趣的場景,發出會心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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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瘾在WOW里面了……好久没更新,真是对不住……以后都用繁体字啦~~嘿嘿~


第十六章

  夜幕低垂,密蘭王宮內只零星盞著低微銅燈,值夜的侍官衛兵皆壓低腳步,細聲來去。宮內人們大多已然睡去。
  然而側旁太宰府內仍舊亮著燈,正屋重簾嚴掛,分明是盛夏時節,屋內卻燃著盆炭火。
  太宰鐸崢似毫不在意般,坐於案前,審閱今日奏摺。桌上兩撂疊放得整整齊齊的奏本,高的一疊以青皮覆面,矮的則是黑皮覆面;一方乃朝臣們日間廷上所呈,另一方則為細作密探所報。只要是有些許疑心,事無大小,他皆要派出細作暗查,竟不全然相信眾臣所奏。
  看畢一本摺子,他隨手將青皮奏本丟至案邊,那裏已然錯落著十餘本批復過的摺子,而另一手則將黑皮奏本擲入腳邊炭盆內,一陣明焰閃過,瞬即將本子吞沒,不落絲毫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似是覺得累了,鐸崢停下筆,以手揉著眉心。忽的陣微風拂過,帶過絲熟悉的香氣,一件外袍輕搭在他肩上。
  他回頭,果是其妻姝環。他便報以一笑。姝環亦柔笑,纖指微伸,似要撫過他仍自清俊的臉龐,最終卻只是替他扯平衣上皺褶,輕聲道:“將過四更了,早些休息吧。”
  他點頭:“這幾本看完便去。夫人先歇著吧。”
  姝環便不再說甚,隨手將案下奏本整理妥當,返身回了裏屋。
  看著她不曾為時光消磨的窈窕背影,卻帶著絲倦意,鐸崢心中長歎。青家本是朝中勢力最大之文官世家,當年為防其異心,自己才奉旨與青姝環結親。她雖亦知曉他對她並無感情,卻仍是盡心盡責,不單將他的衣食起居照料得樣樣周全,更為他育有一雙兒女。對此,他亦是感激的,可心中仍是隔閡,對她始終親近不得。
  想到此,他又將目光轉向案上奏摺。若是告知他人,這些摺子皆是教鐸翼整理的,只怕要讓人驚掉下頜吧。這孩子,倒亦親近平和,凡事細心認真的,卻偏生缺少些霸氣。若非禺國極重血統,這般性格,只怕是做不了幾日的王,便要教人推下臺去。雖說這平日裏是極聽他的,如同只叫人豢養慣了的小犬,自立不得。早知如此,當初便不該交由乳母夫婦看養的。
  他搖了搖頭,又各抽出本青色、黑色奏本。
  “雷昊已然率兵攻佔雲都,融國名存實亡。”
  看至這裏,他再度蹙眉。五年前由蕭狄青薦入朝中的雷昊,卻委實如只猛獸,尖齒利爪,于國固是大有好處,養在身邊,卻終是怕傷了自己。雖說每次前來朝見,他總也低著首,一副恭順模樣;但偶有幾次,他從旁瞥見他的瞳,分明是銳氣逼人,竟像極了年青時候的自己。這竟教他不由心驚。想著眼下他亦如自己當年,已是從一品大將軍,若再度提拔,只怕是要與自己平起平坐了。不,他決不會讓此等事情再度發生。
  他下了決心,提了筆,在奏章旁批上幾行小字。
  恰在此刻,四更鼓聲響起。鐸崢伸手掐滅桌上燭光,穿好外袍,悄聲出了房門。
  五更時分,值更的門房瞧見宮城西門開了又闔,一隊人馬飛馳出城,想起近日流傳得紛紛揚揚的謠言,他聳聳肩,只當沒事一般,上前將門鎖好,便又返身回了屋。

  天明早朝,鐸崢於奏疏之上批復的這數行小字竟教朝野喧然。

  然而遠在羅珊,玥泠卻並不知曉密蘭震動。
  那夜之後,日子似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玥泠再度返回副院休養,而雷昊幾日之後便啟程返都,向禺王複命。眾人皆揣測,此番前往,必定又是重賞加身。
  然而,於不變之間,卻總有隱隱不同。
  首先察覺有變的是嫣兒。
  許是真教雷昊說中,山中氣候確是適於療養,玥泠的身子在不知不覺間竟已好了大半,不再總是覺得噁心反胃,筋骨亦舒爽不少。嫣兒看在眼中喜在心裏。可玥泠的心思卻不若往日那般沉靜,嫣兒常見她倚著窗,時而望著三樓發愣,時而握著玉佩出神,還不時發出長歎。嫣兒不解,上前詢問時,她卻總推說無事,教人更是不安。
  終有一日,她捺不住了,噘著嘴不快道:“公主總也說沒事,可我瞧著就是有事。莫非公主不再當嫣兒是姐妹了,什麼都不與我道。”說著露出委屈神情。
  玥泠最是疼她,聽她這麼說,忙安撫道:“不是那樣的,我並非隱瞞,只是……只是我自己亦不知,究竟為何這般煩躁……”
  “嫣兒知道。”嫣兒忽的道,不知為何,語氣略略有些不快。
  “嗯?”這倒教她意外。
  “是因那晚大將軍摟著公主睡了一夜之故吧。我都聽延烈說了。公主,公主莫不是……真喜歡上他了?”
  她心中一驚。酒醒之後她只隱約回想起宴會情形,亦記得雷昊為她擋酒之舉。事後細細想來,那只擋在杯口的大手,似是為她擋住了災厄麻煩,教她莫明的安心。然而,她卻無法確定那便是喜歡,便是愛了。他們之間,糾結著過多的人與事,彼此知曉的、不知曉的,多得讓她理不清思緒……她又再度陷入沉思。
  見玥泠忽就沒了反應,嫣兒擔心地喚道:“公主?”
  “唔?”她醒悟過來,便隨口逗她道,“若真是喜歡上了,又能如何。”
  “啊?!”嫣兒叫她的話驚得失口大叫,“那,水昀大哥怎辦,他可在絹國等著公主呀。”
  瞧著她一臉大驚失色的模樣,玥泠不由“哧”的笑出聲來:“傻丫頭,玩笑罷了,看把你嚇做這樣的,我怎會背棄水昀大哥。”
  “只是玩笑啊……”嫣兒安心地撫著胸口,“公主真是嚇壞嫣兒了。”
  玥泠佯怒地輕瞪她一眼,便將目光轉向窗外,口中卻自喃喃:“只玩笑罷了……”
  過了半晌,玥泠忽道:“我們回去吧。”
  “誒?”嫣兒一時沒明白過來。
  “我想我們回川陀去吧。”她將話說得更明白。
  嫣兒愣了一愣,仍是不解:“可公主的身子尚未痊癒,現下回去,說不準又要復發。”
  “不礙事了。你便吩咐人去準備吧。”不知怎地,她忽然懷想起那個滿是乾燥沙塵與貧瘠花朵的湛藍色大院,那個人人視她作女主人的大院。“還愣著作甚?”她猛的將面前的木窗合上扣好,轉身催促。那窗,正對著三樓掛著畫卷的房間。

  於是,在羅珊休養兩月之後,玥泠重又回到了川陀。
  一路上大致而言一切順利,只在臨近川陀時生了些變。
  本該沿著大道直入城中的,隊伍在半道上卻轉了向,繞經主兵營前的小徑,多費去近一日的時光。
  玥泠自是不解,領隊的侍兵長便陪笑道:“方才得前方探報,近些日子野匪不斷,為保夫人安全,只得繞道。”
  若是這般,小徑不比大道危險許多麼。玥泠心中疑惑,但見侍兵長一副遮遮掩掩、欲蓋彌彰的模樣,知道問不出甚,也便隨了他了。隊伍終也平安抵府。
  早已候在門前的利眾等人見到玥泠,便露出歡喜的笑顏,將隊伍迎入府內,隨即便牢牢合上大門,並加上數道閂鎖。
  “怎麼了?為何將門鎖得這般嚴實?”玥泠發問。
  “啊,也沒甚,這些天城內不知怎地,賊盜多了起來,好些府邸都遭了竊,據說還傷到了人。我們也無它法,只得將門窗閂牢些,以防萬一。”利眾解釋道,“夫人晚間就寢時亦要留心哪,小的會加派人手前往護衛的。”
  “那……有勞利管家了。”她仍是將信將疑,轉身正欲離去,利眾像又想起了甚,道:“是了,大將軍明日便會回府。夫人回來的正是時候哩。”
  玥泠一時未在意,便隨口道:“是延校尉吧,也有陣子未見他了。”
  “兩位大人交情甚篤,想必延校尉亦會前來吧。”利眾精明地笑道。
  玥泠愣了一愣,這才會過意來,不覺有些意外,口中卻只淡淡道:“是麼,我知道了。”說罷便逕自回了房。
  回到房中,趁著嫣兒收拾物什的當兒,玥泠便半臥在椅榻上淺寐。\r
  本已有了些睡意,正迷迷糊糊地要睡,卻隱隱聞見身周有人低聲說起話來。聽聲音似是府中婢女,許是以為主子睡著了,便邊收拾邊閒聊起來。原本只是些日常瑣事的,玥泠也不甚在意。哪知說著說著,話題便扯到了近些日子的怪事上來,玥泠頓時失了睡意,一面仍閉著眼,一面卻支起耳傾聽。
  一名稍年長些的婢女一邊擦拭桌幾,一邊不安道:“這些日子甚是不太平,總有傳言道戰事到了川陀附近,我亦只得望著快些發了俸金,便能辭假回鄉避避,免得殃及己身。”
  “我們這僕役之身的,能避到哪兒去?倒不若呆在這大將軍府內,有侍衛有糧馬的,哪兒還能比這兒安全?”另一個年紀小些的用沾濕的竹帚將灰塵攏入簸箕。
  “笨哪!”年長者訓道,“人家沖著的,便是這將軍府。你沒聽從宮內來的人議論麼,大將軍此次立了大功,可朝廷不但未給任何封賞,反要將他派往安肅去呢。”
  “安肅……那不是我國最西最北的州縣麼?”年少的低聲驚呼起來,“怎會這樣?不都說是論功行賞麼?”
  “那什麼,那話怎說來著……對了,功高蓋主,功高蓋主你懂麼?”年長者做出一副了不得的模樣,照搬著別人那兒道聼塗説來的詞語,煞有介事地對年少者說教。
  “是,是這樣……可什麼叫功高蓋主啊?”
  “這……不要光顧著動嘴,趕快把這些都打掃了,不然一會兒夫人醒來有你好瞧的。”
  “是,是。”年少者一邊應著,一邊不服氣地嘟喃著,“神氣什麼,你自己也不曉得是甚意思……”
  “你又在嘀咕甚?”
  “沒,我這就收拾。”
  ……
  婢女們一知半解的對話卻教玥泠越聽越是心驚。
  是了,功高蓋主,她怎就未曾料到?禺王年方八歲,據聞從未上場作戰,便是太宰或是亦無此武勳吧,那麼,雷昊會遭嫉恨絕非偶然;不,若只是嫉恨便罷了,若朝廷以為他構成威脅,必是除之而後快,那麼,道上與府中所防的,亦不是山匪野賊,而是朝中勢力了。想到這兒,玥泠不由冷汗涔涔,再也躺不住,起身在房中來來回回走著。
  這時嫣兒收拾好了物什,正推門進來。玥泠忙拉住她,將方才兩名婢女的話復述一遍,道:“明日延烈要來,你且旁敲側擊一番,看傳言是否屬實。”
  嫣兒訝異于她的神色有異,眨了眨眼道:“公主怎地如此關心雷昊將軍?莫不是……公主真喜歡上他了?”
  玥泠愣了愣,忙辯道:“我關心他作甚。我只擔心萬一出事,會殃及你。我本就說麼,不該讓你跟著來,若真有個不測的,那便是我的罪過了。”
  嫣兒瞧出這話只道出了一半緣由,心下仍是感激,道:“是嫣兒執意跟來的,若真是出了事,那便是嫣兒的命,與公主無關。若公主仍要堅持,那我明日便去問他。可……公主為何不親自問呢?雷昊將軍定是知的最多的。”
  “便是問他,怕也未必會說。”她將頭別到一邊,倔強地說道。過了會兒,她又道:“對了,似是沒見到鐸絲公主。”
  “她呀,”嫣兒不以為意道,“聽府上僕役們說,前幾日便回宮了。她不在此倒是清靜許多。”
  玥泠不禁失笑。

  然而,深處密蘭王宮之中的禺王與太宰卻是無論如何笑不出來。早朝方畢,便傳來鐸絲公主求見之聲。尚不及請鐸翼回避,鐸絲便闖入了禦書房,滿面委屈道:“父親您又欺騙我!”
  鐸崢自是知曉她為何而來,但仍反問:“為父的又有何事欺騙你了?”
  “您知曉的。”她急道,“您允諾於我,若他日昊官至一品,便將我許于他為妻。現下他攻滅融國,立下這等頭功,您不升反遷,分明是不願成全我們!”
  “我道是何事,原來是這等小事。”鐸崢並不理會她的語氣,施施然道,“本官並未怠慢于雷昊大將軍,相反,還賞賜給眾將士諸多財物。說到升遷一事,正一品武將位高權重,擔得全軍統率,職責非同小可。雷昊他年紀尚輕,還需磨礪數年,方可委以此任。安肅一方軍情有急,我派他前往,亦是期待於他能再立戰功,好教這朝中再無人異議。屆時再提升於他,豈不是讓眾人心服口服麼?這般亦有利於穩定人心,朝野安定,社稷方得安定。絲兒,為父一向教你,當以國家大義為重,你忘了麼?”這番話,他已於早朝之上與眾臣道過一遍,此刻說來更加順口。
  可鐸絲聞言卻仍是不滿。只怨她身為公主,生來事事遂願,眾人皆不敢忤逆於她,性子自是極單純,只要得到應允便以為勢在必得。哪知于雷昊一事,父親竟兩度背信於她,令她愈發難以承受。現下更是愈想愈委屈,眼眶一紅,“哇”的便痛哭出聲:“父親,您偏心!”
  知女莫若父,早料得她會這般,鐸崢亦只得出言撫慰道:“好了好了,絲兒,你瞧那雷昊已娶,按我國律例,若非配偶離世否則不得再娶,你這不是在為難為父麼?再者,此人野心甚大,若他日生了謀反之心,被治罪,豈不是連累了你。絲兒,國中傑出男子眾多,你何必非要他一人,待為父的他日為你擇個……”
  “我不依不依!我偏要昊做我夫君!”鐸絲哭得梨花帶雨,卻仍捂了耳,強道,“那異邦女子究竟哪兒好,昊非要娶她不可。定是那妖媚教唆他,要他謀逆。父王你若將他指婚於我,他便不會有謀反之念了。”
  “好了,絲兒……”鐸崢話未說畢,便見一物直沖他面門砸來,他一側頭,桌上那枚上等的絹之端硯便撞進他身後的幔布,濺下濃黑的墨蹟,順著織布緩緩滲下。
  鐸絲噙著淚,杏眼怒瞪,急促道:“不管怎樣,我要父王撤回成命,升他至正一品大將軍,莫讓他調往安肅,再為我二人主婚。”
  “絲兒!”
  語未畢,鐸絲乾脆任起了性子,執起手邊夠得上的物件直沖鐸崢丟去。一時間房內一片狼藉,自各地掠奪、納貢得來的貴重擺設丟了一地,驚嚇過度的鐸翼早已慌張張躲入矮案之下,蜷縮做一團,不斷啜泣。
  鐸崢見狀蹙起了眉,快步上前,避過一支楠木筆架,一把拖出鐸翼,半推半就地將他自側門送了出去,交由守在門外的侍從照看,迅速闔上房門,厲聲道:“夠了,公主殿下!君命如山,詔令已下,豈是隨意收回的,殿下莫要再做無謂相爭了。再者,你若非他不嫁,那亦要他是個無婦之人才可。夠了,本官還要批閱奏章,你還是回去早點休息吧。”
  鐸絲哭鬧半天,亦是累了,又見他終是不肯退讓,只得訕訕收兵,恨聲道:“我便不信,昊終會是我的夫君,父親,您便瞧著吧。”說罷摔門而出。
  鐸崢神情森然地看著前方,忽的轉向側旁的一道屏風,道:“你都聽到了?這便是你辦事不力的後果!我派你往川陀為的是時時掌控雷昊動向,這幾月來你都做了甚?不但不知他人身在何處與何人交戰,便連區區一個異邦女子都料理不好。你莫不是忘了你一家性命皆握於我手?”方才鬱積的怒氣眼下終是爆發了出來。
  屏風後跪著個人影,似是瑟縮著身子,戰戰兢兢地承受主子的怒氣。
  “哼,想你也不敢忘。現下速速返回,留心雷昊近期動向,一有反意便要及時回報於我!還有,若鐸絲她……你且幫她一把。”
  那人低一低頭,站起身,迅速消失在屏風後。
  待四下確定無人後,鐸崢這才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靠坐在椅背上,清瘦俊朗的臉上竟露出絲疲態。
  昨夜四更,他再去見了那巫占,占言仍是不曾更改。不,他決不接受這占言,定是那巫占人老智昏,弄錯了年日,定然是這樣的。他似是倦極般闔了眼,喃喃道:“再有三年……不,兩年便可,你且再忍耐些時日……快了……”
  待婢女捧著清茶敲門而入,鐸崢又再度回復平日的精幹,坐於案前批復奏摺。
  婢女將茶擱在桌上,瞥了眼面上鋪開的兩份文書,返身離去。她並不識字,故絲毫不知曉那兩份文書之重大意義。
  這其間一份,乃是今日早朝時芒國使者所呈使書,書中雖說辭藻華麗,字字句句道的均是要與禺國結為盟國,可字裏行間卻流出對禺王血統的懷疑,似在暗示若非正統禺王便不結盟。
  而這另一份,卻是禺軍自已然滅亡的融國雲都搜出的王室密詔,詔上分明地寫著,融國細作已查明禺國現任國王並非律例法定繼承者,乃是篡位得來。融國本想以此為契機,打著復位之旗號,公然征伐禺國,將其吞併的,哪知反教雷昊大軍給滅了個乾淨。
  雖是如此,光是這密詔便能讓鐸崢心神不定;不,不單如此,這些日子流于宮中的詭異謠言亦教他心煩。禺國人重視血統較周邊諸國更甚,為讓自己的子嗣得以稱王,他當年費盡心機,鐸翼一出世便被他秘密交由平民乳母代養,對妻子姝環謊稱孩兒夭折,令她傷痛不已,竟一病數月,至今仍不能釋懷。待其兄亡故,便立即將鐸翼領回,以朝中一干重臣聯合口諭,咬定鐸翼乃先王次子,方才令眾人對鐸翼之身份不存疑心;相關之人理當悉數滅了口才是。究竟是何人泄了秘密,這事又是如何教芒、融二國知曉的,他焦慮地以手撫額,另一手輕敲著桌案,頓覺疑霧重重。





突然发现不能贴图片了……
不知道写什么当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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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不甚平靜的一夜過去,果如利眾所言,雷昊與延烈回到府上。本以為雷昊不進主寢,哪知他在外堂與利眾說了陣子話後,竟就直朝房中來了。這令玥泠始料未及。見他進了屋,她便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等著尋常的唇槍舌劍。
  未曾想,他進屋後竟一句話不說,只站在門邊,環顧屋子良久,仿若初次到訪般,最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暗暗吃了驚,他的眼中竟不見往日的狷狂,反有一絲沉靜的柔光。被他瞧得久了,玥泠竟漸漸心跳加速,立刻便要面紅耳赤,她忙開口掩飾:“大將軍,來此有何貴幹?”
  “唔……”似是被她的話拉回魂魄,雷昊這才出聲說話,帶著意外的支吾,“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玥泠訝異地瞪大了眼,近一年來,他始終直呼她的名,幾時在私下相處時喚她夫人?而話中之意,莫非是在擔心她麼?雖是不解,但她仍露出微笑,道:“是,勞將軍掛心了。”意外的,她的心竟因他一句話舒爽沁涼起來,全然忘卻了窗外此刻正值六月盛夏。
  “那……那便好。”他側了側臉,再度不知該說什麼好。
  未想到他竟這般怯於表述之人,玥泠不覺發出輕笑,但隨即便發覺失禮,中道轉成了輕咳。
  雷昊聽她咳嗽,以為她又犯病,忙走前兩步,問道:“身子又不舒服麼?可要喚巫醫?”
  “不必……”她忙制止。不經意的欺近竟讓她的心狂跳不已,教她鬧不清今日究竟是他反常還是自己生了問題。
  “沒事就好。”他似是松了口氣,“這些日子許是有些麻煩,夫人要處處留心,莫要讓人鑽了空子。”
  聞言,她頓時愣住,昨天那兩名婢女的對話又浮現在腦中:“莫非……將軍被逐一事確是屬實?”本該在心中默念的話竟不自覺地自口中說出,自己亦被嚇了大跳。
  雷昊身子一頓,立時變了神色:“你是從何處得知?”
  “這……昨日無意中聽人提起……”來不及編造合理的理由,她只得照實說了。
  似是猶豫般的,雷昊左顧右盼番,終是走到桌邊坐下,拾起只杯子給自己盛了杯水,一飲而盡,方沉聲道:“我雖不知夫人都聽說了甚,但多半是真的了。”
  玥泠暗暗吃驚,未想他竟真會說與她聽。想了想,亦走到桌旁坐下,拎起壺為他補滿杯,亦為自己倒上杯水,道:“可是因大將軍功高蓋主,受人猜疑?”
  他不語,便是默認。
  她歎聲氣,思忖道:“大將軍征戰四方,立功甚快,這半年內已是數度升遷,好不風光。可這官場偏是這般爾虞我詐,終難免遭人妒恨。若這滅融之戰再晚個一年半載,朝中許是便不會猜忌了。”
  “哦?”他有趣地瞧她,“可所謂戰事,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哪能擇日而行。”
  “果真是箭在弦上麼?”她反問,“依妾身看來,禺軍兵馬雖足,卻有二三成分明是新征,那馬突聞步履聲仍會微驚,尚走不得對側步,顯是訓練未精。他日上了戰場,勝便罷了;若無端生出變故,只怕是要敗的。敢問大將軍在此刻出兵,不是心急,又是為何?”
  她的聰穎早已教他心中喟歎,他笑問:“可眼下仗已勝、詔已下,要我僅率五千騎增援安肅,又當如何是好?”
  “只五千騎?”玥泠驚愕,“區區五千騎兵,能起何用……”
  “便是五千。”
  她輕歎:“唯今之計,只有依令前往了,若是你真有心……”
  雷昊立時拈起茶杯送至她面前。她登時會意,便接了杯喝水,不再提及方才話題。
  “正如夫人所言,我便只有前往安肅一途了。雖說時日不長,但此去光是路程便需一二月。我不在時,夫人當好生照顧自己,莫要……”
  話音未落,便聽得房門砰的聲被撞開,嫣兒自外飛奔進來,口中驚呼道:“公主,不好了,不好了!”才要往下說,驀的瞥見雷昊人在屋中,登時尷尬地收了聲,紅著臉禮道:“嫣兒見過大將軍。”
  雷昊不但不以為意,反倒笑著調侃道:“哦,你回來了?看來延烈那小子此刻閑下心來了,我也便告辭了。”
  一番話說得玥泠暗自憋著一肚子笑,而嫣兒一張秀臉早已紅透,低著不敢抬起頭來。
  不理會她們的反應,雷昊逕自走到門邊,像是記起了什麼,他又轉回身,對嫣兒道:“你家主子嫁入府中已快一年,這公主的稱呼,要改改了。”說罷便走出門去。
  這下反倒換得玥泠紅了臉。
  極意外地看看早已合上的房門,又看看不知說什麼才好的玥泠,嫣兒一臉不可置信:“雷昊將軍今日這是怎麼了?不叫公主那該叫甚?”
  “你便聽他胡侃。”玥泠紅著臉辯道。
  嫣兒奇道:“公主今日也甚是稀奇,竟未與將軍爭吵。”
  “有時間扯這些,倒不若告訴我,你方才那般慌慌張張的究竟是為何。”
  “啊!”嫣兒這方記起正事,忙道,“我問到了,據延烈道,雷昊將軍確是被調往安肅守邊。”
  “便只有這些麼?我早已知曉了。”
  “咦?莫非是將軍告知公主的?”
  玥泠點頭。嫣兒更是大為意外:“這日頭打西邊兒出來了麼?大將軍竟親口與您提及軍政。”她忽的想到什麼,以手掩唇,壞笑道:“莫不是……他喜歡上我家公主了?”
  “你這丫頭,在說甚。”玥泠心中一驚,忙抬眼瞪她。
  “不是麼?不然為何要我改口,怕是今後便要改稱公主為夫人了。”嫣兒有意將“夫人”二字說得又重又響。
  “嫣兒!你在胡說甚!”玥泠似是動了氣,站起身來怒視著她,“我心中便只有水昀大哥一人。你自己不也說過,水昀大哥尚在絹國候我回去,眼下怎地要翻悔?”
  “公主……”嫣兒瞧出她惱的並非自己的話,便伶俐地上前,執著她的手,柔聲道:“嫣兒自是知曉公主心事。只是,嫣兒亦看不過公主這般朝思暮念,只盼著公主早日得到幸福。”
  “做他的夫人便能幸福麼?”無端的,羅珊別業中的少女再度浮現在腦海中,教她有種莫明的挫敗感,“他乃堂堂一國大將軍,而我,卻只是個假冒的公主……”
  聞言,嫣兒愣了半晌,似是有些欲說還休,但終是猶豫著開了口:“之前遇見水昀大哥時,公主不也這般道麼?可終究是應承了他。嫣兒只是一介侍女,亦不知曉何謂門當戶對,只知曉若是二人真心相待,便是幸福。不是麼?”
  玥泠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半晌才說出句:“或許吧,我……”
  “啊!”嫣兒突的大叫出聲。
  “怎麼了?”
  “我記起了,延烈似是要被遷往玉嘉呢。”
  玥泠愣了愣,“哧”的笑道:“你竟將他的去向給忘了,我倒真有些為他不平呢。”
  “我……我幹嘛要記著他調往何處啊。”嫣兒口上辯著,卻立時紅了臉,“他不在才好呢,省得時時煩著我。”
  “哦?”玥泠挑挑眉,玩笑道,“那我便將這話轉達雷昊,教他將延校尉發得更遠些,莫要再回這將軍府了。”
  “那……那也不用啦……”嫣兒頓時扭捏起來,“聽……聽聞邊境苦得很……那……那……還有……延烈現下已是上將軍了……”
  這妮子,心中所想盡數寫在臉上,還道他人不知呢。玥泠抿嘴笑著,心下卻甚喜悅。延烈雖是一介武夫,難免莽撞,可卻是個忠厚可靠之人,若是將嫣兒託付于他,說不定能得幸福。可說到這調令,分明是要將這二人分開,各個提防。禺王果是對他們起了猜疑。思及此,她又隱隱擔憂,只覺前途一片茫然。
  玥泠道:“這幾日怕是不會太平,嫣兒,你亦要刻刻留心啊。”
  “是。”

  是夜,月已至中天。玥泠已準備就寢,嫣兒正在房中為其收拾床褥。忽的床前燭影晃動,玥泠心下一驚,隨手抄起置於床頭的短劍,反手一擋,便聽“當”的一聲脆響,一枚寒氣森然的短鏢在劍身上撞出一陣火花,隨即彈跳著掉落在地上。
  “小心!”玥泠伸手將嫣兒擋在身後,露出警惕眼神。
  忽的又是陣涼風劃過臉頰,玥泠一驚,尚不及反應,便覺眼前一黑,屋內燭火竟被滅了去,四周頓時陷入片黑暗,只窗外透入淡淡星光,教人視線模糊。玥泠小心挪動腳步,謹慎地四下探察。突的,空氣輕擾動,她猛地抬劍格擋,頓聽“當”的聲響,濺起星點火花,電光石火間,她看清了偷襲者的身形,頓時蹙眉,不待對方再襲,她便刺出一劍,劍鋒劃過對方衣裳,卻教對方避了個空。
  黑暗中,嫣兒只覺得一片火光鬧響,心下擔心玥泠,便脫口尖喊起來:“來人呀!有刺客!”
  門外立時傳來陣腳步聲,守在房外的護衛本就覺房中有異,一聞見嫣兒叫喊,立時拔出刀劍趕來。
  行刺者顯是未料到護衛來得這般迅速,行刺未逞,不覺又氣又惱,抬劍便朝嫣兒襲去。玥泠沒料到他竟會將嫣兒當作目標,一時救助不及,便聽得一聲慘叫,嫣兒衣裳上湧出團鮮紅,朝前倒去。
  “嫣兒!”玥泠失聲驚叫,不及上前查看,對方又是一劍刺來。她心中鬱積了怒氣,低叱道:“你竟傷我侍女,看招!”話音甫落,短劍若流星般直逼刺客。對方敷衍幾招,趁著空擋時飛身出了屋,作勢便要逃。
  玥泠哪容他逃,足一蹬地,身子便跟著躍出,直追了上去。
  若論輕功,怕是無人能及玥泠。且見她輕巧躍上房檐,只一發力,便連追出數十米,身著黑衣的行刺者轉眼便納入視界。她揚手,一枚匕首應聲而出,恰劃過黑衣人腳踝,對方發出短促的低喊,跌了下去。
  玥泠身影不頓,跟著飄落。待到地上站穩,方留意到那黑衣人已然跌倒在地,腳下一片殷紅,顯是傷得不淺。她冷眼看著這毫不陌生的臉,冷然道:“又是你家主子派你來刺殺我麼,真真不願死心麼。原本我亦不屑與你們糾纏,但你傷我侍女,我必要為她討個公道!”說著,抬起短劍,作勢便要斬落。
  然而,劍並未落下,一隻手抓住了她握劍的腕,熟悉的低啞嗓音自身後響起:“夠了。”
  她一愣,隨即爭道:“她打傷嫣兒,我怎可放過她!”
  “我說夠了。有時間在這兒爭辯,倒不若回去看看她的傷勢。我已吩咐巫醫為她包紮,當是無大礙。”說著,趁她分神,雷昊取去了短劍,握在自己手中。
  玥泠暗自心驚,自己一心追敵,竟未留意他是何時來到身後的。修長有力的手指圈住她的腕,宛若項溫熱的手環,令她心神不定。看他逕自提了劍擋在她眼前,她咬咬牙,轉身奔回主寢。
  待院中僅餘兩人,雷昊便朝行刺者走去,月光下,那是張尚屬清秀的臉龐,乃是鐸絲身邊的貼身婢女。現下她正竭力止著傷口的血,發出急促的呼吸。
  “看樣子服侍兩名主子果真是件累人之事,況且這二人均是難侍奉之人,是吧。”他冷冷地道。
  “大將軍所言何事……奴婢……全然不解……”話音未落,丹蘿便覺頸項一涼,方才自玥泠手中取下的短劍已然抵住了她的咽喉。
  “莫裝蒜。你奉鐸崢之命,隨鐸絲進入我府上臥底,探察我的一舉一動回報於他;另一方,又替鐸絲獻計,陷害玥泠。全當我蒙在鼓裏麼?”自口中吐出對太宰一家全然不敬之用辭,雷昊略略抬動手中短劍,強迫她抬頭看著他,語若冰霜,“玥泠病重,便是你在搗鬼吧。附子肉桂等物若要入藥,必得煎煮炮製,若是直接沖沸,外觀瞧來並無不同,卻能損傷脾胃,致人流產。我已派人查清,那日擅改藥單的僕役便是受了你唆使,那人亦已悉數招供。但,我仍是不明,此法絕非你等想得出,究竟是何人主意?”
  聽畢雷昊的話,丹蘿立知事皆敗露,念及家人性命,不覺萬念俱灰,面若土色,半晌方才低聲答道:“大將軍明鑒……此法……乃太巫醫(宮中從一品御醫)……授意奴婢做的……”
  雷昊心中略感意外,並未表露於形,再問道:“那麼今夜又是你哪個主子指使?怕是鐸絲吧。”
  “是……乃是公主殿下……”她直想避過他鋒利目光,顫聲道,“主上命奴婢助主一臂之力……”
  “哦?”這倒令他有些許意外,“鐸崢為何對玥泠這般興趣?”
  “這……奴婢哪里知道……奴婢只是替主辦事,望大將軍網開一面,饒了奴婢……”丹蘿的臉色愈加蒼白,因著失血過多,身子亦開始微微發顫。
  然而雷昊對此卻視而不見,反冷道:“我不殺你,殺了你反會教鐸崢起疑。你且繼續在鐸絲身邊服侍,仍按時回報鐸崢,但得依著我的指令,否則……”他手一移,丹蘿頸上立時多出道血痕,“無需鐸崢動手,你一家性命即刻便可了斷。”
  聞言丹蘿的身子震了一震,她絕望地閉了眼。是了,只要陷入這宮廷紛爭,哪還能奢求任何救贖。自己一心想要保護的家人卻一次次成為他人手中的質子,而她,竟曾幻想著雷昊的援手。欲哭無淚,怕便是如此吧。她別無選擇,只能應道:“是。”

  而另一方,被雷昊驅回主寢的玥泠卻恰好撞見了有趣一幕。
  “哎喲,笨啦!這麼重作甚?疼死我了!”
  “不對不對,這邊,不是那邊!”
  “哎呀,拿錯了啦,笨得跟頭牛似的。”
  還未踏進門,玥泠便教這一陣一陣的大呼小叫弄得滿頭霧水,又一見滿院站著一臉憋笑的婢女們,心下便猜到了數分。探頭進去,果然瞧見延烈正在房中替嫣兒上藥。
  幸好黑暗中瞧不真切,丹蘿的劍只劃傷了嫣兒左臂。許是打鬥聲驚擾了眾人,待延烈趕來,見嫣兒負傷,自是心疼不已,自願為其上藥包紮。哪知他騎馬作戰乃是一流好手,對包紮上藥之類小事卻是毛手毛腳,不是用力過猛,便是拿錯藥品;倒也虧了他個堂堂上將軍,一方頂著嫣兒一口一隻笨牛的,一方還得挑戰自己的心細手工。無怪乎僕役們瞧著有趣,皆不好進門干擾二人。
  玥泠瞧了陣,亦憋了一肚子笑,只怕再也忍不住,慌忙匆匆離了門,順手將門闔上,又驅走了所有婢女,自己亦逃進側廂一番痛笑。

  第二日,玥泠見嫣兒臂上密密纏著白紗,便又想起昨夜那幕,不覺又是笑出聲來:“怎麼了,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兒,我道是有延上將軍為你療傷,傷口好得更快些呢。”
  嫣兒頓時紅了臉,卻偏生噘著張嘴,抱怨道:“那傻子笨手笨腳的,本還沒什麼,教他一包紮,只怕傷得更重。”
  “哎呀,那怎得了,還是快些拆下來的好。”玥泠裝作驚慌,快手快腳的便要上前解紗。
  嫣兒慌忙一躲:“罷……罷了,再包紮也甚麻煩的……”
  玥泠一試得手,更是壞笑道:“口上說是不願不願的,心中只怕是一百個情願吧。”
  “公……公主!”嫣兒跺腳急道,“您又取笑嫣兒了,又不是不知嫣兒其實……其實……”支吾半晌,後話卻仍是未說出口。
  玥泠與她情同姊妹,哪會不知她要說甚,便打斷她道:“那日你還勸解我,女子一生所求不過幸福二字而已,你自己卻忘了?總也沉溺於夢中,便是幸福麼?”
  “可是……我……”嫣兒不經意地撫著傷口,憂鬱道,“我卻仍夢著他,夢著他救我,夢著他朝著我笑……我終是忘不了……”
  玥泠輕歎了口氣,這丫頭,別瞧平日裏活潑開朗的,卻仍有著女子皆具的柔腸愁絲,而那份近似固執的執著較她更甚:“縱他救你千百次,亦只是夢而已,終不能真為你擋風蔽雨。若你真有心,便能釋懷。”
  嫣兒低頭無語。

  另一方,回到主營中待命的雷昊自斥候處得了消息,便喚來延烈,吩咐道:“芒國使團已然入境,你且率人馬前往護送他們入城。”
  “是。”
  “另外,替我傳話于使者,便說‘依計行事’即可。”
  延烈一愣,他自詡與雷昊交情甚篤,平日裏雷昊有事皆會與他商量,然而現下他竟全然不知雷昊口中之“計”所指何事。他脫口便問:“依計?”
  雷昊顯是未料到他會在意,猶豫片刻,終是開口答道:“芒國使者將牽住密蘭上下,好讓芒軍在境邊集結。”
  聞言,延烈不覺倒抽口冷氣,直逼道:“集結芒軍作甚?莫不是要於我國不利吧,昊?”他向來心直口快,于雷昊亦從不忌諱,此次亦不例外。
  雷昊露出絲複雜笑意,看著他的眼,反問道:“你隨我征戰這些年,可曾見我做出賣國之事?”
  “沒有。”他仍瞪住他,“我亦希望將來不會有。”說罷便步出帳去。
  便是死,我亦不會背叛禺國。看著他的背影,雷昊露出真正的苦笑,內心糾結不已,我只怕,只怕失去你,烈。
  忽的,房門一陣響動,有人自內屋出來。雷昊回首,見是蕭狄青,便行禮道:“老師。”
  蕭狄青亦還禮:“大將軍不必多禮。于軍中,老夫乃是大將軍部下,受不起這禮。”
  “哪里。”雷昊請他上座,自己則站立一旁,“方才的話……老師皆聽到了?”
  “嗯。”蕭狄青撚著粗短的花白髭須,頷首道,“也該是時候告訴他了。”
  雷昊竟意外露出猶豫之色:“我……實是不知該如何與他說,或許老師可以為我轉達……”
  瞧出他眼中的求助之意,蕭狄青明白延烈於他而言,真真是名重要之人,重要得害怕失去。但他仍狠狠心,道:“此事老夫怕是幫不上什麼忙,還是大將軍親自解釋為好。”
  “……也是……”他仍是有些掙扎。
  “至於左遷一事,你有幾把握?”蕭狄青提起另一件要事。
  “十成。”雷昊抬眼,重又回復往日冷酷,“軍中將士現多聽命於我。此番芒國使團前來,鐸崢決計不敢現下就將我遷調,若因而導致軍心搖盪,國都必定不安,只怕叫芒國趁了空子。再者,宮中亦有人照應,一月之內定然不會調任。”
  “其餘各州呢?”
  “細作皆已派出,唯待時機。”雷昊眼中閃過尖銳殺意,“此番必得成功,否則……”
  蕭狄青突的自椅中站起,雙膝跪下,俯首于雷昊面前:“願祖上諸神護佑吾主凱旋!”
  雷昊直立不語,眼中殺意漸退,取而代之的,是股難以言喻的霸氣。

  芒國使節到訪已有數日,川陀亦得了消息。可不知為何,城中總也漫著股不安氣氛,玥泠覺得有些蹊蹺,便遣嫣兒上市集打探。哪知一走便是半日,竟沒了人影。
  正自不安,玥泠隨手推開房門,卻見嫣兒正背對著站在門外,似是將什麼往懷中揣。她開口喚道:“嫣兒,怎麼了,回來也不知會聲,害我好生擔心。”
  嫣兒聞聲,身子倏的一頓,忙轉過身,將手中之物迅速藏於身後,笑道:“啊,公主,嫣兒方才回來,正要入房請安呢。”
  見她神色有異,玥泠便道:“你手中拿著什麼?”
  “沒,沒甚……”
  她那慌張神情那瞞得住玥泠,只覺身形一晃,玥泠便已到了她身側,一把奪過手中之物,奇道:“呀,竟是同心花幣,市集上有人新婚麼?”
  這同心花幣乃絹國婚嫁特有之物,新郎迎娶新娘入戶之時,便有“克執官“(多乃男方親屬)站于高處,向二人拋撒雕做同心狀金幣,圍觀眾皆哄搶之,爭者愈多,寓意婚後生活愈是紅火。因金子貴重,流傳自民間後,多是將金改作黃銅。然眼下此枚花幣卻分明是上好黃金雕鑄而成,成婚者身家當是不菲。無怪玥泠又奇又喜。
  可嫣兒卻支支吾吾不肯答話。
  她有些疑心,便道:“怎了?莫不是有絹國婚宴麼?”
  “是倒是,只……”
  “究竟是怎了?瞧你一臉驚慌,莫不是延烈娶妻了吧。不對,禺國並無這花幣習俗的。”她逕自笑著,將幣捧於掌中翻看著。
  “是……那是夏水昀婚宴之上的花幣!”嫣兒一咬唇,終是吐出這要命的話來。
  玥泠停了手中動作,抬起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在說些甚?這與水昀大哥有何干係?”
  嫣兒終是忍不住掉下淚來,哽咽道:“嫣兒……嫣兒也巴望是自己聽錯了呀……可,那確是水昀大哥與首台大人之女的同心花幣。若不是那是商隊長在京中交易,還爭不到這枚幣呢……公主……”
  玥泠早已呆愣住,手中的金幣劃出道亮線,跌落在滿院塵土之中。
  “他……成親了?”一時間,眼前的一切仿佛失了穩般左右搖擺,分明想說些什麼,喉嚨卻乾澀地不能出聲;分明想要流淚的,可眼中卻什麼也沒有。
  “公主?”嫣兒見她毫無反應,不由擔心起來。
  她緩緩轉向嫣兒,動了動唇,尚未出聲,一陣熟悉的疼痛如潮湧來,一陣天旋地轉之間,只聞見嫣兒尖聲驚叫:
  “公主——!”





突然发现不能贴图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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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7年8月20日 09:03  资料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添加 一介飘灵 为MSN好友 通过MSN和 一介飘灵 交谈 QQ
你终于出来了……

叹气,能不能圆满大结局呢?





如果永远真的存在,就让我爱你在永远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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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7年8月28日 23:44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嘿嘿~大团圆啊~~~~~~也许可能大概或许吧~~~~~嘿嘿

第十八章

  芒國使團入都,國事儀仗、都城安全,諸多瑣事皆落于雷昊肩上,教他分身乏術,只終日的忙,整整一周均不得消停。待他難得偷出半日空閒,心下便不由想起玥泠,不知她病體可好,又恐鐸絲之流趁機加害,心中不安,便驅馬回府。
  入了門,卻不見玥泠出迎,雷昊便覺奇怪,便問利眾道:“夫人呢?”
  “夫人正在內寢休息呢,要小的去喚麼?”利眾躬身道。近些日子雷昊回府次數頻繁許多,態度亦愈發溫平,他瞧在眼中喜在心裏,只盼著這大將軍府早日添丁。
  “不必。”說罷雷昊便逕自往內院去了。
  推開房門,他便大大地蹙起了眉。幾日不見,玥泠竟消瘦了大半,本就嬌小的臉龐眼下更是蒼白無色,未加梳理的青絲緊貼著雙頰,教她更顯憔悴。但見她半倚著床榻,低眉垂目,瘦弱得教人疼惜。
  他的心不覺咯的一沉,低聲道:“夫人?”
  她抬起眼,昔日清澄的雙眸竟了無生氣,只略帶意外地看著他,卻不出聲。
  見狀他更加擔心,不知她究竟發生了何事,上前一步道:“怎麼了?身子又不適麼?”
  聞言,她掙扎著站起,朝向他,似是想擠出副笑顏,哪知身子卻無端搖晃起來,豆大的汗珠自額前滴落。
  雷昊大駭,沖上幾步,一把扶住她,急問道:“怎麼了!”話音甫落,便聽“當”的聲悶響,一枚茶盞自她手中跌落,盞中液體灑了一地。
  一見這情景,雷昊驀地想起之前種種遭遇,頓時冷汗涔涔,顧不上什麼,一把捉住她的臂喊道:“方才你喝了什麼?”
  “只……茶水而已……”腹部似被利器翻絞般陣陣劇痛,光是吐出這幾字便教她用盡了全身氣力。偏生又被他攥得死緊,臂上的痛與腹中的劇痛交疊,立時教她失了神志,冷汗直流。
  見她情況愈加不妙,雷昊沉了臉,一面大吼著傳喚巫醫,一面逕自將她打橫抱起,一腳蹬開房門,朝巫醫房奔去。聞聲而來的眾人一見此景亦慌了神,四下尋人幫忙。
  六名巫醫匆匆趕來,前呼後擁著將懷抱玥泠的雷昊迎入醫房。玥泠此刻早已疼得天昏地暗,死命揪住雷昊的上衣前襟;雷昊亦緊摟住她,雙目通紅,指節泛白,卻怎麼也不肯將人放下。巫醫與僕役們勸也不聽。
  聞訊趕來的延烈見狀忙拉住他手臂,勸道:“且放下夫人,巫醫們才好診斷。”\r
  他發狠般瞪著延烈,半晌才鬆手,將玥泠放置於榻上。
  然而玥泠的手卻仍扯住他的衣襟一隅,不願鬆開。
  自得了夏水昀成親消息後,她頓覺這世間唯一的支柱轟然倒塌。自己這般遠赴和親,忍受酷烈氣候與嚴苛紛爭,為的只是他日再回絹國與之相聚。然而她終是再回不去,一年來的心血亦盡付東流。至此,她竟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終日渾渾噩噩。失神間陡然聽到熟悉低啞的嗓音,挨到溫暖胸膛,竟無端教她有了靠慰。她不在乎那人可會易心,可會背棄,只曉得此刻牢牢抓住,當作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看著她眉頭緊鎖,雙目緊閉,雷昊胸中一緊,執起她的手握住,徑直走到床邊坐下,不再起身。
  一名巫醫為難道:“大將軍,小的們要為夫人診查,大人是否回避……”\r
  “她乃我雷昊之妻,要我回避作甚!”見巫醫們仍是不救治,反與他扯這些無用之事,雷昊立時來了氣,暴喝道,“現下便給我治!我且告訴你們,若她今日有甚差池……”說著拔出身側佩劍,一劍斫入手邊架上,一聲脆響,木屑橫飛,劍刃登時沒入木中三寸餘,“我便要你們九族皆陪著她!”
  屋內眾人皆教他駭到,驚恐地呆愣于原地,巫醫更是嚇得跪倒在地,連連喏道:“大將軍息怒。”
  恍然中,她聽見他的話,心口便是一痛,原來他看重她至此,她竟從未曾覺察。一時間心上之痛漫過了體膚之痛,漫天黑暗逐漸將她吞沒……

  待她再度醒來,已是夜晚。腹部的劇痛已然消失無蹤,右手卻仍被溫熱地握住。她略略吃力地抬眼,發覺雷昊正倚在榻前,低頭看向她,神色竟較她更為憔悴。
  潮氣瞬間盈滿了她的眼,她柔聲哽咽道:“我沒事了……”
  “我知道……”他忽的扯出抹笑,朝她俯下身來,全無預兆地擁住了她,低啞的嗓音呢喃道,“我知道……傻姑娘,只是腸胃痼疾而已,竟真要將我嚇死了……”
  淚再也止不住,自她眼中氾濫,溫熱的液體酥酥麻麻爬滿了臉。
  他的懷抱那樣溫暖,他的唇挨上來,溫潤輕柔,仿佛在觸碰最嬌嫩的花朵。她在淚光迷離中闔了眼,任由自己無力地沉溺……

  待玥泠再度睡熟,雷昊走出房門,於後花園中靜立。
  進入六月,川陀已然有些燥熱,院中梔樹之類的喜熱植物長得倒也繁盛,可終是褐綠小葉,既不美觀,更罔論蔭蔽。在院內站得久些,便難免汗流浹背的。他伸出手背抹去淌下的汗,一眼瞥見嫣兒正端著盆清水急急忙忙地往玥泠房中趕。他喊住她,道:“略微收拾一下,讓夫人暫且換個屋子。”
  嫣兒不解地愣了愣,鼓足勇氣道:“夫……夫人現下身子不適,最……最好不要隨意走……走動……”她實在是太畏懼他了,若非為著玥泠著想,她直想一語不發,逃得愈遠愈好。
  聽她反對,雷昊亦不動氣,只將緣由與她道了。一個時辰之後,她竟帶著意外爽快的神情助他將玥泠搬離了主寢,搬入東廂的一間房中暫住。
  芒國使團在國都逗留一月,雷昊便以護衛為由在密蘭與川陀之間頻繁往來,幾是日日回到府上探望玥泠。
  在巫醫的全力治療與悉心調養之下,玥泠恢復得極快,不久便能起身在房中略微走動,但仍是不能出戶。每次雷昊前來,話皆不多,除去必要的關心詢問之外,兩人談論最多的仍是軍政之事。這名於沙場上指揮若定的男子竟是這般拙於表達自己的感情。一想至此,玥泠便不覺莞爾。然而,每每被他的目光注視,心中的那抹身影卻仍會將她刺痛。遭人背叛的慘痛與心中更深藏的苦澀教她不敢再靠近他,只怕走得愈近,自己便要被傷得愈深。
  似也感受到她的若即若離,雷昊有些疑惑,卻並未開口詢問。
  一月時光便這般於不知不覺間滑過。
  一個乾爽的夏晨,玥泠方用過早膳,雷昊便闖入房中,臉上帶著罕有的欣喜笑容。見了她,不由分說便執起她的手,將她朝門外拉去。
  “怎……怎麼了?”她不明所以,只得跟著他一路小跑。
  奔過東廊,穿過數道景門,拐過院牆,玥泠這才發覺自己正往後花園去。待來到花園入口,雷昊忽的停下腳,轉過身笑看著她,將她朝前拉了兩步,示意她進去。
  玥泠不解地看看他,略略遲疑地走了進去。
  繞過遮擋在入口的假石景屏,玥泠驚呆了——
  翠綠的闊葉灌木自腳前向兩側延伸開去,濃濃密密地圍滿了院,一片綠色中鋪出條曲曲折折的碎石小徑,于各色喬木林立之間一路蜿蜒著,最終停駐于一汪清池邊。微碧輕搖的水上漂浮著星點青蓮,顯得格外清爽怡人。綠蔭掩映間竟還有座精緻小亭,簷角柔曲高翹,分明是絹國的式樣。
  她幾乎屏息地看著眼前這一片美景,難以相信數十日之前這裏尚是個開闊貧瘠的大院。好一陣,她方才驚喜地扭頭看他。而他卻一直注視著她,見她露出笑,自己亦笑起來,有些羞赧道:“我想夫人平日常在這院中休憩,便將其整治了番。匠工們皆未到過絹國,我亦只能憑著聽來的消息建造,或許與江南的園林仍是有些偏差……”
  但這於玥泠而言,已是足夠。她笑著道:“這樣已是極好了……”說著淚卻不覺湧了出來。
  見她忽而落淚,雷昊登時慌了神,以為她又是腹痛,忙關切道:“怎麼了,又發病了麼?”
  她抹著淚搖頭,半晌,卻只道了句:“謝謝。”
  他失笑:“傻姑娘,謝甚?”
  她仍是搖頭,心卻愈來愈疼,疼得教她喘不過氣來。
  雷昊哪知她心中掙扎,執起她的手道:“來,莫哭了,到亭中坐著吧。”

  涼亭座落于綠柳繁花之間,自亭內看去,能將院中的水色天光盡收眼中;一陣夏風吹過,綠葉濾去暑意,竟分外清涼。玥泠斜倚著椅靠,一直望著池水,一語不發。
  雷昊雖不介意,卻亦有些奇怪,便問道:“夫人在想什麼?”
  玥泠盯著院中某處,緩緩開口:“不想竟能在禺國見到這故土美景,真教大將軍費心了……記得寧京內亦有這樣一般的庭院,院中尚有一人候著我歸去……”
  “哦?可是你的母妃?”雷昊雖不解於她的話題,卻仍是介面。
  “不……乃是與泠兒定下終生之人。”她心一橫,終是將話吐出。
  身側暫態沒了聲響,半晌,方聽得一句:“你在說甚?”語氣已不似方才柔和。
  “大將軍亦已聽到了,泠兒本已婚配,嫁來禺國實是……”
  話音未落,她便被一把扯了過去,一雙手似鐵箍般緊扣住她的雙臂,強迫她看向他的臉——那是張夾雜著意外與憤恨的臉:“你在愚弄本將麼?”他的目光兇狠銳利,似要將她千刀萬剮般。他一向重情重義,此生更難得對名女子癡情至此,哪容得半分欺瞞;她的話不啻於一把利刃,在他心上剮出道深口。
  但他哪知曉,她的心早已被自己的話割得鮮血淋漓,但她仍是狠心繼續道:“若大將軍不信,我這兒有玉佩為證……”說著自懷中摸出得自夏水昀的玉佩。
  雷昊松了攥她的手,一把奪過玉佩,拈在手中端詳,愈看愈是氣結,驀的站起身來,斥道:“絹國好大膽子,竟敢拿一有夫之婦誆騙我國,我即刻便可上奏主上,以背信之罪討伐你等!”
  “禺國便做得光明正大麼?分明是一夫一妻,為何你娶我為妻,卻在房中掛著別個女子的畫像?”玥泠卻不服輸,亦開口反駁
  “你在胡說甚,我何時做過此事!”
  “這便不承認了麼?那羅珊別業副院中的畫像又作何解?”既是傷了,便傷得徹底吧,免得日後長痛不已,她咬咬牙,反諷道,“‘卿卿至愛瑾琤’,那又是何人之語?”
  身子倏地被拎了起來,雷昊揪住她的衣領,恨聲道:“你進了那房間!”
  “便是進了又如何?”她不敢看向他,只執拗地狠閉了眼,咬牙道。
  本以為他會大發雷霆,哪知失語半晌,他竟鬆開手,只丟下句:“隨你怎麼想吧。”便頭也不會地離開了內院。
  玥泠怔怔跌坐在亭中,見他愈走愈遠,終是忍不住,掩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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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恋爱中的人都这么白痴?

受不了!!!!!

真该拿个棍子,一人敲一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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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飘灵~人家也是有苦衷滴~女孩子家不可以随便打人~~(被PIA飞……)

第十九章

  六月十五,芒國使團離開密蘭。這一月來,雖是以諸多手段方式試探,卻終是未能自使者口中取得些許與謠言有關之消息。襲藍向來多疑,自是難以釋心。但眼前他更惱的,仍是雷昊等人,一得知使團出了國境,便立時下令,先是分去其麾下太半兵力納入禁軍,接著便依旨將雷昊、延烈二人分別派往安肅與玉嘉,即日啟程。
  接了旨,軍中立時炸開了鍋,且不論被留下的將士們議論紛紛,便連得以隨行的兵士亦紛紛揣測。這國都之內本就傳得沸沸揚揚之謠言眼下似是得了證實般,主上與太宰此舉分明是對雷昊大軍的提防。這朝野叵測,又有誰人料得到其後會發生何事。
  眾人惴惴不安,均跑至雷昊跟前訴說,雷昊反倒開口安撫眾人情緒:“眼下國土四方皆不安寧,多有外敵來犯,主上必是盼望我等平定邊境、護國安平。再者,雷昊年青無知,尚不能擔當過重之責,此番派駐,定是主上給予我等之磨練。諸位不必多慮,主上乃公正之人,必定論功行賞。若我等妄自揣測,豈非中了佞妄小人的奸計?”
  見大將軍這般說了,將領們亦不好再多說甚,皆俯首稱是,齊齊返身出帳,準備行軍事宜。
  雷昊扭頭,發覺延烈仍留在帳中,直盯著他,濃眉緊蹙,眼中明顯流露出不置信。他暗自心驚,口中卻只隨意問道:“怎麼?”
  “在護送使團途中,我聽到些流言……”他一字一句,眼盯住雷昊。
  “哦?怎樣流言?”
  “太宰奪權。”這顯是與數月前嫣兒于市集上聽到的謠言相類,但延烈終是禺國從軍之人,不多時便覺察出其中不對。
  雷昊仍自鎮定,道:“這等道聼塗説的謠言十之八九不可信,你記它作甚?”
  “你不覺得怪異麼?”他反問,“並非意欲奪權,卻是‘奪權’,便是指已然發生之事。那又是奪了何人之權?”
  他終是覺察到了。雷昊于心中歎息,知曉是一刻亦不能再瞞,只得開口:“不錯,鐸崢確是篡位奪權者,他謀害先王,奪了本該屬於太子的王位。”
  注意到雷昊對鐸崢未用敬語,延烈大大地皺起了眉:“若無實據,你這便是在誣衊主上並非先王之子。”
  “我此番所陳之事句句屬實。”雷昊緩緩道,字字清晰,亦不怕外人聽了去,流言似虎,猛獸已然出籠,再多一分,又能如何。“只因我才是先王冥遠之子——鐸昊樊。”
  “昊樊殿下早已于十六年前不幸喪於火災,故太宰才擁立先王次子鐸翼殿下為王,自己則輔政。”延烈自是不信,只道他在說笑。
  “父王只我一個獨子,何來次子?那本就是鐸崢顛倒是非,好教其親子登上王座。”他恨聲道,“十六年前他陰謀弑王,更縱火焚了太子行宮,妄圖將我燒死。若非你父親及時來救,我怕是早已葬身火海。”
  “我不信,你且有何憑據?”
  “你偏是不信麼?那,這便是證據。”雷昊說著褪下半邊上衣,健壯胸膛之上,赫然刺著只蒼鷹,但見那鷹翼展修長,利爪微屈,一副便要淩空撲下的兇狠墜勢,鷹喙尖處恰是心臟所在。
  延烈驚得連退兩步。帝王鷹,唯有禺國王子方可使用的紋身,自一出生便紋在左胸之上,隨軀體一同長大。歷屆禺王繼位之日,必得以此驗明正身,方得玉璽王座。
  “你這下信了麼?”雷昊低聲問道。
  “若……若你便是昊樊殿下……那主上……鐸翼身上的紋身又做何解?”他口上仍抗辯,心下卻是不得不信。
  “可有人親眼見過他的紋身?你曾親見麼?”雷昊逼近他,低聲反問。
  “這……太宰曾道……”延烈自己止了話頭。是了,自鐸翼登基以來,從未舉行過驗身大典,只鐸錚等大權在握者這般聲稱,除此之外,從無人親見鐸翼之紋身。他抬眼,眼中映出的是雷昊自信霸氣的臉龐。他“咚”的聲雙膝著地,俯身叩首:“愚臣延烈叩見昊樊殿下!”
  “快起來。”雷昊忙拉他起身,道,“此時我仍是雷昊,你不必多禮。”
  “是。”延烈頓一頓,仍有疑問,“若殿下並未身故,那當年自火場中起出的屍骸又是何人?”
  雷昊心中一驚,暗暗握拳,直說道:“是……乃是你胞弟延輝。”
  “你說甚?”延烈瞪圓了眼,倒抽口氣。
  “當年,你父親延伯領著你親弟弟延輝闖入火場,雖救得了我,延輝卻教火燒傷。延伯一人無力擔負二人重量,又恐鐸崢事後察覺不對,只得忍痛將他留在火中……為此,他至死仍自責不已。我亦承諾於他,若不奪回王位,無顏見他父子二人。”他本可將事實隱瞞,編些謊言以對,但他已然厭倦了對延烈不斷扯謊,便將一切和盤托出。
  延烈壯碩身軀晃了晃,啞著嗓道:“你……你騙了我,你欺騙我,昊!你曾與我說,輝是代你戰死的!”
  “他雖不是戰死,卻仍是代我而亡。我騙你,確是不對,但亦有苦衷。烈,你萬得相信我。”他早已料到會是這等反應,卻亦只得承受。
  “那麼你給我自由身,升我至上將軍,便是為了報恩麼?”
  “若你無真才實幹,我升你有何用?我雷昊豈是將一國之命交於庸者之人!”他抗辯道。
  延烈此刻哪還聽得進這許多,氣恨道:“我哪懂你們這心中都想甚,算我錯信了你,雷昊。眼下瞧來我倒真需感謝這份調令,我這便動身駐守玉嘉,從此你我不再瓜葛。”說罷返身離去。
  雷昊心中既傷又痛,只怕他就這麼離去,忙追上幾步,按住他的肩急道:“莫走。我此番調遷,必遭鐸崢伏擊。我手中兵力無多,若你不能於二日內繞行至密蘭城郊增援,我方必敗,屆時,便是復位無望了。”
  “你要復位,于我何干。”延烈冷然。
  “便不能多幫我一次麼,烈,莫丟下我一人。”他幾是懇求。
  但延烈甩開他手,大步走出帳去。
  雷昊一人獨立帳中,拳握了松,松了握,最終徒餘一聲長歎。

  當日,雷昊便率領五千騎兵啟程前往安肅。
  自川陀出發,隊伍取道密蘭城旁的小道,以便節約路途。然而這道兩旁皆是護林,極易藏匿,乃是危險之所。
  果不其然,隊伍方行上道不久,身處隊中的雷昊便聞見前方騎兵驚呼:“有匪突襲!”
  眾將領心中皆是一驚,忙提起兵器,便要應戰。
  哪知對方行動甚是迅捷,自聽到驚呼不過數到五的功夫,便突入隊內,沖散了三人一行的隊形。猝不及防的騎兵多教敵方刀劍刺傷,數人跌落馬下。
  雷昊抽出長戟,順勢朝奔襲而來的敵騎刺去,登時挑落一名騎兵。但大部敵兵皆快速突圍,朝隊伍後方奔去。
  然而,尚不待眾人回神,後方竟又響起慘叫:“怎……怎地又殺了回來!”
  雷昊聞聲一驚,心中暗叫不妙,立時下令將領重整隊形,自己則牽動馬韁朝隊前奔去。方至陣前,果見又一隊人馬氣勢洶洶殺將而來,想必是要與回頭的第一隊敵騎回合,再度沖散己方隊形。
  “對方人數上勝於己方,不能教兩隊人馬回合!”他這般下了判斷,即刻下令騎兵立起青盾,將兩隊敵兵分別阻於前後。然而這樣卻令自己陷入腹背受敵之勢。他咬牙,萬不能敗在此處。
  “放箭!”他喝令。
  躲于盾後的兵士紛紛于馬上放出利簇。銀箭破風而出,直刺入偷襲者陣中。快速奔騎的敵軍不及勒馬,直沖入弓箭射程,一時間人仰馬翻,血雨紛飛。
  然而,後排敵騎見狀竟立減了速度,齊齊立起盾牌抵擋。
  雷昊蹙起了眉。雖說對方身著野匪粗衣,卻行動劃一,如受軍令;所乘馬匹亦分明受過嚴訓,遇亂不驚。這全然不似尋常盜匪。他心底已然明瞭,不由恨自心起。眼見得前派兵士將抵擋不住敵軍飛矢,他知曉再等下去只有滅亡,心一橫,長戟一揮,喝道:“殺出去!”
  聽見大將軍下令,全軍將士齊聲怒吼,隊伍勢若破竹,直朝前方敵軍衝殺過去。
  許是未料到雷昊竟會進擊,敵軍陣形一時間被沖散,開了個缺口。
  然而雷昊手中委實兵寡。不待隊伍全部沖出包圍,沖勁已然消退,敵軍便重整陣勢,前後夾擊,要將雷昊軍隊悉數剿滅。
  雷昊於戰亂中舞動長戟,將靠上前來的敵騎如割草般一一掃倒。但一人之勇終阻不住全軍潰敗。眼瞧著仍不斷湧至的敵人,雷昊亦漸感力不從心。
  “大將軍當心!”
  他本能地避過身,最後一名承柄的頸部噴著血沫,倒在他面前。他橫掃一戟,便立有二名敵兵被斬落馬下。看著仍舊眾多的敵軍,與逐漸減少的己方騎兵,雷昊發出了不甘的怒吼。
  為避過身後射來之箭,雷昊稍稍偏轉了方向。一名敵騎似是覺得有機可乘,舉著彎刀便朝他砍來。他眼見著躲避不及,利刃便要向著他的項上斬下。
  溫熱猩紅的鮮血濺滿了一身一臉。雷昊愕然地瞪著前方,一個壯碩的身軀擋在了他與偷襲者之間,巨錘瞬間起落,對手的頭顱便如脆瓜般被搗作稀爛。
  “烈!”雷昊驚喜不已,“你終是來了。”
  “援軍已在途中,撐過這片刻即可。”延烈並未回頭,但只這番話便足以教他心安。
  他奮力斬敵,自敵陣中開出道血路,將剩餘兵力集中於身側,竭力大吼道:“弟兄們撐住,我軍數萬援兵即刻便到,勝利必將屬於我軍!”
  此話無疑教已瀕潰散的兵士心中一振,驀的燃起希望。眾人齊聲呐喊附和,士氣大振。
  不多時,果見大部人馬飛馳而至,由蕭狄青率領的一萬騎兵趕至戰場。戰局立時逆轉。雷昊軍本就善戰,若非數量相去甚遠,又怎會這等狼狽。眼下兵力劇增,瞬與敵方相近,將士們便顯示出無以匹敵之驍勇。偷襲者不多時便亂了陣腳,節節敗退,終潰不成軍。
  自出現至終,延烈一直馳于雷昊身前,為其擋箭護駕,卻不再多說半句話。眼下戰鬥已然結束,雷昊將馬驅前兩步,寬慰道:“當真多謝你,烈。”
  “謝甚,我……終是你的承柄,不論你要往何處征戰,我總該為你擋著刀箭……”
  他聞言甚是開懷:“烈,謝……”話音未落,便見得延烈身子微晃兩下,整個跌下馬去,鎧甲著地,發出巨大的聲響。
  “烈!”雷昊大驚失色,慌忙躍下馬背,上前扶住他,卻驚愕地發覺,方才為他擋的那一刀正砍中延烈左半臉頰,鮮血淋漓。而他竟頂著這傷在戰場上馳騁拼殺這許久,自傷口中湧出的血早已將身前的鐵甲染作黑紅一片。
  雷昊立即喊來侍從兵,為延烈清理包紮,但他傷得過重,已然陷入了昏迷。
  此時,將領們陸續上前,詢問該往何處行軍,雷昊冷然道:“將戰俘收押,即刻返回川陀。”
  “這……我等受命前往安肅,眼下卻要回去,只怕主上要因此治罪下來。”有將軍提出疑義。
  “此去安肅尚有半月路程,沿途亦無醫舍,延烈定是撐不過。非得回去不可。”
  “但,大軍遷動,總需個理由……”
  見仍是有人猶豫,雷昊有些惱了,喝道:“理由?大將軍遇襲傷重,性命垂危,這可算理由?”
  “可負傷的分明是上將軍……”
  他“唰”的抽出劍,手起刃落,一股鮮血頓時自左臂上噴濺而出,灑了周遭未提防的將領們一身。他忍痛咬牙道:“這便是傷了。”
  眾人哪還敢頂撞,慌忙喚人來包紮,一面準備返城。

  回城途中,雷昊與蕭狄青並肩而騎,雷昊的臂上纏著層層粗麻繃帶。其實那一劍砍得並不深,卻只是鮮血嚇人罷了,若非這般,又怎能說服全軍一道返回。
  行了陣,雷昊開口道:“多謝您,老師。”
  “謝甚,是延上將軍下令增援的。”蕭狄青搓著短須道。
  “那卻是您勸他回心轉意的。”他怎會瞧不透這些。
  蕭狄青咧嘴笑道:“老夫只推了他一把。年青人麼,總能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他一語雙關。
  雷昊亦笑,只答道:“是。”

  大將軍傷重垂危的消息傳回密蘭與川陀,頓時引得朝野市集一片驚駭。
  得了消息後,玥泠的心便揪了起來,一方是不願見他,另一方卻又總也盼著軍隊早日歸來,好知曉確實情形。

  一行傷兵殘將終是抵了大將軍府。玥泠並未隨眾人出迎,卻只派了嫣兒前往。
  輦車上湛色的布簾掀起,嫣兒立時發出了驚呼,眾人亦皆失措。
  此刻,身著延烈上將軍服的雷昊摘下頭盔,喝道:“慌甚,還不趕緊救治!”
  眾巫醫忙連聲應喏著,將人抬了出來。
  雷昊轉而吩咐眾人,不可將事情宣揚出去,一切如常行事。因著延烈的上將軍府尚未完工,他便決定將其暫留於府上療傷。
  諸事交待完畢,正待離開,他扭頭見嫣兒蹙著眉,一面朝房內張望,一面卻又欲走還留,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便上前道:“你亦進去陪他吧,眼下他定是最需要你。夫人那邊,我去便可。”
  嫣兒愣了愣,忙行禮道:“謝大將軍。”說罷便一溜小跑著進了門。
  雖口上說著不掛心,可雷昊卻是極擔心延烈傷勢,就這般在巫醫房外守了一日一夜,直到內裏巫醫出來回稟說延烈已無性命之虞,他方才放下了心,離開巫醫房,朝西廂走去。
  西廂某側房內,接到傳諭的丹蘿早已在內候著。
  一進房,雷昊便直問道:“這幾日密蘭有何動靜?”
  “回大將軍,自大將軍離府之後,太宰便不再指派任務于奴婢,只吩咐奴婢隨時留意夫人罷了。”
  看來是暫瞞住了鐸錚,他頷首:“哦?那夫人這幾日是何情況?”
  丹蘿愣了愣,才答道:“夫人只日日到主院中賞景,並未有別個舉動。”停了片刻,又道,“方才密蘭來了信函,要奴婢即刻回都,奴婢大膽猜測,許是與大將軍負傷有關。”
  “那你便告知鐸錚,雷昊傷重,正著巫醫搶救中,或許性命不保。”他冷笑。
  “是。”
  忽的想起了甚,雷昊問道:“你家主子呢?”
  “殿下昨夜聽說大將軍負傷,便一夜未睡,今日一早說是請了巫占于密蘭王寺祈福作法,天方亮便趕去了。”
  他聞言微微有些意外,心念忽動,道:“你且趕去服侍于側,莫教她生了疑。”
  “是。”
  待丹蘿離去,雷昊才離開側房。
  方才聽到丹蘿一番話,他的腦中浮出的竟是玥泠的容顏。想鐸絲癡情至此,卻不知玥泠聽說他傷重,又會做何反應。他自是盼望她念著他,卻又不願她因己傷懷。一番矛盾之中,雙腳竟已將他帶至主院,待他幡然醒悟,自己已然站在滿庭芳華之中。抬眼搜尋,果見一窈窕倩影閑坐亭中。他暗的一驚,慌忙藏身於樹叢之後,卻又不知為何會突然有這般孩子氣的舉動。
  透過綠葉,玥泠的身影仍清晰可見,卻見她半倚著椅靠,直盯著波光粼粼的一汪池水,偶有姿勢變換,亦能看出乃無意之舉。只她嬌美面容之上不著任何表情,教人無從猜測她的心思。
  但雷昊卻覺十分滿足般,她在亭中坐了多久,他便在一旁注視多久,直到她返身走回主寢,他這方自樹叢中現身,戀戀地離開。





突然发现不能贴图片了……
不知道写什么当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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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暮色低垂,案上燭影昏黃搖曳,燭芯偶爾發出劈啪聲。玥泠自回了房後便怔怔地坐著,一語不發,連身形亦不曾稍動。嫣兒已去了兩日了,卻總不見人歸來,莫非他真是出了事?不安與擔憂在心中湧動,卻終是不敢往院外邁出半步,只好終日發著愣。
  忽的,門外傳來幾聲輕叩,繼而房門便被推開,嫣兒自外閃了進來。
  玥泠慌忙起身上前,急問道:“怎麼樣?”
  “幸虧醫治及時,方保住條命呢。”嫣兒顯是大大地松了口氣,以手撫胸道,“巫醫道,若是再晚半日,只怕是沒救了。真真嚇人哪。”
  “是麼……”她頓舒口氣,懸著的心算是著了地。
  “只可惜傷了左臉,怕是半邊眼睛要失明了……”嫣兒惋惜道。
  “他瞎了?”聞言她的心又是一緊,“那……那可怎生是好……我……我得瞧瞧他去。”無論如何回避,她終知自己放不下他。
  嫣兒甚是意外,勸阻道:“現下已是深夜,公主便要去看他?還是過些時日吧,巫醫亦說他眼下需要靜養。”
  玥泠絞著雙手,來來回回走著,猶豫著蹙眉道:“這……我……我仍是要去探探,他……終是我的夫君……”
  嫣兒這方恍然,笑道:“公主原來以為負傷的是雷昊大將軍呀,我道怎會這般關心那呆子呢。”
  “不是他又會是誰?”她亦感到了不對。
  “是延烈呀。他替大將軍擋了劍,負了重傷。大將軍為讓他能回城療傷,這才謊稱是自己傷重。咦,昨日大將軍分明說要親自告知公主呢,怎麼,莫非他沒說麼?”
  原來自己鬧了笑話。玥泠頓覺尷尬,一知曉他沒事,人立時輕鬆許多。可一聽嫣兒的話,心下又莫明感傷起來,扭頭道:“他未曾來過。”
  嫣兒一見便知她心中彆扭,便安撫道:“這府中事務雜多,大將軍定是忙得忘了,說不定明日便會前來。”
  “他來是不來,與我有何干係。”
  “公主口中說著無干,心中終是掛念吧。”嫣兒伶俐聰明,哪會瞧不出她的心思,“不然方才怎會這般慌亂。”她見玥泠不語,便繼而說道:“嫣兒亦知公主心中感受。若非親見他負傷不起,我又哪會知曉自己心中對他……竟是……竟是那般牽掛不舍,只盼著他平平安安醒來。”她紅了臉,“公主心中亦是這般想法吧。”
  忽的教她說中心事,玥泠愣住,半晌,方才幽幽歎了口氣:“便是承認,又能如何……他心中,滿盛著戰事天下,容不下我這區區公主……”
  嫣兒更是不解:“我倒瞧著大將軍對公主甚是情深,又是為公主療傷,又是替公主修繕後院,公主為何會有這般念頭?”
  玥泠苦笑道:“若真是情深……唉,嫣兒,莫要再問了。”
  嫣兒識趣道:“嫣兒不問也罷,公主亦莫要勉強自己。”
  “你亦是,照顧延上將軍辛苦了,今晚就不用在這兒服侍了,早點休息吧。”
  “是。”

  十餘日過去,延烈傷勢逐漸好轉。這期間,密蘭卻鬧作了一團。
  經嚴刑拷打,被俘騎兵終承認,他們乃是傭兵,收了人大筆錢財,要除去行經城郊的雷昊所率軍隊。可究竟受雇于何人,卻是不知曉。案情似是陷入了死巷。一枚自戰俘手中繳得的金幣上卻赫然烙著御用烙章。加之多月來盛行之謠言,眾人竟齊齊將疑心指向了鐸錚。
  面對眾臣置疑,鐸錚並未顯露出分毫動搖,反道:“單憑一枚金幣便要斷定本官意圖加害大將軍?這未免牽強。再者,若真乃本官所為,豈會這般將御用金幣直予他人,以致日後招人懷疑?這分明是有人妄圖嫁禍於本官。”
  教他這麼一說,眾人亦覺有理,質疑之言論立時少了許多。
  鐸翼瞧在眼中,內心冷笑,面上卻作出沉痛狀,道:“本官亦十分震驚於此次事件,待大將軍傷癒,我便要召其回宮,封其為正一品護國大將軍,常駐于王都。”
  眾臣聞言疑心盡消,皆稱頌其英明寬仁。只鐸錚心中知曉,自各方得來情報,雷昊性命堪憂,只怕捱不到封賞之時。自己這般表態,既消了眾疑,又無須兌現,實乃兩全之策。
  只他全然不曉,事情正朝著他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著。

  川陀郊外主營眾。眼下已是七月盛夏,天氣熱得燥人,出過操後,論誰也難免出上身大汗。雷昊回到主帥房中,耐不住熱,便如其他兵士般,將身上甲衣悉數褪去,只著常褲,以冷巾拭汗。
  原本在軍中,他從不敢將身子露出,只怕有人瞧見胸前刺青起了疑。但眼下延烈不在,房中亦無別人,他便放心地脫去衣物。
  哪知偏在這時,負責清理房間之婢女推門進入,恰撞見這一幕。年長的婢女愣了片刻,發出短促的驚叫聲,手中捧著的鮮果撒了一地。
  雷昊聞聲大驚,下意識地側過身子,要擋住刺青,口中大聲喝道:“是誰准你進屋的!”
  那婢女慌忙跪倒在地,戰戰道:“奴婢該死,奴婢什麼皆未瞧見,大將軍請息怒!”
  他迅速穿起上衣,睥睨著那婢女,卻不知為何失了懲戒她的欲望,只冷冷道:“出去。”
  “是,是。”那婢女連掉落一地的果子都忘了拾起,便慌慌張張地退著出了房門。
  看著一地的狼藉,雷昊以手抓緊胸前的衣衫,眉目深鎖。

  又過了些時日,雷昊漸覺周遭有些許不對,營中兵士在他前仍是副畢恭畢敬的模樣,可他方走出些距離,便能聞見身後的竊竊私語。原本他並不甚在意,可想到或是鐸崢在耍甚詭計,便又不得不掛心。
  有數次他亦聽見些大概,兵士們口中辭彙似是“鷹”、“帝王”、“紋身”之類,他心中一驚,只怕是幾日前的事傳了出去,萬一傳出營去,事情便大不妙了。
  雷昊急召來蕭狄青詢問究竟。
  聽過雷昊敍述,蕭狄青神秘一笑,問道:“殿下可知那婢女身份?”
  “只一名婢女而已,我怎會知曉。”他不解。
  “那婢女本是自由民,其先夫便是為殿下紋身之技師。”
  雷昊大大的一愣,顯是未料到這層關係。
  蕭狄青繼續道:“後來鐸崢弑王奪位,為防止他說出鐸翼並未紋身之事,便套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將他處死,親族皆貶為僕役。他的妻子,在殿下紋身後便一直在旁服侍,直到傷癒,自是記得那刺青模樣。”
  “可是老師您讓她來我房中的?”雷昊盯住他,語氣漸銳。
  “豈敢。老夫不過是恰好尋到她,將她編入貼身僕役,並為她找了些投緣同伴罷了。”蕭狄青的話別有深意。
  雷昊皺眉道:“這般傳揚出去,只怕教鐸崢疑心更盛,提早伐我。”
  “殿下可是在猶豫?”蕭狄青一語中的,“自從延上將軍重傷,您便不再勤于整兵備戰;再有,那名安插於偷襲禁軍中的細作,如今身處何處?為何不見他招認軍隊乃鐸崢派出?那枚御用金幣又是自何得來?您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份,要在此刻打退堂鼓?那如何對得住為您而亡得延伯一家,以及眾多兵將忠臣。殿下可是忘了老夫是如何教您的?”
  “欲成大業者,必先正其心而斷其退路,直往不怠。”這是蕭狄青為他授課時說的第一句話。自延烈為他負傷後,他確曾猶豫,疑心著自己所為是否正道;此刻他複念起這話,竟猛然有了種頓悟。蕭狄青不但斷了他的退路,亦斬斷了他的猶豫之心。他斂了神色,低首道:“多謝老師教誨。”
  蕭狄青眼中閃過複雜的贊許之色,深拜道:“老夫惶恐。”

  那日之後,雷昊便回復了往日之精幹,對軍中將士目光亦不再避諱。隨著流言傳得愈廣,將士們已漸漸流露出對他的敬畏推崇之意,見了他不再只是躬身行禮,已是跪拜叩首,儼然已將其視作主上。
  雷昊瞧在眼中,心知鐸崢很快便要得知此事,時日不待,更是緊了準備。
  又過十余日,雷昊照例回到府中探過延烈,便信步朝內寢大院走去。經過西廂房,不由冷笑。為防鐸絲發覺,他用計將其軟禁於府中,教她無法自由行動。幾日前方見到丹蘿烏青著半張臉匆匆而過,想是她使性子發洩的結果。他自是無意同情丹蘿,只要是與其叔父有關之人,他無論如何亦起不了任何同情之心。
  悄聲繞過院門,果見玥泠立於繁花之間,身著絹之霓裳,盈盈宛若花間仙子。下一刻,她似是哼起了歌謠,悠然輕靈的曲調順著夏風蕩滿園中,在灼熱的空氣中似有若無的飄蕩。隨著那調兒,玥泠翩然起舞,輕紗曼裙,似真似幻。雷昊竟瞧得癡了,回想起一年之前絹國皇廷之上,她亦是這般輕盈靈動。只是那時的他心中別有目的,卻不曾欣賞。他看著,不覺一絲笑意攀上眼角。
  凝神間,他忽覺得眼似是花了,眼前的人兒雙腳竟漸離了地,身子淩空而起!

  此刻的玥泠正沉浸於故國江南的回憶之中,全然不覺有異,仍自舞著。直至聽見聲尖叫,她這才驚覺,低頭一瞧,自己竟于不知不覺中用了異能,身子已然懸在半空之中。她驚駭,頓時亂了氣息,身子直朝地面墜去。
  熟悉的失重感襲來,孩童時自屋脊上跌落的記憶重疊而來,便是那時,她初次顯出自己的異能,同伴們驚駭恐懼的眼神逐一浮現。她絕望地閉了眼。
  然而,跌墜的感覺並未持續太久,她便感到身子被樣溫熱的物體托住,下墜之勢頓減。玥泠疑惑地睜眼,發覺竟是雷昊躍至半空,將她收入懷中。
  她更是絕望。一直刻意的回避,一直竭力隱藏的秘密便這樣教他發覺,他又將如何看她,怪物?妖孽?她不敢再想,一向寬厚溫暖的軀體此刻竟如萬刺加身,教她拼命想要逃開。哪知他摟得極緊,哪掙得開。她只得閉緊了眼,不敢瞧他。
  身下微微一顫,她知是著了地,卻仍閉著眼,不知他何時會將她丟開。哪知雷昊卻不鬆手,反朝前方低喝道:“誰!”
  樹葉悉簌,她忍不住睜眼,竟是鐸絲自樹後走出。她頓發出低聲驚叫。
  但見鐸絲臉色蒼白,眼中透著恐懼與厭惡,指著玥泠顫聲道:“妖種!昊,我早說過,她是個妖孽。燒死她,莫教她害了你!”
  她早知會是這般反應,雖不覺意外,那語調卻仍能令她顫抖。她暗自苦笑,等著雷昊發落。
  意料之中的責難並未降臨,反聞見雷昊怒喝鐸絲:“放肆,她乃我大將軍夫人,豈容你這般侮蔑!”
  鐸絲萬想不到他竟會叱責她,呆愣半晌,這才回過神來,支吾道:“昊……你,你在說甚……你……難道沒看到……她……方才……方才她分明……她是……”
  “夠了!什麼方才,我只聞見你對她出言不遜,便算你是公主,這兒終是大將軍府,容不得你這等無禮!”雷昊硬生生打斷她的話,暴喝道,“來人,帶公主回房休息!”
  兩名衛兵應聲自邊門跑入,架了鐸絲便要離開。
  鐸絲掙扎地喊道:“放開我,你們該抓的是那女人,她……她才是妖孽!”
  衛兵哪聽她的,直將她拉出了園子。
  主院重又恢復了寧靜。雷昊的話落進玥泠耳中,教她重又升起希望,或許他並未瞧見,否則他怎會那般呵斥鐸絲。
  她悄悄睜開些眼,朝上瞧去。
  哪知他竟俯首看住她,幽深瞳中似是劃過絲笑意。
  她的臉騰的燒紅,慌忙將臉別入他胸前,恨不能將臉全部埋入他懷中。
  身子被抬高了些,他的臉貼了上來,低啞的聲音自耳邊輕響起:“這便是你欺騙我,不願坦誠于我的緣由?”\r
  玥泠驀的瞪大了眼:他終是看到了。她再度陷入冰冷的絕望之中,身子亦微微發顫。
  “怎了?
  過了許久,仍不見他有放下她的打算,她怯怯地睜開眼,卻驚覺他正俯看著她,幽深瞳中不見絲毫恐懼或厭惡,只如往常般沉靜而溫柔。她驚異,訥訥地問:“你……便不怕麼?”
  “怕甚?”他的語調輕柔,似帶著絲笑。
  “……方才,你亦見到了,我……身懷異能……”她低聲說著這連自己也感到厭惡之事。
  “便只是這些麼?這便是你終不願坦誠於我的理由?”\r
  她愕然,不知他的話是何用意,只怔怔地看著他。
  雷昊將雙臂收緊,將她攬至胸前,低喃道:“我禺國之民,乃蒼空之子,雖生於塵世,靈魂卻如蒼鷹翱翔於天際。你與生所俱,不是異能,卻是神技。你定是上蒼賜予我的仙子,為何要這般自卑。”
  一席話若陽光射入她的心,將她冰封許久的心房照暖。心中壁壘便像融冰般紛紛破碎消融。
  她的眉終因他的話崩潰,再也抑止不住,她抱著他的肩,將十餘年的委屈,連同淚水一併傾泄在他的肩頭。
  雷昊不再多語,只將她抱得更緊。

  月上梢頭,兩人仍相依坐於涼亭之中,只手相握,彼此亦驚歎,竟有這許多話可說,不知不覺已入了夜。
  雖是極不願分別,但自密蘭已來了詔令,要雷昊明日立時回都。他心知時機已到,大戰迫在眉睫。只是方與玥泠和解,卻不得不立即分離,心中有說不盡的不舍。
  玥泠早已察覺情勢,雖亦是不舍,仍是勸他前往。
  雷昊略一思忖,自腰間扯下一枚兵符,交於她手,道:“持此兵符可調五百騎兵,夫人且帶在身邊,萬一局勢有變,可以此自保。”
  玥泠不接:“戰場之上,一兵一卒皆是珍貴無比,將軍莫要因妾身損了兵力。”
  他笑道:“不過五百兵士而已,不必介懷。”
  她轉念一想,便伸手接了。
  雷昊執起她手,將她拉近,在她頰上深深一吻,道:“我此去必得成功,夫人且留在府上,待我完勝之日前來迎你入宮。”
  玥泠綻出笑,眼波流轉,只應聲:“是。”

  別過玥泠,雷昊便來到延烈房中。
  雖說延烈傷勢已是大好,可身子卻仍是虛弱,上不得馬,無奈,雷昊只得將他留在府中。
  見雷昊推門進來,延烈支起身。
  雷昊走至床前,只說了句:“明日便出發。”
  延烈仍完好的那只眼狠狠地閉了起來,許久又再度睜開。他掙扎著下床,跪在雷昊面前,低首道:“臣下此次無法追隨殿下,唯願我禺國諸神護佑主上得勝歸來!”
  雷昊露出霸氣笑顏,豪邁道:“你便等我的捷報吧,烈!”
  說罷,他轉身,一把推開房門,門外夜空,群星閃爍明耀,夜風挾著濃濃暑意撲面而來——明日必定是個灼熱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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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禺元翼七年八月二十六日,借著太宰鐸崢召其回宮之機,大將軍雷昊打著伐僭之幟兵變,各地民眾紛紛回應,朝中亦得大多朝臣支持。一時間,禺王鐸翼及鐸崢父女一黨陷入孤立之境。然而軍中兵權仍握於鐸崢之手,而雷昊手中僅有騎兵亦不過十萬。雙方可謂勢均力敵,以密川平原為界僵持著。
  但雷昊一方終是順著民心,情勢便漸漸朝著他那方傾去。
  估量著時機已至,雷昊便揮軍西上,大軍漸朝著王都密蘭逼近。兩軍終相遇于密川平原之上。大戰,隨即展開。
  這幾日,空氣甚是乾燥,南風正勁,刮得風塵漫天;太陽透過黃塵的薄幕發出微微的光暈,宛若古老的黃玉一般。
  先發之三千騎兵由冬永率著,朝鐸崢親率的守城禁軍突進。然而,行軍程中卻顯著不易覺察的滯泄。
  經驗老道如禁軍怎會不瞧不出端倪,立刻移動陣形,作勢要將這三千輕騎包圍起來。
  但一見禁軍上前,冬永便立即領兵後退。
  這般進進退退數十餘次後,禁軍終是耐不住性子,一鼓作氣般直搗如雷昊軍陣中,沖散敵方後又繼續前進。
  立于高處統戰的鐸崢立時瞧出不對,喝令道:“不許恃勝而驕!速速撤兵,重整隊形!”
  他這番下令,確是有他依據。若對方真乃鐸昊樊,這手法他便是再熟悉不過的。以退誘敵,各個擊破。那是他親教於他之法,怎會不知?
  然而,使令官傳令之速竟及不上情勢突變,突出的長舌一方朝前一方朝後拉長,如沙漏般變了形。
  佇列後方的騎兵聽到傳令,便開始秩序後撤;前方兵士不及聽到,卻突的驚覺敵軍似是要繞至後方,一時間,後路將斷的恐慌流遍前鋒,他們倉促調頭,朝後疾馳。登時,後方陣形教己方打亂,三千騎兵頓失了秩序。
  便在此刻,左右方揚起震天喊聲,禁軍前鋒更加混亂,馬匹於半空中騰跌嘶鳴,竟是雷昊軍中射出了亂箭。戰事於焉展開。
  “先發三千騎兵陷入苦戰!”
  鐸崢不快地瞪視跪在面前的使令官:“本官知是苦戰,叛軍陣容如何?”
  “這……瞧不真切。”
  “哼。”他冷哼一聲,抬手揮下。
  禁軍本陣於是緩緩移動,步、騎兵共計十萬六千人的大軍若泛著青光的鋼鐵長蛇,于枯黃平原上匍匐前進。

  “禁軍本陣移動了!”雷昊軍中立傳來這令人戰慄的消息。
  雷昊頷首,朝蕭狄青示意。
  軍旗揮動,已然撤入本陣的冬永軍隊合著其餘兵士,齊齊立起盾牌,青灰色的屏障教禁軍著實倒抽了口氣。
  然而,不待他們自驚愕中回過神,蕭狄青的命令已然下達:
  “攻擊!”
  下一瞬,禁軍頭上響起了石塊與砂子紛揚落下的響聲,超過百台的投石車發射出這些東西,禁軍兵士發出慘叫,自馬上跌落。砂塵飛揚,令敵軍目不能視,戰場上頓響起一片咳嗽與噴嚏聲。
  站在高處的鐸崢見了這番情景,亦不禁啞然。
  一片飛砂走石之間,禁軍仍是朝著雷昊軍一方逼近過來。龐大的軍隊一旦發動,便不能說停就停。
  蕭狄青提起他的重劍,朝雷昊一禮:“臣去了!”
  雷昊略一點頭,赤紅馬一躍沖下高地,領著十萬騎兵直沖禁軍而去。
  “發射!”
  箭風咆哮著,刺穿禁軍,馬匹倒地、兵士跌落,痛苦的慘叫與死亡的沉默在戰場上此起彼落,人馬的鮮血將平原染做一色。
  當雙方距離愈加靠近,形勢便漸演變成為肉搏戰。
  蕭狄青的指揮甚是巧妙,他讓禁軍分散,使其孤立後各個擊破,決不給他們集合兵力的機會。
  禁軍陣列在一瞬間就被消滅了。鮮血、火花與刀刃交撞聲在他們陣列的左右方築起了道堅固的壁壘,禁軍終是無法突破這障礙。
  兩軍交戰正酣,雷昊突的發覺敵軍後方生出了異狀。黑灰色的煙霧在灼熱的夏日空氣中飛快竄升。發現這一情況的禁軍亦大吃一驚。
  “糧倉……誰放火燒了糧倉!”領兵的禁軍統領冥丘發出驚叫。
  鐸崢亦無法掩飾眼中的意外與惱怒,半晌才自嗓中擠出吼聲:“快,快去滅火!”
  立有數百名兵士朝後方馳去。然而空氣乾燥異常,附近亦無水源,兵士們只得揚起原上砂土滅火,這幾是沒有效果,只眼睜睜地看著大量的糧草湮沒於烈焰之中,化為灰燼。

  雷昊初見黑煙,便已猜出了大概,卻不知曉是何人所為,心下又喜又疑。趁著禁軍軍心大亂之際,下令追擊。自己亦披掛上陣。
  又戰了數回合,禁軍已有疲態。雷昊自是不會放過,乘勝而擊。
  混戰中,雷昊長戟揮動,又是數名敵騎成其戟下亡魂。他揮戟,正要朝名騎兵揮下,卻驀得教人以劍擋了下來。他目光一轉,眼前是副熟悉面孔,他冷笑:“冥丘大將軍,請讓道。”
  冥丘絞眉:“雷昊大將軍,你這是為何?”
  “理由眾人皆知,雷昊敬你領軍若神,如果你願歸降於我,便饒你不死。”
  他卻苦笑:“你我各為其主,恕冥丘難以從命。”說罷揮劍砍來。雷昊側身避過,舉戟招架。
  兩人來來回回數十回合,仍未分出勝負。忽的,自黑煙湧起那方騰起陣陣黃塵,似有部隊朝戰場趕來。雙方皆是一驚,不知來者何人,但手中兵器卻不曾停歇,轉瞬又是幾次過招。
  雷昊瞧準時機,以腳踢動馬腹,黑駿馬立時會意側行,避過冥丘一擊,他揚戟,便要斬下,哪知冥丘突的瞪圓了眼,舉劍之手頓在半空,片刻之後便直直朝前跌下馬去。
  雷昊疑惑地瞧著這一幕,直至他倒地方才看見冥丘背部竟中了三箭,無怪乎立時斃命。此時,那漫天黃塵已然飛馳至前,為首者身著湛藍鎧甲,頭盔上青白相間之穗隨風揚起。手中軟弓於日光下熠熠生輝。雷昊輕揚唇角,是自己人。他揮動手中長戟,將接近上來的敵騎一一斬落馬下,奔騎而來的一行人亦一路過關斬將,直朝他而來。
  不及奔至近前,忽有一隊敵軍從旁直逼而來。雷昊立刻驅馬上前。但對方反應更迅,側身避過一箭,亦不策馬回轉,竟於鞍上翻轉而下,身子半懸於馬背外,朝著側旁放出箭,銀箭似有神助命中敵騎,對手一聲慘叫跌下馬去。
  這一翻,亦翻掉了那人頭盔,一頭烏髮直瀉而下,雷昊幾要喊出聲來——那不是玥泠又會是何人。他給她兵符,為的是保她安平,哪知她竟率來助戰。他加速催馬上前,一連劈翻數名敵人,朝她喝道:“上這兒來作甚?還不速速回去!”
  玥泠昂首道:“自是來助你得勝。”
  “胡來!”他絞眉。
  “你便以為我當真安心留於府中,放你拼命麼?若是不能勝,死亦要死在一起。”她凜然,眸中透出堅定與無畏。
  他再不多說甚,只翻手摘下自己頭盔,扣於她頭上,道:“戴上。”說罷便朝敵陣中殺去。白刃呼嘯,在他身周卷起股血色旋風。
  初上戰場的她哪料得到會是這般血腥場景,方才燒了糧倉,又一路奔來見他,憑的竟是股想他的衝動。眼下見到了,方覺手腳發顫,手心竟已捏出了涔涔冷汗。但她亦知曉,眼下要逃已是不可能,只得抿了嘴,咬牙蹬動馬腹,緊隨其後。
  不知是否察覺她的心思,雷昊在她前方為她擋去明槍暗箭。倏的,一支冷箭從旁射來,眼看著便要射中雷昊臂膀,玥泠心下一驚,想亦不想,轉向便要擋在他身旁。他其實早已察覺,一個側身,再度將她護於身後,一槍別落那箭,眼卻看向她,低語道:“你的弓。”
  她看出他眼中的鼓勵,咬咬牙,抬起弓,朝著敵陣放出銀箭。白楊木制的軟弓雖不及牛皮裹制的強勁,她卻射得極准,支支命中敵方坐騎。馬匹慘嘶著跌翻在地,不及逃脫的騎手亦隨之跌倒,教一擁而上的騎兵自上跺成肉醬。
  她感到呼吸漸漸自如,箭亦愈加射得准。兩人於戰場上並肩馳騁,在敵陣中開出道血路。見到玥泠竟也親身上陣,雷昊麾下兵士更是士氣大振,眾人發出一陣咆哮,全軍開始突進。
  面對雷昊軍隊勢若破竹的攻勢,禁軍開始敗退。失了統領冥丘,鐸崢只得親自上場作戰。禁軍再度重整了隊形,殺將回來。
  雷昊於仗陣中遠遠便瞥見了那令他夜不能寐的熟悉身影,不覺熱血上湧,調頭便朝那奔去。玥泠見狀立時驅馬跟隨而上,卻教他阻止:“你且留在此處,重整隊形。”
  “昊!”她擔心地看向他。
  “莫擔心,我便回來。”說罷飛馳而去。

  鐸崢早已望見那疾馳而來的漆黑身形,亦要迎擊而上,卻教身側兵將制止。不待他說甚,雷昊竟已奔至眼前。立有數名部下上前擋住他的去路。然而一瞬之間,血光閃過,數隻失了騎手的馬匹騰跳著,跑離了戰場,它們那失了生命的主人此刻正靜靜倒伏于黃沙之上,身下鮮血漸散去。
  鐸崢拔出佩劍,朝雷昊斬殺過來,劍勢極其猛烈。雷昊的長戟已在戰鬥中折斷,此刻手中亦握著柄劍。他抬刃,擋住這一擊,劍身相撞,發出點點火光,灼熱著兩人的臉。
  鐸崢一擊未得手,便撤了劍,退後數步,兩人皆乘這時機重整了姿態。雷昊冷然道:“好久不見了,叔父大人。”
  鐸崢並不答話,只眯起了眼看著他。兩隻馬匹繞著彼此原地交錯轉著圈。
  雷昊繼續道:“父王向來寬仁,待你亦是不薄,為何要弑王篡位!”
  鐸崢忽的笑出聲來:“寬仁?他不過是戴著副仁慈的面具罷了。”
  雷昊怒瞪著他:“不許你侮蔑父王!”
  鐸崢微微露出恨色:“侮蔑?本官不曾侮蔑他,他所做之事……哼哼,你還是親自去問他吧!”話音未落,他便再度斬殺而至。
  雷昊回砍過去。刀鳴聲不斷響起,十餘回合仍不分勝負。鐸崢雖不及雷昊年青力強,卻仍是壯年之軀,較之更有其不具的交戰經驗,自信不會輸於他。
  午後的白陽直射於鎧甲之上,明晃晃的刺痛人眼。鐸崢一擊未中,卻教雷昊偏了方向。一瞬間,白光籠著青鎧,鐸崢無端的愣了一下。
  便是這一愣,雷昊的利劍毫不猶豫的斬落,鮮血噴濺,瞬間被削去半個頭顱的鐸崢直從馬上跌落在漫地黃塵之中,被鮮血濡濕的半邊臉上竟帶著難以言喻的平靜。

  “太宰戰死!”
  “篡權者戰死!”
  不同的言語傳達著同一個訊息,在戰場上蔓延開去。禁軍徹底亂了軍心,敗勢如山崩塌。夜幕來臨之前,戰事便告結束。雷昊大軍掃平了鐸崢餘部,一路浩蕩,片刻不歇地攻入密蘭。

  “禺元翼七年九月初十,上入都,眾官出迎。十五日,僭王下獄,半月後斬於野。上清其餘部,壯丁斬而婦孺皆流放於境。
  “次年元月一日,上復位,並西融,廢王號而始稱帝,改元天昊。是年為天昊元年。”


  金紅幔帳高懸,喜樂沖天。府內人人臉上漫著洋洋喜氣。今日乃是他們的新主子大將軍延烈大喜之日,而將為其主婚的,則是他們昔日之主,三月前方登極的禺帝雷昊。
  入都這半年來,為清除鐸崢餘黨,平復民心,雷昊率著臣屬日夜忙碌不斷,而今天下終定,這方騰出心思來兌現當日之承諾。
  婚堂之上,身著黑紅禮服的玥泠同雷昊分坐堂上主席,眼見著八名婢女合力抬著身穿金紅流蘇婚服的嫣兒入了堂。堂中正放著個馬鞍。禺國習俗,新娘子需跨過這鞍,寓意過了男方家門,從此夫婦相隨。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之下,嫣兒跨過了鞍,堂上立時響起片歡騰之聲。延烈靦腆笑著,與之相攜,雙雙步至兩人座前,於是三叩九拜,結為夫妻。
  望著嫣兒嬌羞臉上的幸福神色,玥泠不覺感慨萬千。想著當初自己是懷著何等心境遠嫁與於此,竟不想有這等際遇。她微微側頭望向身側那已是九五至尊的夫君,卻發覺他亦看向她,純黑眼中寫著與她相似的感慨。二人心有靈犀,不覺相視而笑。
  紛鬧奢華的酒宴過了太半,已然微醺的延烈費去九牛二虎之力,終是將鬧房的兵士們搡出了洞房,微晃著身子朝主寢走去。
  堂上的人漸漸少去,忽的沒了嫣兒在身側做伴,玥泠頓覺寂寞不少。扭頭瞧去,雷昊與蕭狄青攀談甚烈,許又是與國事相關,她不便打擾,便獨自離了席,信步朝主院走去。
  初春的院中並無太多草木,仍是清蕭一片。不知何處飄來陣陣清香,似有若無的。想著去年此時,這裏仍是荒蕪一片,僅一株梔樹而已,一年中竟有了這番巨變,不禁教她喟歎。
  正自沉思,忽的,耳畔隱隱傳來陣陣喘氣鼻息之聲,她一愣,定睛四下看去,自己竟於不知不覺中行至主寢邊。雖未有經歷,但她亦立即醒悟,不覺紅透了臉,慌張張的扭頭便要離去,哪知竟一頭撞入具懷中。
  她愕然仰首,竟是四下尋她而來的雷昊。乍一見她燒透的臉頰,他只道她酒勁仍未褪去,擔心道:“怎了?可是酒勁太烈?”
  不待她辯解,他亦聞見了房中動靜,立時會意。他揚唇,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在她耳邊低語:“我們還是快些離去吧。現下亦晚了,我瞧便不用回宮了,就在側廂過一宿吧。今夜月色甚好,你我莫浪費了這良辰美景。”
  玥泠聞言臉更是紅透,只得往他懷中鑽得更深。
  雷昊滿意的笑起,抱住她大步離去。
  匆忙中,他們皆未曾留意,桃樹上已有數枝綻出了粉紅小花,初春的院中暗香浮動。


(中部 完)



中部终于连载完了~~~撒花~~有么有人来喝彩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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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飘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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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抱抱~~~~~~

现在多么幸福啊!!!!!!

小迷阿!!!要这么幸福下去阿!!!!!!








如果永远真的存在,就让我爱你在永远的每一天。
如果永远不存在,就让时间停下来,在我爱上你的瞬间。


星海帝国军文职军官团文职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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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合格的后妈……可能么……

下部:清風無意自惹塵

斷錦哀思夜已深,琴瑟幽韻惑路人。\r
葉落荒階心碎淚,清風無意自惹塵。

第二十二章


  初秋的清晨,空氣仍有些燥熱,日出前的蒼灰籠著大地,四野一片沉寂。\r
  一名年青的軒國哨兵立于馬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忽然身後傳來細碎的馬蹄聲,哨兵猛一轉身,方要高聲呵斥,一看清來人,慌忙行禮道:“大汗!”
  年屆不惑的軒國大汗顥宇只稍一點頭,便逕自策馬朝前方行去,身側只跟一名隨從。
  約是行至營地邊緣,顥宇忽而開口:“天氣不錯,確是大戰的好日子。”
  停了會兒,他又似喃喃自語道:“此番百萬大軍,定要教帝詠臣服於朕腳下。”
  “大汗切莫輕敵。芒國狼主帝詠帶兵神勇善戰,並非易與之輩。又聞數月前方與禺國結盟,只怕到時會有增援。大汗千萬小心。”
  顥宇汗聞言不快地睥睨著身邊說話的年青男子:“朕留你,封你做客將軍,是看中你辯才與善戰,不是要聽你助他人威風。”
  東陸四國間戰事頻仍,多有背井離鄉之人,除去難民之外,其中亦有不少在本國才能無處施展者,轉而投奔他國,以期得到重用。兒當權者為廣納人才,亦多予收留,授其官職。為與本國官員相區別,便在官職名前加一“客”字。客將軍乃是可授予的最高將職,除去無法得到本國戶籍外,俸祿待遇均與本國將軍相同。被顥宇汗稱作客將軍的男子一身鎧甲,頭盔下露出張端正清秀的面孔,臉上掠過絲不快,但仍低下頭,畢恭畢敬道:“下官只是提醒大汗,萬無不敬之意。”
  “哼。”顥宇不再理睬,獨自望向營地前方,那即將成為戰場的廣闊荒原。

  旭日升起,顥宇騎著馬立於陣前。一望無垠的賽音荒原上百萬騎兵齊齊列陣派開,陣首朝著芒國方向。
  聽過前方斥候回報,顥宇舉起了粗壯的手臂,繼而重重揮下。震天喊聲瞬即響起,軒軍開始了突擊。
  百萬名騎兵向前挺進,馬蹄踏地,發出令大地震顫的轟然巨響。甲胄相撞交鳴,佩在騎兵腰際的槍劍在秋日的白陽下發出耀眼的光芒。
  看到對方的突擊,於國境上一字列開的芒軍立時被恐懼與戰慄包圍,面對迎面殺到的軒軍的槍與劍,軍隊如草木般迎風而倒,紛紛掉頭奔逃。後撤的馬蹄揚起荒原上乾燥的塵土,霎時間黃塵漫天揚起,遮蔽了視界。
  對方的消極抵抗教軒軍大為得意,乘勝而擊,二十萬名先鋒騎兵直沖入了黃塵之內。
  然而,軒軍並未在黃塵的彼端看見即將到手的勝利。位於大軍前頭的騎兵發現坐騎腳下的大地突然消失了。狼狽的叫聲瞬間響起,騎兵們紛紛拉住韁繩,卻為時已晚。他們自斷崖上被拋至半空,而後重重跌落下來。
  第一列騎兵被第二列推下,第二列又被第三列推下……人與馬發出悲愴的哀嚎。
  軒軍竟不曾料想,在這平坦的荒原之上何時出現了這般巨大的斷層。這是芒軍在半月前得知軒國將要來襲,連日挖就的壕溝。為了將敵軍引入這長逾數百里、深達三十米的人工斷崖,帝詠命令誘敵的騎兵在馬尾上系上棕毛,馬隊奔騎中掃起大量塵土,遮蔽了敵方視線,這方引得軒軍麻痹大意,悉數落了陷阱。
  但軒軍的噩夢此刻才剛剛開始。
  跌落崖底的人正因痛苦呻吟著,勉強站立起來的人聞到了異味。他們從味道中分辨出那些深達膝蓋的液體是油。戰慄包圍了他們的心。
  “小心!是油!他們想用火攻!”
  叫聲未歇,一道火牆便朝著半空竄升。芒軍中放出了火箭,事先被倒入壕溝的油起了火,將軒軍捲入火海之中。
  戰場上立時響起片鬼哭狼嚎。渾身著火的兵士在火中痛苦地翻滾撲打,然而四周一片陡壁,無論如何哭喊求助皆是徒勞,反引得更多火焰撲上,教傷者愈發痛苦。
  “停下!停下!”
  後至的軒軍拼命穩住被火勢驚嚇而不停踢跳的馬匹,一片混亂之中,一種新的聲音響起。
  那是無數弓箭破空而來的尖嘯聲。自芒軍本陣中射出無數利簇,直插入陷入火場的軒軍陣中。一時間血沫飛濺,夾雜在烈焰之中異樣的鮮紅刺目。
  數十萬軒軍兵士便這樣在火場內生生化作灰燼。
  站于高處觀戰的帝詠微微頷首,身側的將領亦露出笑意,看來軒軍似要抵擋不住了。
  哪知偏在此時,場下竟傳來軒軍的衝鋒號聲。許是料到芒軍兵力不及己方,軒軍竟驅馬直朝火牆沖來,憑藉著高超騎術,騎手駕馭馬匹跳過火牆。失敗的騎兵跌落火海,化為烈焰;勉強突破的人亦是渾身燒傷,已然失了戰力。
  即便如此,軒軍的攻勢竟不曾稍減。騎兵仍一波一波沖上前來,壕溝內的屍體愈堆愈高,軒國人似要將溝填平般不斷湧上。
  見到這等陣勢,連帝詠身側的將軍亦不免嘖舌驚歎:“陛下,瞧這情形,只怕要擋不住了。”
  帝詠蹙眉。

  雖說禺、軒、芒三國同是騎馬牧耕之國,但與定所而居的禺國不同,軒與芒皆屬遊牧之族,均以狼為國之聖獸加以崇拜。但相較而言,仍有不同。芒國百姓以冬夏為界,在國境之內的東西兩端交替遷徙,夏季將牛羊趕至水草豐美的西北草原放養,冬季則遷回溫暖的東南矮林地過冬。每戶人家均有兩處居所以供使用;狼主便定居國都伊爾吉。軒國百姓過的則是不折不扣的遊牧生活,他們終年驅趕牛羊,尋找肥沃草場,家便是隨身攜帶的一頂氈帳,幾塊氈墊,居無定所,便連大汗本人亦住在華麗的大帳之內。亦因此,軒國牛羊不若禺、芒二國鮮肥,卻以千里寶馬聞名東陸。
  若是真比較起三國兵士的騎術,只怕軒國確是要略勝一籌。

  帝詠正沉思之際,突破火陣的軒軍已然重整陣式,朝芒軍本陣直沖過來。
  帝詠尚不及發令迎戰,卻聞見敵軍中有人失聲喊道:“有敵軍從側旁襲來!”
  這一消息不但令軒軍震驚,亦教帝詠大感不解。國中可禦敵之兵皆在此處,何來援兵?
  似是回答他的疑問般,援軍陣中射出勁箭,瞬間掃倒前方軒軍。奔騎於陣前的人黑髮黑衣,手中長戟閃著寒光。竟是禺帝雷昊率著禺軍前來增援。
  只見他長戟朝前一揮,陣內立時萬簇齊發。那不是由騎兵挽弓射出的箭,竟是自數百台箭車上一氣發出的粗長利箭。與幾年前用於攻城的投石車不同,雷昊這些年來致力於兵器的改良,以高價請來絹國工匠,將一次僅能投擲一枚石塊的投石車改良為一次能發射二十枝長箭的箭車。由車射出的箭既長且粗,力度非常,能一箭貫穿一匹坐騎而毫不減速。
  有這般利器助戰,加之禺軍三十萬人,與芒軍五十萬大軍匯合,戰局暫態逆轉。
  軒軍由進擊者成為敗退者,擔當先鋒的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不談,便連本陣亦折損過半。
  混戰之中,雷昊遠遠望見企圖後撤的顥宇汗,立時挽起強弓,對著便是一箭。箭風強勁,顥宇汗眼瞧著便要命喪當場。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隨於身側的年青客將軍拔出腰間長劍用力一格,竟將箭生生擋了下來,這方救了顥宇汗一命,讓他得以平安脫逃。
  殘餘的軒軍亦開始撤退。
  芒禺聯軍亦不追擊,反而調整了隊伍,有序後撤。

  終於逃入軒國境內的顥宇雖為戰敗而切齒,卻仍對客將軍大為讚賞:“客將軍,你救了朕一命,朕當重重謝你。說吧,卿要何等獎賞?”
  那人施了一禮,道:“下官無需獎賞,只願助大汗滅去禺國,一統天下,屆時只要大汗將那雷昊的項上人頭留給我便可。”
  “哦?”顥宇略感意外,但仍允諾道:“朕曉得卿對禺國的深仇大恨,朕定會攻下禺都,將那禺帝送至卿面前的,卿放心吧。”
  那男子再施一禮,便不再言語。

  戰事已然結束,場外依例豎起芒之狼旗。黃帳內,帝詠看著年青的禺國新帝,發出豪爽笑聲:“有勞天昊帝親征。若非貴國大力相助,此戰只怕是贏之不易。”
  “哪里。”雷昊揮揮手,道:“若非狼主當年慷慨相助,朕只怕今日尚未登基。禺、芒二國既已結盟,理當互助,何須言謝。”
  帝詠哈哈笑笑:“正是正是。此番戰利品便全歸貴國吧,便當是朕未能在天昊帝登基與新婚之日道賀的歉禮。聽聞禺後才貌雙全,巾幗不讓鬚眉,朕哪日到訪,定得一見。”
  想起遠在密蘭的妻子,雷昊露出罕有的溫柔神色,道:“狼主過獎。待國事稍定,朕與愛妻定當恭候狼主來訪。”
  商定事畢,不待侍兵收拾罷戰場,雷昊與帝詠便分別率部還都。

  自雷昊伐僭登極,至今已是三年,國中情勢已然安定。因著執政有力,又引進諸多絹、融器具,百姓生活改善許多,加之領土廣擴,禺國民眾對新帝崇敬有加。

  禺軍得勝的消息早早便傳至密蘭。滿城百姓一早便聚于道路兩側,候著禺軍將士凱旋。當雷昊率部進入城門,原本熱烈的人群驟而靜肅下來,百姓們齊齊跪拜叩首,歌頌天昊帝之武勳。
  雷昊騎于黑駿馬上,遠遠便望見高處藏青色的皇宮,重鑾殿閣之間,有他朝思暮想的人。
  皇宮北門外已然列著前來迎候的文武百官。太宰蕭狄青拜伏于皇道正中,恭迎雷昊歸來。
  依著禺制,除正一品將軍外,其餘人員均不得著鎧甲佩劍上殿,便連皇帝亦不得例外。將禺軍將士交由軍部安置後,雷昊便下了馬,在宮僕服侍下換了冕服,這方在兩旁宮僕跪伏之下,踏階而上,朝著禦書房行去。抬頭可見臺上立著個人影,風輕起,傳來淡淡香氣與悅耳鈴聲,他不覺微笑,加快了腳步。
  宮闕高臺之上,玥泠正身著流蘇冕服候著雷昊,見他一路小跑而上,不禁失笑:“急甚?不喘麼?”
  雷昊微喘著看住她,卻只是笑。
  她細細打量著他,有些心疼地伸手撫上他的頰:“在外奔波了幾月,人都憔悴了。你看,都曬黑了。”
  他捉住她的手,貼在臉上,道:“是麼,朕反覺得神清氣爽得緊。”
  “貧嘴!”
  兩人同時笑起。雷昊牽著玥泠的手,與她一同步入禦書房:“朕不在時真是辛苦你了。”他看著腹部微隆,已有四月身孕的愛妻,想著自己長期征戰在外,竟顧不上她,不覺愧疚。
  “哪里,不過是批些奏章而已,多是太宰大人操勞罷了。”她笑著將桌上一疊批畢的奏摺挪至一旁,讓他坐下。
  雷昊登基後便封蕭狄青為太宰,官至正一品,封延烈等護駕有功者為大將軍,統領三軍。
  略略閱過奏摺,雷昊放心笑道:“皇后辦事,朕素來放心。”剛說畢,便瞥見一旁一封來自絹國的國書,他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
  玥泠眼尖,立時留意到他的神色,道:“那是絹使送來的國書,說是徵帝壽慶,邀陛下前往赴宴,共商二國結盟大計。”
  “這種事交由禮部處理即可,何須皇后勞心。”
  “陛下可是擔心泠兒絹國身份有礙政事?”如玥泠般冰雪聰穎,又怎會不知曉他的心思。雷昊早早便吩咐過三部,凡與絹有關之事務均視作避諱,不得提至皇后面前。若非送折的新來小吏粗心落下一本,她只怕眼下仍不知曉。
  雷昊神色稍變,卻瞬即恢復如常,安撫道:“朕只不想泠兒想起傷心往事罷了。泠兒可是怨我了?”
  她笑著搖搖頭。
  雷昊將她攬入懷中,輕聲道:“眼下你懷有身孕,行動不便,待到生產過後,朕便帶你一同前往絹國赴宴,你看如何?”
  玥泠一愣:“陛下真要結盟?”
  “有此打算。眼下軒國頻頻來犯,甚是惱人。若能爭得與絹結盟,不但能免除後顧之憂,更能得其財物資助,亦是禦敵良策。若是不成,亦無須擔憂,權當刺探政情罷。”
  “帶上我……這般妥當麼?”
  “怎麼?不想去麼?”
  想的,怎會不想。玥泠紅著臉笑起:“你答應了,不許翻悔!”
  “朕何時騙過你?”他笑撫著她的臉,道,“辰兒那小子這些日子可聽教?”
  “平日裏倒是頑皮得緊,只在吃飯就寢時粘人聽話的,實是像你。”
  鐸辰乃是他二人之長子,如今已一歲餘。他降生那日禺國上下官民同慶,雷昊更是歡喜不已,頒下聖諭立其為皇子,日後繼承帝位。
  雷昊聞言笑起:“既是這般,將來亦定然是個好皇帝。哈哈哈!”
  玥泠笑嗔道:“只不似這般厚臉皮便好。”說罷自己亦笑了起來。

  禺天昊四年夏,皇后玥泠誕下一雙女嬰,分別取名為煙微與煙韻。禺國又是片歡慶。
  是年晚秋,天昊帝接受絹之徵帝邀請,親赴壽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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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石头大人的更新那么勤快……觉得自己好懒,于是偶然发起奋迅一下……有没有人鼓励一下……

第二十三章
  晚秋的禺國已然有些寒涼,枯敗的細葉凋盡,四野再不見丁點綠色。收過穀物的大地正漸陷入沉寂。
  便在這一片沉靜之中,忽而傳來車隊的隆隆聲,一行人馬由遠及近行駛而來。為首的儀仗兵手中執著青底隼紋旗,而後是十匹色澤純黝的高頭駿馬,其上各騎一名身著青鎧的騎兵。緊隨著儀仗隊伍的是禺國禁軍,以禁軍校尉永璘為首的二百五十六名精銳騎兵以十六人為一方陣,隨侍于四馬牽引的輦車四方。
  藏青絹制的輦車分作內外兩廂,中間以紗幕相隔。內廂中不消說,便是禺帝雷昊與禺後玥泠。
  隊伍之後則是數百名步行的宮僕與裝著駝牛的籠車百部。\r
  這駝牛乃是禺國特有的家畜,生於乾燥荒漠,耐得酷熱寒冬,肉質尤為鮮美,頗受東陸百姓青睞。又因其馴養不易,賣價極高,在絹國,甚至有“一匹駝牛抵萬金”的說法。這百部籠車內載著的,共有千匹駝牛,卻是雷昊備予徵帝壽辰的賀禮。
  這一行隊伍浩浩蕩蕩地自禺都密蘭出發,一路經由玉嘉,進入絹國境內,朝著寧京方向行去。
  玥泠坐在輦車內,看著出發不久便沉沉睡去的雷昊,深知朝務辛勞的她亦知曉他為了穩固朝政,已是竭盡心力,唯有此刻方才能偷得片刻休憩。她心疼地笑著,為他罩上件衣裳。
  此次赴絹,雷昊並未帶著延烈。只因延烈受封大將軍後,終年戍守禺軒邊境,作為禺國抵擋軒國騷擾的第一道防線,一年難得休息,更罔論離崗隨駕。亦因為如此,隨著玥泠住在宮中的嫣兒至今仍未能誕下子嗣。雖說嫣兒並不在意,只將鐸辰視若己出般照看著,但玥泠卻終是心中過意不去,事事皆想著她,這次出行自然是將她帶在身邊。此刻正坐在一帳之隔的外廂內。這可是絕無僅有的待遇。

  車隊行駛了十餘日,終是抵達寧京。
  自西城門入城,玥泠不禁升起股懷想之情。掐指算算,自出嫁至今,竟正過了三年,城內風物依舊,卻不知為何,又生出些陌生的感覺。
  絹國早早便派出了禮部官吏,在城內各處守候迎接。
  透過層層帷幔,看著紅色的城牆在眼前伸展開去,玥泠懷著複雜的心情深深歎息。似是覺察到她的心思,雷昊伸手將她的手握入掌中。感受到夫君的安慰,她笑笑,有些許釋懷。
  頌福宮外禮部官員早已雙列排開。當禺國車隊駛入外西門,便有官員小跑而上,稟道:“恭迎禺國天昊帝及皇后玥泠,由此往內,請禺帝、禺後陛下換轎,其餘諸君隨我禮部官員步行前往行宮休憩,車馬一併交由禮官送至御苑休整。”
  說完這番話,那官員便低下頭,悄悄咽了咽,略略緊張地朝上瞥著那輛帶著帝鷹雕飾的藏青輦車。
  車簾似是動了動,也或許只是官員的錯覺罷了。但禺國使隊一行確是開始陸續下馬。先是趕著籠車的僕役,繼而是禁軍。最後一名僕役伸手掀起輦車的幕簾,嫣兒走出車,隨即跪下,脆聲宣告:“禺帝御前!”
  所有人,連同絹國官員亦紛紛拜倒。雷昊這方自車內步出,伸手攜下玥泠。
  禮畢,二人分別乘上絹國八人合抬的華蓋大轎,在禮部官員的前呼後擁下,朝著正殿行去。隨行人馬車輛盡皆由禮部官員安置于皇城側旁的行宮之內。

  依舊的金瓦紅牆白石路,簷角走獸卻偶有一隻失了前爪;琉璃金瓦隱約透著灰暗;平整的校場邊緣似也有些微翹起。
  頌福宮長年失修。這樣的念頭自玥泠腦中一閃而過。只三年而以,絹竟衰敗至此麼?不,或許只是經年以來累積的顯露吧。她忽而滿心擔憂地看向左前方的雷昊。處於後側,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卻仍能自他與之前全然不同的閒適坐姿中猜得,他亦已覺察這番變化。若是此番結盟不成,只怕是要動手了吧。
  雖說對絹國朝廷並無好感,但她終是絹國之人,若說是毫不擔心猶豫,委實是謊言;而況這裏尚有她摯愛的母妃。懷著複雜的心思,她瞧著雷昊的背影愣愣地出神。

  徵帝的聲音遠遠地自丹陛之上傳來。最後一次是何時聞見這聲音,玥泠已然不記得,但那話音中透出的無力與混沌卻令她大吃了一驚。徵帝的聲音原本便是這樣的麼。她疑惑著,卻不能抬頭求證。微微揚高的視線瞥見龍座下徵帝的鑲金黑履,以及側旁一雙皂色官靴。站在那兒的,必定是首台襲藍。
  熟悉的場景又將她的思緒拉遠,仿若重又回到三年前,那雖不奢華,卻尚屬簡單安逸的日子。水昀大哥……心中默念著這曾令她依戀不已卻又傷心欲絕的名字,忽而發覺自己其實早已不再怨他。不知現下他在做些甚,可列席於百官之間看著她,又或許一路升遷,已然不在此處。
  胡思亂想間,未覺察徵帝已然宣講完畢,恍然間卻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殿上響起:“請禺帝禺後行宮休憩,靜候吾皇壽辰吉日。退朝!”
  難以置信地抬頭,猛然間四目相接,玥泠險些愣住——那丹陛之上、龍座之側站立著的,分明是夏水昀本人。但見他一身紫袍,竟已是首台。
  許是未料到她會在最後一刻抬頭,夏水昀目光一頓,隨即便露出猶豫之色,便要避開。見此狀,玥泠心中又是一痛,瞬即轉了臉,隨著禮官朝殿外走去。
  卻不知這一切已然盡收雷昊眼中。只覺他目光一斂,便不動聲色地離去。

  款待雷昊一行的行宮就坐落于頌福宮旁一街之隔。宮內形制均較皇宮低上一級,重簷歇山七走獸,為的是彰顯絹帝身份之崇高,其餘則均無不同,用以招待諸國王公,當是足矣。
  雷昊與玥泠便在這七日內安居於此,直到徵帝壽筵結束。
  因著玥泠公主身份,徵帝特許她入宮探望母妃。玥泠自是樂意,第二日便帶了嫣兒歡喜前往。
  臨走時,雷昊將她拉入懷中,耳語道:“莫忘了朕交托你的事。”
  她亦笑著耳語:“自是不忘。”

  三年裏時時於夢中見到的黛月閣再度出現在眼前,紅葉秋菊爛漫之間立著個人影,時不時朝著景門外張望,似在企盼著甚。
  玥泠心中一酸,拎起裙擺,直朝園中奔去,淚忍不住湧出來:“母妃!母妃!”
  那人影聞聲一震,繼而便循著聲跑來。果是玥泠朝思暮念的雲妃。她遠遠望見玥泠,已全然不顧形象,邊哭著邊朝玥泠奔來。
  兩人緊緊擁抱住,一時間卻說不出話來,園中只聞見低低的嗚咽聲。
  嫣兒悄悄拭眼,摒退了帶路的小宦,自己亦退到景門之外。
  闊別三年的母女重逢,自是有說不完的話。
  雲妃拉著玥泠的手,仿若她下一刻便要消失般緊緊攥住,不住的問東問西:日子過得可還順心,食物可吃得慣,夜間可會驚夢,天涼可懂添衣……母親的心思總是瑣碎卻細膩的。玥泠一一回答,只道自己過得甚好,卻將方到禺國時受的苦難隻字不提。當得知自己已是三名孩兒的外祖母時,雲妃喜極而泣,只為不能親見到他們而唏噓不已。
  閒聊間,不知不覺竟已是中午時分。雲妃自是要留她與嫣兒共用午膳。趁著這空檔兒,玥泠想起雷昊的交待,便似隨心地問道:“這閣內的花園似是便窄了呢,不曉得那道景牆之後是何處呢。”
  雲妃笑道:“這後宮裏還能有些甚,不過是另一妃嬪的香閣罷了。”
  “是麼?我住這兒時竟未曾留意呢。”
  “那是你走後不久才移建的,乃是冷妃娘娘的洛嫣閣。”
  玥泠心中突的一跳,本就有意打探,竟不想要探之人便只一牆之隔。
  捺住狂突不已的心,玥泠裝作無事般道:“洛嫣閣?這名字甚是好聽呢,這冷妃娘娘究竟是何許人?”
  雲妃今日見到玥泠,心情極好,自是對她的好奇不起疑心,答道:“是個文靜嫻雅的美人呢。一年多前在皇上遊園會中見到,覺得甚是合拍,便這麼熟識上了。日裏我們亦常常相互串門解乏。是了,冷妃似是自北方來的,說不定與禺國有些淵源呢。”
  聽到此,玥泠委實該為自己的好運額手稱慶。她忙道:“真想不到母妃能在這宮中遇到淑人呢,泠兒當真要好好謝謝這位娘娘,在我不在時陪著母妃。”
  雲妃笑起:“是啊,我亦是慶倖不已呢。要不,邀她一同進午膳,泠兒覺得如何?”
  “一切聽從母妃安排。”

  雖說事先便已知曉雲妃口中的冷妃便是雷昊的皇母,羅珊別業壁上畫中那名清麗女子,見到她時,玥泠仍是為她的端莊秀美驚歎不已。分明已過三十韶華,卻瞧不出絲毫歲月的痕跡,時光對於貌美之人或許亦是格外寬容吧。但見她一身雪白紗衣,宛若雲中仙子般翩然而至,端麗臉上卻不見一絲神情,便連雲妃與之招呼,她亦只淡淡點頭,道句:“雲妃娘娘。”
  若說雲妃處事乃是淡若清風,那麼冷妃便如其名般清冷若冰,清冽嗓音似是一切情感盡付闕如般冷淡。
  見面、用膳、品茶、女紅,半日下來,冷妃所說之話竟不過十句。三人多是默默相對,各自坐著手邊的繡工。這宮內知曉冷妃性子者聽聞她與雲妃關係親密,多是不解,可在玥泠瞧來,二人皆是被奪了愛人與自由之人,自然合得來。
  可冷妃不語,她亦無從開口試探。
  日近黃昏,冷妃終於自已然繡過半的絹帕上抬起頭來,問向玥泠:“聽聞軒平公主下嫁于禺國將軍?”
  玥泠一愣,知她所得消息仍是三年前之事,便答道:“正是。”
  “身處異鄉,只怕諸多不慣吧。”她的聲音仍舊平淡。
  “習慣便好。禺國食物雖辛辣,卻也豐富多樣,吃來亦多新奇。”
  冷妃聞言只點點頭,不再反應。頓了會兒,忽又問道:“現下禺國誰人為王?”
  顯是未料想她會提及這個問題,玥泠愣一愣,方才答道:“自然是鐸氏一族的後人為王。”依著雷昊囑咐,玥泠並不敢將雷昊已然稱帝的消息告予冷妃,只得這般回答。
  “也是……不論誰做禺王,亦不過氏換個稱號換些官員罷了,並無差別。”
  沒想到冷妃這般評價,著實教玥泠失了言語,接不上話。
  “聽聞禺國大將軍鐸錚亦是王族,將軍夫人可曾聽說?”
  “這……泠兒只知有太宰鐸錚,並未聽聞大將軍中有人喚做此名。”不過數語,冷妃的話已不知讓玥泠驚異幾次了。為何突然提到雷昊的叔父?可是試探於我?她無法自冷妃的眼中得到一絲訊息。
  “太宰?”
  “正是。然,太宰大人已于三年前故去,因而……”
  微涼的秋風撫過涼亭,撩起冷妃的鬢髮。她抬手理了理,半晌方吐出一句:“這時間諸事無常,宮內數年時光,宮外竟是這般巨變……”說罷便不再言語。
  將冷妃送出閣,玥泠便瞧見嫣兒手中拈著樣物什朝他們走來,行至近前,便見一臉忿忿神情。
  “怎麼了?”玥泠不解道。
  “這個,是給公主的。”雖說玥泠已是禺後,並已是三名孩子的母親,可嫣兒始終稱之為公主,從不曾稍變。
  玥泠疑惑地接過,竟是封短信:“這是……?”
  “是夏首台命人送來地。”自得知夏水昀棄玥泠而娶了襲藍之女為妻,嫣兒便怨憤起他來,有時較玥泠更甚。
  玥泠心中一驚,慌忙拆開箋,絹紙上一行熟悉地清雋字體:“明日午後舊時舊處。”
  見到這信,雲妃蹙起了眉:“莫要去,泠兒。”
  嫣兒亦道:“公主何必理會這負心人。”
  “不……”
  “泠兒,你已是有夫之婦,這深宮之中人多眼雜,若是教人察覺……”
  “母妃寬心,那小道只我一人知曉,以往從未出岔,不會有事。泠兒只是想去問他一句話,即刻便回。”
  雲妃看著她,仍是憂慮地搖頭。

  與此同時,于芒國皇宮之中,帝旭接見了一名來自軒國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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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存货快用完了……[大言不惭]

第二十四章
  芒國秋日的午後悶熱難耐。身著單衣的狼主帝旭方自午睡中醒來,便聽見侍從稟報道,一名來自軒國的使者求見。
  帝旭蹙起了眉,半是為著午眠教人攪擾的不快,半是因為軒這個名字。
  他隨手披上件外袍便上了朝。
  軒國使者已然候在殿下。華錦厚飾,裹著用以阻擋長途風沙的絹制頭巾。頭巾之下卻是張意外年輕的臉龐。此人正是一年前擋了雷昊一箭,救下顥宇大汗的客將軍,更是已然亡國的融國太子鍺宇銘。

  當年鍺宇銘率殘部逃入雅衛。不久,暴動便波及城內,眾人料情勢再度危急,只得再度逃亡。逃亡途中,他聽從緹袡的建議,取道荒嶺,入了絹國。
  於青城內窄小客棧之中,竟有人接應。他這方知曉,這緹袡竟是軒國校尉。據其解釋,他此番入融,本是為著結盟,卻不想遇上百姓暴亂,融國滅亡。危急之下,這才勸誘鍺宇銘到了軒設於絹的暗棧。
  緹袡對其誘以國仇,勸其依附於顥宇汗,並許以高官。鍺宇銘念及己身與其部已然無處可去,只得接受了緹袡的建議。在軒國眾多細作協助下,眾人輾轉數月,終得以安然進入軒國面見顥宇汗。而今他雖聽命於顥宇,仍時刻不忘自己乃是融國之王,日夜念著複國之望。
  此次前來,乃是鍺宇銘力諫之果,他向顥宇誇下海口,必定說得二國結盟,共同抵禦禺國。顥宇便應允其帶上部分隨從前往芒國。

  見到帝旭上朝,他深深一躬,以表敬意。
  帝旭開口道:“軒國使者遠道而來,有何見教?”
  “尊貴的芒國狼主,吾汗派我前來與陛下共商兩國結盟禦敵大計。”鍺宇銘開門見山道,“同時為表誠意,及年前誤戰,特帶來薄禮獻與陛下。”
  鍺宇銘面前地面上擺放著豐厚禮品,包括軒國特產的香油、做工精細的絨氈、玉器等等。
  “果真是厚禮,且代朕向軒國大汗表示謝意。不過,”帝旭玩味地笑起,“朕卻不明白,使者閣下所說之禦敵是為何意。我芒與貴國有何需公禦之敵?”
  “禺國。”
  “禺乃我盟國,閣下所言豈非要朕背信棄義。”
  “請陛下想想,禺國王族血統不正,犯了大忌。陛下若是伐之,乃是正義之舉,怎能說是背信。”鍺宇銘身子微微前頃,作出勸誘之勢。
  “哦?此話怎講?”帝旭話語中多了份興味。
  鍺宇銘聽出他語氣變化,立接著說道:“禺後玥泠並非絹之公主,乃一庶民女子,由其誕下之皇子豈非血統不正。禺帝知曉這點,卻仍將其立為後,分明是置正統於不顧。陛下若能與我國共伐之,自是出師有名。再者,若是除去禺國,便能將禺、融二國之疆域納入陛下掌中,此一舉而多得,何樂而不為。”話已至此,他索性一氣挑明。
  “便只這些麼?”帝旭反問。
  鍺宇銘一愣,帝旭接著道:“這已是諸國皆知之事。閣下倒真會賣弄口才。再者,血統純正在乎父族,而非母族妻族。我倒想問問,閣下這番處心積慮搬弄是非,用心何在?”
  當年雷昊繼位之後,便將玥泠並無絹國王室血統一事詔告天下。諸國乍聞,自是譁然一片。但仔細想來,此舉卻甚是高明。越是隱瞞,只怕越易落人口實,倒不若公開宣明,反教人失了把柄。禺國雖重血統,乃是針對帝王而言,相較之下,對帝王之妻反較寬容;而況玥泠當年隨雷昊征戰,早已在民間傳為美譽,百姓間更流傳有玥泠乃天神之女下凡之傳說。
  故而此刻鍺宇銘將其做為說服帝旭廢盟之由,實是難以教人信服。
  “閣下要說的便是這些麼?”帝旭仍舊掛著笑,揮手示意身旁婢女為其拭去因悶熱而沁出的汗水,同時示以神色。
  接獲這一訊息的一名婢女無聲無息地退出大殿。
  “貴國的禮物朕收下了,貴國大汗的意願朕亦已瞭解。但朕身為一國之君不可隨意做出允諾,這結盟一事,日後再議吧。”
  帝旭的意思相當清楚,軒國的贈禮固然可貴,但所提要求卻教人無法接受。
  “既是如此,容在下就此告辭。”
  “哦?”帝旭眯起了眼,“閣下想要前往何處?”
  使命失敗,帝旭並不認為使者有膽量便這麼回國。以他與顥宇多次交戰之經驗看來,此人雖非肚量狹小之君主,卻亦並非是個能容忍部屬失敗卻仍厚著臉皮回去之人。
  “前往禺國。”鍺宇銘刻意抬頭直視帝旭。以君臣禮數而言,此舉著實失禮。
  但帝旭並不接話,只回視他。
  “在下這便前往禺國告知天昊帝,芒國狼主背棄盟約,與軒國結盟對抗禺國,請速出兵討伐芒國。陛下覺得如何?”
  帝旭斂了笑,冷聲道:“閣下果然夠膽量,可惜有些過火了。依朕看來,倒不若將你這饒舌之輩的頭取下,送至禺帝座前,既清靜了耳根,亦不失為一份鞏固盟約之好禮。何樂不為!”
  明確地接收到帝旭話語中的殺意,充當使者的鍺宇銘敏捷地向後一躍,一道銀光閃過,手中竟多出柄寒光泠冽的劍。原來那劍劍身柔軟,竟能纏在腰際裝作腰帶,只在必要時用以防身。
  但他仍是慢了步。方才出殿的那名婢女已然喚來了殿外侍衛。轉眼間,鍺宇銘便被二十名內侍衛兵團團圍住。
  “殺了他!”
  帝旭一聲令下,二十名士兵立時舉劍朝鍺宇銘斬去。
  鍺宇銘不慌不忙,側身閃過三柄利刃,長劍揮過,暫態便有兩名兵士發出慘叫,應聲而倒,鮮血自二人腿部湧出。
  他連續揮劍,劍似行雲流水般在他身周化作寒光,內侍兵竟不能敵,轉眼又是四名兵士倒下。趁著眾人防衛不及,他猛一撞開阻擋的士兵,朝殿外逃去。
  餘下兵士便要追趕,但帝旭止住眾兵士。趕走來使,于禺國而言已是仁至義盡,無需再為他國折損己國兵士。他命人將受傷兵士送去療傷,將死亡兵士收殮以待厚葬,並囑咐優待死者親屬。于有功之人慷慨,乃是他贏得厚望的手段之一。

  “失敗了!”自皇宮中脫逃的鍺宇銘難掩惱怒之色。不但結盟未成,反險些丟了身家性命,若是這般回去複命,雖說顥宇不會于此時怪罪於他,但終是得瞧著他人臉色度日。他素來自視甚高,此番屈人帳下一事極勉強,若再次無功而返,只怕更加顏上無光。是了,不若趁此機會往禺國一探,若是能探得些許情報,於顏面上亦能掛得住。
  一旦決定,他便自街邊小店買了套尋常布衣,換下軒國使者服飾,帶上隨之而來的數名隨從,朝著禺國國境去了。
  一行人連夜趕路,終在七日之內趕至芒禺邊境。幸而不曾有追兵,眾人以游商之名入了禺國國境。
  在此之前,鍺宇銘並未到過禺國,但聽得宮中游士提及,禺國乾旱荒蕪,放眼所及,儘是黃沙漫天,不見綠草人煙。然而入境不過半日,這印象便被打破。
  起初只零星牧帳圍作臨時村落,禺民於荒草灘上放牧駝牛為生。往內深入,便漸能看見由土石壘作的村落,村落臨綠洲而居,植木耕作,農田的面積竟意外的廣闊。打探之下,方才知曉,禺帝引入絹國灌溉技術與器械,鼓勵民眾開荒植樹並予以獎勵,同時依著本國地理氣候興修水利,以保證用水,百姓生活較往昔大有改善。
  再往內走,便有石制城牆圍護之鄉城,城中百姓夏季于城外耕作,冬季進入鄉城禦寒。這分明是借鑒了芒國遊牧之民的習俗。
  一路打探而下,連鍺宇銘亦不得不感慨,雷昊不單擅帶兵作戰,亦知曉治國之策,無怪乎禺國近年來國力日盛。他於是決定前往禺都密蘭仔細探查一番。

  另一方,玥泠收了夏水昀命人送來的書信,第二日便瞞過雷昊,獨自一人往東府赴約。
  三年不見,他並無甚變化,只清秀臉龐多了分圓潤,將青衣換作紫袍而已。
  夏水昀本料想著她不會赴約,乍一見她出現於門前,不覺又驚又喜,慌忙起身朝她快步走去。
  但玥泠並不待他走近,便屈身一禮:“夏首台。”
  他立時頓住。這一聲“夏首台”,已然將二人隔出了距離。他不再是她的水昀大哥,她亦不再是當年那需得依附于他的庶民公主。他無奈地還禮,卻不知該如何稱呼。
  “夏首台,我此次前來,是要將當年大人所贈之物奉還。”
  夏水昀一愣,方才看清玥泠手中所呈之物,赫然是當年他贈予她的黃玉。
  “泠兒,這是……”他愕然。
  聽到這熟悉的稱呼,玥泠心中一顫:“泠兒如今已然不再需要,此玉既是水昀大哥傳家之物,還是還給水昀大哥較合適。”她心中已有了新的守護。
  “泠兒……這……我亦知曉甚是對不住你……當年,當年襲大人親臨府上提親,我……我委實推託不得。泠兒,與你的約定我從未相忘,強兵之措亦在籌畫之中。他日定能將你迎回。屆時……屆時……你可願……”他慌亂解釋著。
  玥泠聞言一陣不置信,不想他竟會說出這等話來:“夏首台此話,便是要我堂堂禺後委身做你的妾麼?”她心中激憤,口中吐出的言語竟帶著四分驚愕六分嘲諷。
  “這……我並無此意……泠兒……”夏水昀自覺失了言。
  “看來你我之間已是言盡於此……”她心中喟歎,亦知他乃無心之語,卻感慨只三年而已,二人之間竟已然無話可說。她澀然道,“這個,請收回吧。”說著將玉遞前。
  “不。”夏水昀擺手,不接那玉。
  “也罷。”她望瞭望天色,時辰已然不早,心中不免急著離去,“那麼泠兒就此別過水昀大哥。”說罷玥泠再施一禮,返身離去。
  夏水昀望著她的背影,心知這將是她最後一次喚他作“水昀大哥”,昔日的時光已然一去不返,徒留聲聲空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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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飘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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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永远真的存在,就让我爱你在永远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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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存货没有了……哼哼,哪边都一样快,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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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十月初三夜,襲府內院書房內,數人圍坐於桌旁,低聲商量著甚。
  一名身著布衣,一副商人模樣的男子道:“襲大人,此次行動可計畫妥當了?若是如上次那般中途起變,只怕大汗要失了耐性了。”
  “璉將軍放心,此番計畫周全,決計不會失手。”已然卸去首台職務的襲藍此刻寬衣解帶,隨意地坐於上座,神情悠然,“所有人事已然安排妥當,只待徵帝壽誕。”
  “哦?我瞧著你那上門女婿為人正直,只怕要壞事吧。”璉夙並不理會襲藍的承諾,冷然道。
  “愚婿確是正直,但性子遲疑怯懦,對我向來深信不疑。當初亦是我建議他為徵帝舉辦遊園大會,他只道我是真心祝壽,哪會料得其中有詐。這點,將軍大可安心。”
  “哼……”身兼軒國千騎將軍與甯京布行老闆二職的璉夙不置可否。
  襲藍將璉夙的神情盡收眼內,神色稍沉,但仍是扮出副不在意的神情,只看向坐於右手側的大太監占然,道:“占公公。”
  占然自懷中掏出一物置於桌上,低首道:“是。小的已在禦膳房內布下內線,徵帝壽筵當日,便將此藥加入酒菜之中。”
  “這是何物?”璉夙問道。
  “此乃四道湯,是祛寒之藥,常人服之並無影響,但徵帝面寒實熱,若是服用,必然心慌腹痛,重則昏厥。”
  “只是昏厥,那又有何用。”
  “湯菜上殿,必得以銀針試毒,若是輕易下以毒藥,必然教人發覺。以此法,既不會讓多餘人等發覺,又能置徵帝於無力,屆時要殺要剮便是易事,將軍大人無需擔心。”
  襲藍聞言,微微頷首,轉而向桌旁另一人:“邢將軍。”
  官居禁軍統帥的邢凱接著道:“本將已命人先幾日將毒物藏入行宮,一旦事發,本將便以追查嫌凶為由扣下禺帝,搜出毒物,便能立時逮捕其關入死牢。”
  “本相便以謀殺國君、意欲謀國之名發起大軍,攻入禺國。”說話者正是現任參政。
  襲藍露出笑,看向軒國千騎將軍:“將軍可由不滿意之處?”
  璉夙滿意地點頭:“既是如此,我便與眾弟兄靜候各位佳訊。”
  在座眾人皆低聲笑起,猶若歡慶即將到手的勝利。然而他們卻不曾料想此番密談,已盡皆收入屋外房頂之上的黑影耳中。

  十月初五,徵帝五十壽辰。依著首台夏水昀之提議,宮內御花園中擺滿由百官進獻或自民間搜尋而來的珍奇花木,供徵帝及諸大臣遊園觀賞,並令詩人于其間吟詩做對,以添雅興。
  原本依著徵帝的性子,當是與眾妃嬪共遊賞花,卻因了禺帝雷昊的來訪,改作與眾官出遊。妃嬪們則由太監們領著,避過百官,在院中嬉玩。而做為禺後,玥泠亦受邀前往,自是與雲妃、冷妃一同遊玩。
  休憩時三人正坐於花間閒聊攀談,玥泠忽而瞥見身旁樹叢外側行過一隊人影,仔細瞧去,正是徵帝一行人打側旁經過。雷昊行於徵帝身旁,輕笑著說著些甚。她不由會心一笑。這一笑教其餘二人覺察,順著她的目光,她們亦發現了他們。但二人均不識得雷昊,只在看見徵帝的一瞬,不約而同露出苦笑。一時間,沉默縈繞著三人。半晌,冷妃忽而開口:“隨在陛下身邊的,是何人?”
  “回冷妃娘娘,便是小女夫君。”玥泠謹言而答。
  “唔……他……”冷妃欲言又止。
  “娘娘有何吩咐?”玥泠問道。
  “不,沒甚。”
  玥泠不解地偏偏頭,亦不多問。

  被三人談及的徵帝等人此刻行過花園,一路由太監領著,介紹各地乃至各國奇花。
  在一簇紅豔熱烈的花前停下,雷昊笑道:“火鳶花。不想在貴國竟能見到這花。”
  “哦?禺國亦有此花麼?”徵帝以不甚上心的語調問道。
  領路的太監以討好的聲調細聲道:“禺帝陛下多見識,火鳶花乃是生於荒漠之地的稀有名花,花朵多以紅、橙等豔麗之色為主,一年只開一季,于深秋之際盛開。此花乃自絹禺邊境移植而來,當季共移了十株,僅此一株存活,甚是珍貴。”
  徵帝邊聽邊頷首。
  雷昊聽罷,卻笑著接道:“公公似是漏了些甚。這火鳶花籽乃是劇毒之物,一粒便可致人死地。千萬莫要誤食。”
  徵帝道:“哦?竟有這等事?當真有趣的緊。”
  “正是。”雷昊輕笑。
  那太監亦陪著笑起。
  入夜時分,御花園內便挑起大紅燈籠,擺出壽宴,款待雷昊、玥泠及眾臣。徵帝面南坐上座,雷昊面西坐於徵帝側,旁邊陪著玥泠;與之相對的,乃是首台夏水昀與大將軍邢凱。宴間亦有歌舞相映,好不熱鬧。
  筵席過半,禦廚們便陸續呈上以羊頭面肉為主料,輔以各類珍貴香料的壽羹。
  玥泠一聞到羹中彌漫而出的香氣,心中不由一突。雖說眾多香料的氣味混雜一起,但她仍是嗅出了羹內再熟悉不過的氣味——是附子。這是她常年胃疾,娘親常喂與她的一味中藥。雖是滋養,卻是高熱之物,尤不可與內熱者服用。在絹宮內多年,她亦不止一次耳聞徵帝病徵。當下便驚出一身冷汗,這便是有人想要謀害徵帝。目的為何,她已然來不及細想,眼見得徵帝已掀去碗蓋,便要飲用。
  “不可教筵席有任何差池。”她心中念道,慌忙示意侍衛于雷昊身側的禁軍統領永璘。
  永璘立時會意,一躍至席間。
  絹之侍兵大喝一聲,方要上前阻擋,卻聽得他跪倒抱拳道:“徵帝陛下壽筵甚是豪華,然則光有歌舞豈算盡興。且讓下官為諸位大人舞劍助興!”
  徵帝手中湯匙停下,興味道:“噢?這提議真真有趣。且舞來讓朕瞧瞧。”
  永璘便應聲抽劍起舞。青衫飄然,銀光閃爍,場上眾人叫好聲不斷。但夏水昀與邢凱二人坐在一旁卻瞧得暗暗心驚。
  這邢凱驚的,自然時永璘劍舞之間,竟處處礙著徵帝,不教他飲羹,只怕計畫又將泡湯。而夏水昀雖看不懂劍舞,卻心驚這永璘意圖謀害徵帝。二人不由對視一眼,夏水昀不由輕頷首,邢凱一見,哪還要他再示意,立時拔劍出場道:“單一人舞劍如何盡興,請陛下看我二人對舞。”說罷不待徵帝應允,便以劍朝永璘刺去。
  每每永璘似要靠近龍座,邢凱便以身相擋,不教他近前,三番數次,二人長劍相交,身形舞動,瞧得堂上眾人頻頻喝好,徵帝已然忘了桌上美食,亦瞧得目不轉睛。
  雷昊見永璘上場,便已察覺有異。他看向玥泠,玥泠一面以笑掩飾,一面籠袖擋住太監視線,以手指蘸酒在案上寫了個“毒”字。雷昊立時明白,只默不作聲地將字抹去。
  現下眼見得夏水昀誤解永璘用意,屢番阻攔,他便以目從旁示意。不多會兒,便見得一名婢女又捧上一碗壽羹,對占然細聲低語道:“陛下的壽羹涼了,禦廚大人命奴婢更換。”
  正在興頭上的徵帝教人攪擾,甚是不耐,隨意揮了揮手,含糊道:“換便換吧。”眼仍盯住場上。
  占然來不及阻止,只得眼睜睜瞧著下了藥的壽羹教那婢女換了下去。
  玥泠瞧著那婢女,只覺眼熟,卻一時回想不起究竟於何處見過。
  斜眼瞥見壽湯換下,永璘忽而撤了劍,抱拳道:“大將軍果真好身手,永璘佩服。”
  見他撤了劍,邢凱先是一愣,但壽宴之上亦不便追究,只得應酬道:“哪里,承讓。”
  二人於是抱拳行禮,各自退回位上。
  徵帝龍顏大悅,撫掌歡笑道:“二位好身手,來人,賞!”竟全然不知曉自身方逃過一劫。
  而雷昊與夏水昀均暗舒口氣。
  壽筵得以有驚無險,圓滿結束。

  “又失敗了!”宴席尚未結束,襲藍便自宮內眼線處得到消息,心中氣鬱難當。
  “襲大人,”璉夙以威脅之語氣說道,“你事前可是答應本將的,眼下如何收拾?”
  襲藍略一沉吟,轉身對內應者道:“通知邢大將軍,依計策行事。”
  “徵帝並未飲用那藥羹,如何出兵?”
  “席間無事,並不意味無人下毒。滄珞!”
  襲藍安排於徵帝身側的貼身婢女行了一禮,便了然退下。
  璉夙自然知曉襲藍用意,只哼哼冷笑二聲,不再言語。

  宴會結束,雷昊等人方一回到行宮,便有人求見。
  喚上來人,竟是晚宴上那名換湯的婢女。
  玥泠正吃驚,卻聞見那婢女伏身拜道:“秘府少尉妤姞拜見禺帝陛下,禺後陛下。”
  雷昊見玥泠神情驚訝,便笑著解釋道:“妤姞乃是朕三年前派至絹國宮內的細作。”
  這“秘府”乃是監察內行樞密府之簡稱,明著是督察之職,實則卻是特務機構,專向各國輸送細作,探察軍政動向。之前玥泠亦只是耳聞,今日親見,驚駭之下不免感歎雷昊之遠見。細細回想,她終是想起,那日自雲妃閣內歸來,正撞見這婢女為雷昊送來小點,或許便是來稟報情報罷。只或許當初派出妤姞,並未料想今日救得徵帝一命。
  妤姞將自己於襲府偷聽得來的消息稟與雷昊,雷昊聽罷深深蹙眉,玥泠亦深感不妙。若絹真與軒結盟,以二國國力及兵力,禺、芒二國定然無力抗衡。莫非夏水昀口中強兵之策便是此計?她看向雷昊,卻見他沉默半晌,道:“朕明白了,你做得很好。他日回國朕定當重賞。現下你且留在宮內待命,自會有人前往接應。”
  妤姞謝了恩後便退了下去。
  緊接著,他喚來了永璘,問道:“外邊情況如何?”
  已然偵察歸來的永璘答道:“宮內兵士並無大變化,但京城內顯是加派了兵士把守,另有數隊人馬正朝行宮而來,只怕不易脫逃。”
  “心急了麼。”雷昊冷哼道。來訪時他與玥泠均是乘坐馬車,並無多餘馬匹供他二人騎乘。
  “陛下,”永璘瞧出雷昊心思,搶先道,“禺國不可一日無主,臣等願將馬匹獻出,助陛下出逃。臣等留下殿后。”
  雷昊尚未答語,卻聞見玥泠拒道:“不成,我不能撇下嫣兒。再者,若是我們脫逃,只怕要殃及母妃。不成!”
  “泠兒,眼下事態禁忌,且保得性命要緊。而況襲藍等人或許並不對雲妃出手,你可不必這般心憂。”雷昊柔聲寬慰。
  但玥泠仍是不願離去。永璘催道:“請陛下早做定奪,追兵只怕將要到了。”
  “上將軍,請為陛下換上普通兵士衣裳,你等護送陛下出城。”玥泠咬住下唇,沉聲道。
  永璘大驚:“皇后陛下!”
  “我萬不能丟下她們,你們先行一步,待事態平靜,我定會與你們會合。”
  “便是留下,你又能作甚?”雷昊拉住她,蹙眉道,“跟朕走吧,莫要教朕擔心。”
  玥泠並不答話,只看住他,不願退讓。
  永璘一再催促,雷昊無法,只得讓步:“罷了,你若執意如此,便留下吧。若是事態有變,切記保全己身,朕定然回來救你。”
  玥泠點點頭,便朝黛月閣奔去。
  雷昊歎口氣,他的皇后素來這般倔強,教他時而疼惜時而傷神。
  永璘迅速命人替雷昊換上布衣鎧甲,道:“陛下且帶十名精兵先行,臣等留下殿后。”
  雷昊頷首:“你且率眾兵士在後阻擋一陣,切莫忘了逃命要緊,不得戀戰。若是僕役無法一併帶出,無比斬除,以免落入敵手。”
  “是。”
  一切交付完畢,雷昊及其護衛便趁著夜幕,自廄中悄然牽出數匹快馬,朝西城門狂奔而去。

  估摸著雷昊一行過了半程,永璘這才率部出發。他將二百五十六人分作四隊,並命自己的三名承柄連同自己一併穿上黑衣,騎上黑馬,扮作雷昊模樣,分別率兵士朝四個城門跑去,藉此混淆絹國兵士視線。
  主意一出,立時有屬下反對。禁軍統領與上將軍同階,怎可不帶承柄。但永璘揮手制止了試圖勸說的部下,道:“敵軍甚是狡猾,且熟知地形,若非熟悉陛下行為者,只怕是瞞不住一時。我曾是陛下承柄,矇騙過關自是不難,其餘三隊亦只可由我之承柄率領。此事不必再爭。汝等一旦脫困,即刻前往玉嘉主營,與陛下會合,不可耽擱。”
  “是!”
  四隊人馬離宮不久,追兵便至。得到情報的邢凱心中不免嘀咕,不知禺帝身處哪隊人馬之間。他略一思忖,己方兵力遠勝敵方,於是下令三名副帥率部分而進擊,自己猶豫片刻,便朝著東城門追去,那正是永璘所率部屬奔逃之方向。
  當邢凱借著火把的光亮遠遠望見前方追兵時,丑時已過,東城門亦隱隱可見。
  雖說是絹國一方先發現永璘及其部屬,但率先發動攻勢的卻是永璘一方。
  一發覺身後追兵將近,永璘便當機立斷,率部掉轉馬頭,朝追兵陣中沖去。絹兵猝不及防,隊形教禺兵一時沖散。數百把火炬搖曳著火光,將身著黑衣的永璘身影映得通明。
  “活捉禺帝!”
  “捉住者有賞!”
  叫喊聲自絹軍隊中傳來。永璘露出無畏的笑顏,拔出腰間佩劍。四方殺聲頓起,二國兵士刀劍爭鳴。
  原本芬芳醉人的秋夜一瞬間成為血腥之夜。長劍宛若冬夜蒼冷月光之結晶,永璘縱橫揮舞,掀起一股猩紅的旋風,敵人的頸項被一劍削斷,頭顱刺穿,仍握有長矛的斷臂拋向夜空。鞍上的騎兵沾滿鮮血墜落,馬匹驚嚇踢跳,沖入己方陣地。火炬跌落在地,永璘黑色布衣被人血濡濕,發出詭異的黑色亮光。
  似是回應統帥的豪勇,六十四名禺軍兵士發出震天呐喊,誓死拼殺,竟將五百餘人的絹國禁軍衝垮,佇列潰亂。倒地的火把燃上陣幕,火焰直沖夜空。
  火光映照之下,邢凱於己方陣內望見永璘身影,心下已然起疑。他驅馬略略朝前數步,欲看清領兵者容貌。
  永璘雖于四方敵軍之中拼打廝殺,卻仍不忘留意四周。眼見得邢凱舉動,他亦明瞭對方起了疑心。若是現下將部隊整合撤出,仍能保得全軍,全身而退。然而此刻天方未明,雷昊只怕尚未逃出絹軍控制界域,必得再爭些時間。
  念及此,永璘將心一橫,一劍挑翻兩名絹兵,單騎突入,直沖絹陣腹地。
  邢凱此刻已然認出他便是當日殿上與自己交手之人,心知上當,急忙下令重整隊形,便要掉頭。但永璘哪允他這般,便聞他大喝一聲:
  “懦將莫逃!”
  黑馬前蹄高高揚起,伴著他的身形,帶著黑暗與勁風,劍光一閃,猶若流星襲來,邢凱抽劍格擋,二劍相撞,便聽得咣啷一聲巨響,霎時間火光飛濺,迷亂眾人視線,兩匹坐騎均因巨大的衝擊各自退了數步。
  “原來是永上將軍,莫不是大殿之上比得不快,非得此番前來討教?”邢凱一面虛應,一面重整姿態。
  “承讓。既是大將軍有意,永某便不客氣了!”永璘並不給他喘息之機,又是一擊襲來。
  二人來往相持了不下百招,邢凱漸感不支。但見得永璘長劍劃過,“嗆”的聲脆響,斷劍爆出的火花使人眼所見的世界染成了一片藍色。邢凱驚退了幾步,永璘方要進擊,頓時湧上數十兵士擋住前路,他再度揮劍,將敵軍一一砍倒,鮮血在月光映襯下猶如散落的紅寶石,絢麗而刺目。
  永璘的驍勇令絹兵感到一陣戰慄。邢凱退入陣中,顫聲喊道:“他未著鎧甲,快射!弓或是弩,無論什麼都好!”
  頓時,弓、弩朝著永璘齊射,數百支箭劃破夜空飛射出去。永璘的長劍擊飛呼嘯而來的利簇,被斬斷的箭閃著銀光掉落在地,在永璘身周堆積如山。終是有一支箭射中了馬的脖子。馬晃了一下,猶如柳樹被風猛刮似的倒下。絹兵發出陣歡呼聲跑上前來,可是,倒下的馬背上,馬鞍卻是空的。
  原來永璘從將要倒地的馬上迅速跳向了另一匹空著的馬上,重新策馬殺向前。
  眼見得他將要再度殺至邢凱面前,一名兵士于混亂中拼命將手中長矛擲出,矛恰好深深刺入馬的側腹;與此同時,三把弩一起發射,永璘的後背、右肩、左臂三處中箭。馬用力往上一躍,又重重摔在地上。從馬鞍上被甩出來的永璘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口吐鮮血。接著又有六支箭從前後左右射在他身上。他似是用盡全身氣力般將愛劍插入土中,兩手握住劍柄,微微穩住身軀,立于絹國兵士的包圍圈內。
  周圍的絹兵驚恐地看著他,不由握緊了手中的劍,以防他突然殺將過來。然而待了許久,永璘只維持著倚劍站立之姿,不再稍動。極度的寂靜再度支配了黑夜。兵士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敢慢慢縮小包圍著永璘的圈子。
  “死、死了麼?”
  在好奇心與恐懼感的左右下,邢凱戰戰地走近永璘。不待他靠近,已然失去生命的軀體緩緩倒下。禺國上將軍永璘陣亡。其所率部屬亦悉數戰死,無一投降。

  “禺天昊五年深秋,上將軍永璘率部掩護禺帝脫逃,與絹禁軍戰於東門。上將軍一人獨斬百餘人,不敵,亡,時年二十八歲。禺軍將士聞之莫不落淚。”
——《東陸軼史記•禺部•八章》

  另一方,玥泠別過雷昊,便匆匆朝黛月閣奔去。雖說應允得堅決,但她心中卻不曾有過萬全對策。雷昊一心為著禺國,她卻將心分作兩半,一半給了禺國與雷昊,另一半給了尚在絹國的母妃。一面只念著母妃與嫣兒二人不可有事,一面已然來到黛月閣內。
  後宮消息閉塞,二人聽罷玥泠簡述方才知曉發生了此等大事,尚不及商量計策,卻聞見閣外人聲嘈雜。婢女入內稟報,竟是後宮侍衛將黛月閣團團圍住,要雲妃交出禺後與其侍女。
  這後宮內除去皇帝,不得有男子進入,因而便連侍衛兵亦是由宦官組成,可即便這般,侍衛仍是全副武裝、手執利器,硬拼是萬萬不能的,三人頓陷入一籌莫展之境……

  “絹宣平二十四年,禺天昊五年,十月初十,禺帝入玉嘉,後生死未蔔。”
                            ——《東陸軼史記•禺部•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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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赛音平原一片灰黄,深秋的寒风时而刮过平原,卷起团团黄尘,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荒凉。驻守边境的禺国哨兵绷直了身子,一刻不歇地巡视着荒原。
  忽而一阵风沙掠过,视线彼端隐约出现了一抹人影。哨兵顿时警觉起来,紧盯住缓缓前行的黑影。带到人影行至足以瞧清相貌时,哨兵立时放松了身子,露出欣喜的神情。

  玉嘉主营内,雷昊正坐于主帅房内,与他一同的是得到消息后连夜赶至的延烈。此刻他正在房中来来回回地快步走着,一副心焦模样。若是换作往日,雷昊定会阻道:“莫要再走了,头都教你晃晕了。”
  然而现下他只默然看他一眼,重又出神地盯着面前案上的烛光。半晌,他忽的自语道:“或许是朕错了。”
  “什么?”延烈未听清,便停下脚步问道。
  “不……没甚……”

  十日之前,在四队禁军骑兵的掩护之下,雷昊终是顺利自绢国脱逃,返回玉嘉主营。
  得到消息的鹰隼宫上下震动,太宰萧狄青更是调派玉嘉周边一万精兵前往护驾。
  过了三日,殿后的三路骑兵陆续脱困,唯独不见永璘所率的东路禁军。
  微感不妙的雷昊即时派人折返探查,却得来永璘阵亡的噩耗。全军闻之震惊不已,雷昊本人更是呆愣半晌,半日不曾言语,失痛之情溢于言表。
  依着禺国律制,追封阵亡将士须得于密兰王寺内祈福祷祝,奉为英灵。但雷昊感于永璘伴随自己征战多年,感情甚笃,特于玉嘉立起占台,请巫占为其祈福,追封为“忠勇护国大将军”,于玉嘉设衣冠冢,并将其九族提入贵胄,享有百石俸禄。然而这一切均无法改变永璘亡故的事实;而雷昊原本欲于返都之后册封其为大将军,此番人事只得就此搁置,不再有人敢提及。
  待这些事务悉数料理完毕,又过了七日,禺后玥泠与嫣儿仍旧音讯全无,不但是延烈,便连素来行事沉稳的雷昊亦有些沉不住气。

  恰在此刻,哨兵飞奔而来禀道:“禺后陛下平安归来!”
  雷昊又惊又喜,自座上一跃而起,拔腿朝房外奔去,延烈亦紧随其后。
  来到营中空地,那自马上下来的,正是玥泠与嫣儿。二人大大舒了口气。雷昊几步冲上前,一把将尚未落稳脚跟的玥泠抱住,道:“真真急坏朕了,泠儿,幸好你平安无事。”
  乍的教他抱住,玥泠脸上登时飞起了红霞,但仍是静静地靠在他肩头,由他抱住,羞道:“累你担心了。”
  “回来便好。”他说着,将她抱得更紧。
  周围将士们均爆发出笑声。这是自得知永璘战死的消息后唯一一件值得欢欣之事。
  另一方,延烈见到嫣儿亦平安无事,自然欢喜不已,一个箭步上前,亦想将她搂入怀中。哪知嫣儿却不理他,躬身向雷昊万福道:“陛下。”
  延烈撞了个空,教兵士们瞧得窃笑,不觉讷讷有些尴尬,但转头便忘了,笑嘻嘻地去拉她的手。嫣儿面上凶狠,剐了他眼,心中却是欣喜。延烈自然晓得,便一把拉住,不再放开。
  于是主从四人在众人前呼后拥中入了主帅房内休憩。侍兵端上茶水小点,玥泠与嫣儿方才得以喘气,将在绢国皇宫之内的遭遇细细道来。

  原来那夜,内宫侍卫围住黛月阁要人,玥泠自是不可现身。正焦急寻思着该何处藏身,却又闻见阁外传来宦官传话之声:“冷妃娘娘到!”
  三人顿时一愣,冷妃此刻来访,究竟做甚?
  却说冷妃在一群侍女环拥之下缓缓朝阁行来。为首的内侍宦官长上前喝止道:“此处已然封禁,请娘娘止步。”
  然而冷妃全然不理会他,仍旧径直朝前走去。方迈出一步,便闻“呛”的声响,一对长矛格在了她面前。
  她抬眼,冷冷扫过挡路的侍兵,道:“妾身有陛下口谕,区区小宦亦要挡道么?”
  “什么?”
  冷妃自怀中掏出面金底翔龙令牌,举在手中以示众人。所见者无不大惊失色,慌忙跪倒叩拜。
  冷妃缓缓环顾众人,继而道:“陛下有旨,唤云妃娘娘及爱女轩平公主一行往苍月轩,伴陛下赏月。即刻移驾,不得耽搁。”
  “这……此时赏月……”宦官长念及刑部军令,难免犹豫,却立时招致冷妃斥责:“公公莫非是怀疑妾身手中这金牌么?”
  “不……不敢。”宦官长哪还敢阻拦,慌忙命部下撤了武器,让出道来让冷妃入阁,将云妃三人接往苍月轩。
  另一方,得到此消息的袭蓝不免大惊:“徵帝还活着?莫非沧珞失手了?”
  “这……听闻今夜徵帝兴致甚高,寿宴结束后仍不愿就寝,唤了冷妃前往苍月轩赏月,随侍众多,更有内侍军护卫,沧珞实难下手。”探子将得到的情报一一回禀。
  “那云妃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只怕是冷妃提议……大人亦是知晓的,这二人交往甚密……”
  “哼……”袭蓝今夜计划屡屡受挫,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但他并不知晓,提出往苍月轩赏月的正是冷妃。此刻她正与云妃、玥泠、嫣儿共陪在徵帝身旁,于苍月轩内歌舞赏月。
  听到兴起之处,徵帝抚掌发出含糊的笑声:“曲倒是唱得不错,只这琴声欠圆润,听着教人耳根生涩。”
  奏琴的是名小伎,瞧着年纪不足二八,听到徵帝责难,不觉缩起了身子,连连谢罪。
  诚然,徵帝不过随口说说,并不上心。却闻见冷妃插话道:“既是如此,且容臣妾为陛下奏上一曲,陛下可愿一闻?”
  云妃与玥泠闻言不觉一惊。且不论玥泠初见她数日,不知晓她的性子,便是与她相识数年的云妃亦不曾见她这般主动讨欢于徵帝。
  但冷妃心中却自有打算。
  徵帝闻言大喜,欢笑道:“甚好甚好。瑾爱妃琴技无双,朕当年便是听了爱妃奏琴这才一见倾心。来人,将朕房内那支古琴取来,朕要听瑾爱妃弹琴。”
  宦官连声喏着小跑退下。不多时便送来一支通体光亮黝黑的古筝。
  冷妃在琴台前坐下,素指轻抚琴弦,古琴立时迸出叮咚悦耳的清响。她略略停顿,十指齐动,清越琴声顿洒满轩内,犹若珍珠叮当,争相落入玉盘之中,教听者不觉陶然。曲间冷妃忽而一展歌喉,伴着唱道:
  “朱檐灰壁双归燕,一抹夕阳映炊烟。谁家笛弄心犹寒,吟叹厥词祭流年……”
  语声空灵缥缈,仿若云中莺鹂,千回百转,绕梁不去。然而歌中不知为何,隐隐透着苍凉。
  众人皆听得如痴如醉,便连她何时收了曲都不知晓。沉寂半晌,轩内掌声顿起,徵帝更是欢喜地连声叫好,龙颜大悦。
  冷妃自座上起身,欠身礼道:“见笑了。”
  “不愧为朕的爱妃,弹得好弹得好!”
  冷妃虽谢恩,脸上却不见丝毫喜悦之情,仍旧冷然如霜。不知为何,玥泠看着冷妃,心头涌起一股哀伤。
  夜宴持续着,直至天微明。尽管云妃三人已是精疲力竭,但玥泠深知,此处才是宫内最安全之所,在天明徵帝上朝之前是万不可离开的,冷妃将她三人带至此处,只怕用意亦在此吧。因而只得强打精神陪着。
  不多时,便闻见有人跑近的细小脚步声。原来是报朝的小宦。他站于轩下,细声询问徵帝今日可要上朝。
  欢快了一夜,徵帝早已是半睡半醒,哪还有心思早朝。他挥挥手道:“不上不上,朕要睡去了。”
  许是见惯了,小宦并不再多说,又行了一礼,低首跑了下去。
  在侍女们的搀扶下,徵帝微微摇晃着身子回内殿去了。
  拜送徵帝行远,云妃道:“多谢娘娘款待,我们也该……”
  “不是答应了一同去我的洛嫣阁么,云妃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冷妃别具意味地笑着,不容云妃说完,便打断她的话,示意侍女们将云妃三人团团拥住,一道往洛嫣阁去了。

  直至到了洛嫣阁,将三人安置妥当,冷妃这方放松下来。玥泠亦知晓她此举是为保护她们,忙施礼致谢:“多谢冷妃娘娘救命之恩。”
  云妃闻言却是一愣,道:“泠儿何出此言?”
  “母妃,若非娘娘借陛下之名将我们传去,又带我们来此,只怕此刻你我三人早已遭了牢狱之灾了。”
  “轩平公主所言极是。”冷妃接道,“昨夜寿宴之上,公主殿下派上席间的那名将军,怕是在阻止陛下喝下药羹吧。那羹,可是有毒?”
  “诶?”玥泠顿时错愕,“娘娘怎会知晓?”
  冷妃淡然道:“皇宫内待得久了,有些事儿,耳濡目染的,多少知晓一些。”
  “娘娘当真聪颖过人。”玥泠由衷赞叹,“只那羹内并非毒药,只是附子之类的中药。这药与常人服用并无大碍,但陛下却是万万不能沾的。”
  冷妃不明药理,云妃却是熟知,便与她大略说了。听罢冷妃点头道:“席间下手不得,席后自是有所图谋。奴家料得有人意图再度加害于陛下,这才提议陛下夜半赏月。只要是出于内侍护卫之下,便难以下手吧。”
  玥泠了然地点头:“累娘娘劳心了。”
  冷妃以略带异样的目光看着玥泠,道:“公主殿下的夫君……可是禺国太子铎昊樊殿下?”
  一席话犹如晴天霹雳般震得玥泠连退数步,呆愣半晌,她方讷讷道:“娘娘……娘娘何出此言?”
  “为娘的岂有认不出自己孩儿之理……”冷妃的话音微颤,如霜面容之上竟带着些许动摇。
  一旁的云妃闻言大惊:“此话当真?”
  “这……”玥泠犹豫着,不知该说否。
  云妃看向她,柔声道:“若是真相,便告知冷妃娘娘吧,世上有哪个娘亲不挂心自己孩子的。泠儿……”
  玥泠咬咬牙,下了决心,低首道:“回娘娘,夫君正是铎昊樊。只先王亡故,他已是国君;数年前又并收西融,现下已是帝王。”
  言罢许久,却不闻答话,玥泠疑惑地抬头,竟见冷妃且喜且泣,说不出话来。她不免心酸,再度深深施礼:“泠儿拜见母后。”
  “免礼免礼!”冷妃来不及拭去泪水,慌忙扶起玥泠,道:“昊儿当真福气,能迎得泠儿这般贤妻。”说得玥泠双颊飞红,不敢抬头。
  云妃亦是又惊又喜,笑道:“不想你我竟是亲家,这便是缘分啊。”
  四人均微笑,昨夜以来的沉郁心情似是轻松少许。
  然而,即便是洛嫣阁亦非久留之地,必得将玥泠与嫣儿尽早送返禺国。冷妃似已有了腹案,并不显急。
  又过数日,冷妃忽而来到三人暂居的房中,要二人收拾物什,明日出发。
  玥泠等人不免意外:“出发?前往何处?”
  “自然是随奴家返乡。”
  三人均露出不解之色。
  冷妃解释道:“奴家原本居于喀拉什,受陛下宠幸进宫。陛下担心奴家念乡,便特许一年返乡一次。眼下虽不是春闲时节,但亦向陛下求得了许可,明日便可启程。”
  这喀拉什便是绢、禺、芒三国交界之平原,若是到了那里,去到禺国便是易事。玥泠不觉惊喜,忙施礼致谢。
  但冷妃又道:“只是,得委屈泠儿与嫣儿小姐装扮作奴家侍女一并前往,方能避人耳目。”
  “这岂是委屈,还得多谢母后。只是将我们送回之后,岂不是欠了二名侍女?若是有人起疑那当如何是好。”玥泠心细,想到了这一层。
  “不打紧,再自喀拉什招募二名即可。”
  冷妃一番话打消了玥泠顾虑:“那么,有劳母后了。”
  “泠儿无需言谢,只望见着昊儿替我转达,奴家在绢安好,他不必挂念,只要尽心行帝王之事即可。”
  “是,泠儿必定转达。”

  于是这般,扮作侍女的玥泠与嫣儿随着冷妃返乡的车队出了宁京,来到喀拉什。一旦到达,冷妃立时另行置备车马将二人送至两国交境,这方依依离去。
  接着二人便寻到了于境上守卫之哨兵,证明身份,由哨兵领着来到这玉嘉主营,与雷昊重逢。

  听罢二人叙述,雷昊深深叹气,并未多语,更不曾对冷妃的话有些许回应。
  当日,禺帝返都,禺后玥泠、大将军延烈、将军夫人嫣儿同行。
  禺国的严寒冬日将至,密兰尚有众多事务等着处理。明年开春禺国将迎来一名贵客,若是政行顺当,只怕来年又是多事之年。
  尽管这些话雷昊并未说出口,但玥泠已然自他的叹息与神情中知晓了一切。或许,无需冷妃提醒,他亦清楚自己肩负着一国之命罢。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玉嘉主营,以及远在天边的绢国国境,默默朝前走去。
  马蹄边黄尘稍动,傲立于主营北侧的永璘的衣冠冢渐渐远去,湮没在冬日的第一场风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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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占卜,占卜,一次三文……”一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的男子坐在市集邊簡易搭就的棚架內,低低地吆喝著,絲毫不似生意人應有的氣魄。
  “便不會喊得再大聲些麼,你這麼吆喝,只怕日落了也不會有人搭理。”似是瞧不下去了,坐在攤後矮牆陰影內的男子發出不耐的聲響。
  前面的年輕人無奈地摸了摸頭,回頭看向那名與他同齡的男子,陪笑道:“無法,我實在是不擅長這個……”
  裹在青色布衣中的鍺宇銘不禁發出咋舌聲:“那還在這裏做甚,回去。”
  “別……”碸柘慌忙阻止,“家中母親與弟妹們還等著我帶食物回去呢。
  鍺宇銘忍住再度咋舌的衝動,不再理會他,任由他徒勞無功地吆喝。自己如何會與這個其貌不揚,又有些木訥的傢伙扯上關係,連他自己亦感到有些不解。

  那日他抵達禺都密蘭,正漫無目的地在市集上遊蕩,忽的自街旁小店傳來罵聲。乍到新地,他並不想招惹是非,便有意繞過圍觀人群。哪知偏在他走過那店門口時,只聽得“砰“的聲巨響,一個人影自店內飛出;若只是這般還不打緊,圍觀的人群偏生在此時閃開一條道來,那人影偏就徑直撞在了鍺宇銘身上。虧得他習過武,底子尚厚,及時穩住中心,順勢拉了那人一把,那人這方站住了腳。
  這時便聞見店內有人罵道:“穢嘴的東西,不許再進我店來!“
  眾人哄笑一番,便漸漸散了。鍺宇銘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還拉著個素不相識之人,連忙鬆手。
  哪知那人竟不離開,反深揖一躬,道:“小生碸柘,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不過是拉了你把,什麼救不救的。”他並不以為然。
  “哪里哪里。恩情便是恩情。小生身無分文,無以為謝。便讓小生為公子占上一蔔,做為回報吧。”
  鍺宇銘愣了愣,這方仔細打量起眼前的人——瞧著年紀尚輕,許是與自己不相上下,貌不驚人,卻是一身褐衣,竟是名巫占。
  所謂巫占,乃是禺國特有之占卜師。東陸諸國皆崇尚占卜之術,但各國所用之法又有所不同。如絹國多以道師焚香問卦,以占未來;軒、芒以火煙之形問卜,而禺國則是以占問獸骨為主,從事者便是巫占。與絹、禺相鄰的融國在此方面深受二國影響,故而鍺宇銘亦是略曉占卜之法。
  然而這巫占一職,自是年紀愈長愈易教人信服,他倒是頭一遭見到如此年輕便上市集與人占卜的。於是他興味道“哦?你真會占卜?”
  “小生乃是巫占世家出生,宗族一脈,當數本支最盛。公子盡可放心。”
  “哦?”鍺宇銘的眼落在碸柘胸前的黑色刺符上,那是僕役特有的紋飾,能讓見者一望而知此人是名無人身自由之僕役。然而他的刺符中央卻多出道黑線,那是僕役遭主人遺棄的證明。一般而言,遭遺棄之僕役會被送往軍中成為地位底下的步兵,以供前線衝鋒,或是處死。然而眼前此人卻……鍺宇銘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竟這般的好。
  “方才你可是占到了那店主忌諱之事?”
  “……小生只是提醒那位老闆,若是不小心行事,只怕月末便要關門大吉……”碸柘以極認真的神情說道。
  鍺宇銘頓時啞然。即便這是占卜之果,亦不該這般直言相告吧。無怪對方如此氣憤。
  “罷了罷了,你便為我占卜一次吧。”反正是閑而無事,權當打發時間吧。
  “是,是。勞請公子隨我來。”
  說著,碸柘將他領到市集一隅,那裏滿地散落著長短大小不一的木棒與破舊的氈布。
  “哎呀哎呀,果然是被砸了。”碸柘摸了摸頭,語氣中反倒聽不出些許氣惱。
  鍺宇銘盯著那堆垃圾看了許久,問:“這是……?”
  “是小生的占卜攤子,小生就靠這個聊以養活家人。”說著他指了指地上一塊污穢不堪的氈布,上面隱約可見“占卜,一次三文”的字樣。
  “就……靠這個?”鍺宇銘難以置信。
  “哈,哈哈。”碸柘憨笑了番,道,“是啊,雖然常教人砸了,不過好歹是份收入。”
  忍住發出歎息的衝動,鍺宇銘現下只想快點離開。他以略微不耐的語氣道:“快點吧。”
  “是,是。”碸柘應著,自地上拾掇起些東西,又將木板什麼的臨時拼搭了番,總算勉強湊作副吱吱呀呀的桌椅,請鍺宇銘坐了,自己則將一把獸骨撒在桌上,問道:“請問公子大名。”
  鍺宇銘略一沉吟,道:“思陌。”
  這思陌乃是融國第三代太子,為儲期間曾受人挾持,困於國外。最終輾轉複國稱王。鍺宇銘以此為假名,約有自比與自勵之意吧。
  “那麼,請思陌公子取一枚。”
  鍺宇銘便隨手挑了一枚,碸柘將其丟入炭盆內,不多時獸骨便著了起來,彎彎曲曲的龜裂逐漸佈滿獸骨之上。
  又待了一會兒,碸柘將骨取出,仔細端詳一陣,這方抬頭,正色道:“公子雖是出身尊貴,卻是受難之軀呀。”

  自玉嘉一路西行,雷昊極少發話,似總在思索著甚。玥泠擔心,可每每問起,他卻總說是“無事”。問了幾次,她便知趣地不再提及。
  將到密蘭時,雷昊忽而開口問身側的玥泠:“皇后對占卜之類,如何看待?”
  玥泠對此話題頗感意外,側頭想想,便道:“多半是江湖術士隨口胡謅罷了,不可信的。”
  “若……數次言中,那又當如何呢?”
  玥泠聞言略略一愣,他的言語間竟帶著罕有的猶豫。
  “出訪之前,陛下可是自巫占處聽到什麼奇怪的話?”
  “不,也沒甚。”
  禺國甚崇占骨,便連皇宮之內亦有御用巫占,專為禺帝占問凶吉。玥泠雖是知曉,卻從未見過宮內巫占,據聞他們皆居住于鷹隼宮側的王寺之內,可是真是假,便不得而知。
  她看一眼兀自沉默的雷昊,道:“泠兒以為,這世間預言分作兩種、一種是以尋常規律為據,推導而出。譬如聞見雷聲便知將要下雨,春日多雨便知穀苗易長之類,充其量只可算作諺語罷了。”
  “但朕所說,絕非此類。”
  “那麼,便是有人對預言深信不疑,以至要親手將其實現。”
  雷昊聞言揚起了眉:“你說的是朕麼?”
  “非也,許是其他知曉預言之人吧。”
  “泠兒是這般認為的麼?”他看上去有些釋懷。
  “正是。”
  “嗯……”他不再答話,再度陷入沉思。

  又行了幾日,御駕一行抵達密蘭。
  為防混亂與刺客,入宮的一路已然教禺兵把守起來,沿途住戶不得出門,亦不得上到高處,以防有刺客利用高度行刺。
  碸柘一家及鍺宇銘亦被告知呆在家中。
  透過窄小的窗櫺,鍺宇銘看見禺帝的墨藍輦車自房前隆隆經過,不覺咬緊了牙。
  偏在此刻,車簾動了動,自內探出張臉來。原來是玥泠教沿途事物吸引,忍不住掀起簾子朝外張望。雷昊不放心地止住她,順手將簾子又放下。
  可便是那一瞬,鍺宇銘覺得似有一柄大錘敲在胸上,他呆愣當場,一股莫名的戰慄傳遍全身。
  覺察到他的異樣,碸柘拉了拉他的手臂,道:“怎麼了?”
  “那人……方才那名女子是誰?”過了好些時候,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便是禺後娘娘。”不知為何,碸柘的語氣中含著一絲不快。
  然而鍺宇銘絲毫未在意,他心中仍念著玥泠的容顏,喃喃道:“真美,當真是美若天仙。若能為我妻室,那該是多麼……”
  “你在說甚呀!”碸柘打斷他的話,怒道,“那女子是個不祥之人!”

  夜深了,雷昊自淺眠中醒來,看了眼身旁熟睡的玥泠,悄悄下了床,披上件外衣便出了房門。
  側殿之後,經過數道把守森嚴的宮門,雷昊來到一處低矮簡陋的土石房前,門前站著數名全副武裝的衛兵,房門亦以粗大的鐵鏈與鐵鎖加以封禁,一副防範嚴密之勢,卻不知內裏關著何人。
  雷昊走上前去,衛兵一見,連忙行禮,守門的兵士取出鑰匙將鎖打開,讓雷昊一人入內。
  房門之後,竟是一副石階。沿階而下,這才見著半位於地下的石牢。四壁皆以剛石壘就,光滑高陡,莫說是人,便是壁虎亦無處攀附。牢內不見窗戶,只在壁頂四角開有窄小洞口,只容一絲光線透入,昏暗陰冷,終年需點著火炬用以照明。
  關在牢內的人,蓬頭垢面,形容枯槁,乍一瞧,似已到風燭殘年,身上卻穿著褐色占衣。面前地上亦散落著數節獸骨。
  聞見有人聲,囚人轉過臉,眼神竟意外地澄澈,年紀不過四十出頭。一見是禺帝,他便跪倒叩拜。
  雷昊冷冷地盯住他半晌,道:“那件事,朕命你再占一遍。”
  那人伏禮不起,道:“回稟陛下,一事不可多占,會觸怒眾靈,遭至懲罰!”
  “哼!”雷昊怒道,“你便是不願改口麼?誣衊皇族,是要滅族的。”
  “巫占之人言神之所言,決不欺瞞作假,縱是陛下滅了我族,天命亦不可更改。望陛下明理。”那人答得不卑不亢,似是全然不在乎惹雷昊發怒。
  “好個頑固的巫占,關了十餘年嘴仍是這般硬。”他怒視片刻,卻亦是無法,只得道,“罷了,朕今日心情甚佳,饒了你。三月之後芒帝到訪,你且為朕占一蔔。”
  “遵旨。”

  “客將軍仍無消息麼?”軒國大汗顥宇詢問左丞相寥謨希。
  “是。自往芒國出使之後便音訊全無,便連隨從亦失了聯絡。大汗,臣仍舊以為此人懷有異心,當初收留此人並非明智之舉。”寥謨希答道。
  “且再等等。”顥宇道,“那鍺宇銘確是懷有異心,但憎恨禺國一事卻是真實,我們只需利用便可。朕並不期待他與卿等一般忠誠。”\r
  “是,大汗聖明。”

  果然,又過數日,鍺宇銘密函便到,函內提及自己在禺國一番見聞,並有新的計策;卻對出使失敗一事隻字不提。
  顥宇閱罷,便對寥謨希道:“聯合芒國一事,果是沒辦到。”
  “要臣下派人將他捉回問罪麼?”
  “不必。”顥宇冷笑道,“鍺宇銘極重顏面,為挽回敗勢,必然在禺國有所動靜,你等且靜觀其變,伺機出手。”
  “是。”

  冬去春來。禺國春日的第一場風暴結束後,密蘭迎來了自雷昊登基以來的第一位貴客——芒國狼主帝旭。
  因著是盟約之國,禺國自是不敢怠慢。迎駕的隊伍一月前便自密蘭出發,前往  等候。
  帝旭及其臣屬兵士一行進入禺國後,先是在  設宴洗塵,停留一日,再前往密蘭。沿途均有重兵護衛,生人免近。
  待抵達禺都密蘭,雷昊更是親往城門處迎接。二人見面,如老友般互拍了肩,分乘寶馬並騎而行。
  當夜,禺帝于鷹隼宮設宴為狼主接風。
  待百官坐定,宮僕高呼“禺帝禺後上殿”。看見自屏風後款款走出的倩影,帝旭忽然失了神色,自座上猛然站起,眼盯住盛裝的玥泠,驚呼道:
  “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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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此話一出,全場俱驚。
  雷昊疑惑地看眼帝旭,又看向身旁的玥泠,見她亦是一臉茫然,而殿下已是議論紛紛,於是圓場道:“狼主可是將我愛妻錯認作故人了?”
  哪知帝旭卻不會意,仍盯著玥泠,眼中流出溫柔懷想之色,道:“怎會認錯,那枚狼首玉簪便是當年朕親贈之物。”
  聽到這話,玥泠神色驟變,動搖、驚喜,帶著一絲不置信。
  雷昊見狀大感意外:“皇后認得狼主麼?”
  玥泠並不答他的話,反而看著帝旭,顫聲道:“狼主陛下,陛下口中的‘玳兒’,可是青玳?”
  帝旭顯然亦意識到了甚,神情大震:“正是,莫非……”
  “那正是娘親名諱。”是了,早便該意識到的,狼首夜明珠,這世間還會有誰以此為信物。娘親戀上的,是一國之君。
  帝旭聞言,又驚又喜,頻頻點著頭,笑著喃喃道:“像,果真是像……”
  雷昊在一旁將一切看在眼裏,忽而攜了玥泠的手,步下丹陛,朝帝旭躬身行禮,道:“不想我與狼主竟是一家。雷昊見過岳丈大人。”他此刻不再自稱作“朕”,只為表明自己與帝旭乃是一家。
  帝旭忙扶住他,仰面大笑,道:“多禮!我二國當真淵源頗深,無怪朕與禺帝陛下一見如故。”
  玥泠亦盈盈施禮,淚再也抑止不住,跌落而下。
  殿內百官經歷片刻驚愕,便立時幡悟。不知是誰先喊了句:“恭祝陛下,恭祝娘娘,恭賀狼主。”眾人皆齊聲附和。堂上一片歡聲雷動。
  於是雷昊當即命人取來青酒活雞,與帝旭歃血為盟,約定二國無論何故,決不相背。

  歡宴之後,雷昊便邀帝旭一人于御花園相談。
  到了御花園,便見著於花間靜坐的玥泠。她見帝旭前來,便起身向他行禮。帝旭忙拉住她,細細端詳:“你與你娘親真是相似,朕一時竟認錯了人。”
  “可娘親總說我像父親多些。”玥泠抿嘴笑道。
  “哈哈哈!”帝旭朗聲笑道,“總道女兒似父親麼。”
  “泠兒的性子,確是與狼主有些相似。”雷昊在一旁笑著插話。
  玥泠大赧,剮了他一眼。帝旭再度笑起。
  一番寒暄之後,帝旭便問及心愛之人的下落。玥泠神情一黯:“娘親教絹國徵帝收做後妃,賜封雲妃。”
  “你說甚?!”帝旭大駭,“這是何時發生的事?”
  “那是泠兒四歲時的舊事,至今已是十餘年了。”
  “玳兒,玳兒……”帝旭心痛的念著玥泠母親的名,心中不免懊喪。當年本打算將已有身孕的青玳帶回芒國,迎為正室。然而突傳來父王病故,長兄繼位元的消息。他素來對權力極是看重,亦知父王有意傳位於他,得知兄長繼位之訊自是難以容忍,於是當下日夜兼程趕回芒都,與其兄爭奪王位。心中想著事成登基之後再來接她。哪知這一去,奪權定國,眨眼便是十六年,昔日戀人已成他人之妻。
  然而……
  “慢著,”帝旭忽的想起了甚,“泠兒,你方才說,你四歲時徵帝強納了你娘親?”
  “正是。”
  “他怎可納有嗣之婦為妃?”帝旭有些難以置信。
  “狼主陛下有所不知。這徵帝不事政務,酷好遊山玩水,中道收納沿途美女入宮,哪管得其有無家室子女。”
  “荒唐!一國之君竟有這等舉動,豈非昏君!”
  “不錯。”雷昊冷冷道,“實不相瞞,朕的母后亦被囚在他的後宮之中。”
  “什麼?”
  “說來亦頗可歎。朕瞧在與狼主是一家人,這才說的。當年王叔謀逆野心教父王覺察,為免母后遭到池魚之殃,便將她秘密送回故鄉,哪知道中遇到徵帝出遊,被強納入了宮。本是要她避難的,反倒因此遭了難。陛下說可笑否。”
  鐸崢篡權一事,帝旭在芒國亦有耳聞。他感同道:“實是昏君,不想你我至親之人均落入他手。”
  “這亦是朕請狼主前來之由。”雷昊這方拋出自己的目的,“芒國可願與我禺國聯手,共搗絹都,救出困于宮內的無辜婦孺?”
  “哦?”帝旭心下早已有隱約預感,倒不顯訝異,只道,“禺帝所說,可是入侵之舉。”
  雷昊微微一笑:“入侵?前些日徵帝意圖以毒害之罪誣陷朕與皇后,欲殺之而後快。若非將士們以死相護,只怕朕現下已被冤殺,禺國已落入賊人之手。朕不過是為陣亡的愛將討個公道罷了。”
  “如若朕答應相助,於我芒國有何助益?”帝旭終是個務實之人,即便盟約已結,無益之事他事決計不做的。
  “據細作來報,絹與軒已結為盟國,若是教這二國聯手,以絹之國力與軒之兵力,芒禺二國絕無力對抗,當及早遏止。再者,若是事成,狼主將得心愛之人與絹國半壁江山,這不夠麼?”
  “哈哈哈哈……”帝旭以大笑作答。
  笑罷,他道:“那麼,朕歸國之後便命人草擬檄文,不日便可送來。”
  “有勞狼主。”
  “另外,”帝旭道,“得小心軒國。近來蠢動頻繁,我二國若是出兵,只怕要來偷襲。”
  “我西北尚有駐兵防守,只要速戰速決,理應無礙。”
  “這便最好。”不知為何,帝旭仍是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夕陽自黃色的城牆後漸漸退去,又是一日消盡。市集上漸漸冷清下來,小販們亦各自拾掇好物什,返家去了。
  碸柘亦不緊不慢地收拾著他的占卜攤子,鍺宇銘在一旁看著,並無意幫手。日間的生意意外的好,碸柘心中歡喜,口中亦絮叨著該給家中母親姊妹帶些甚。
  鍺宇銘知他心情大好,便趁勢問道:“總也只見你養家糊口,怎不見你父親?”
  碸柘手頓一頓,便又接著收拾,口中道:“已然故去。”
  “哦?”這倒令鍺宇銘有些始料未及。
  “當年僭帝看中我一族占卜之力,便邀家父入宮當了大占師,一家人亦受蔭蔽入了宮。哪知一日,家父卜出一卦竟觸惱了僭帝,僭帝一怒之下將家父打入大獄,並將一家棄出宮來,成了遭棄之僕役,流落鄉野。”碸鍺倒不忌諱,將往事悉數道來。
  “不過是下獄,你又如何斷定乃父已亡?”若是死了,他這些日子迂尊降貴,屈身這貧賤之家便成了徒勞。鍺宇銘不甘地追問。
  “在宮中待的時日多了,家父亦收了幾名徒兒。遭捕之後,他們同情家人,還時常來探,捎些消息與糧物。這般維繫了約半年,忽的便斷了一切音訊,人亦不再出現。縱是家母仍不甘心,總道家父仍舊活著,我們兄妹皆思忖著約是受不住牢獄之苦,已然亡故了吧。”
  鍺宇銘聞言頓覺眼前一暗。
  但凡遭主人遺棄之僕役多會遭旁人唾棄,亦不會再有人用之以為僕,更罔論還做自由之身。然而,這僕役之中亦分作三六九等,唯有宮中驅逐而出的僕役能不再受役,還歸自由民。鍺宇銘找上碸柘,全是為其身份而來。
  三年前,在禺、芒交界之茫茫沙漠中,前往歸降顥宇汗的鍺宇銘一行救起一名貌美似花的女子。自逐漸恢復的女子口中,他聽說了一個奇妙的流言。正是為著這個流言,鍺宇銘這方千里迢迢潛入禺都密蘭,尋到碸柘。
  然而,若碸柘之父真的亡去,他便無法親耳證實那預言。但他並不心甘,追問道:“那害你父親落獄的,究竟是何卦?”
  碸柘收拾妥當,將物什悉數放上馬車,扭頭道:“為何公子這般在意家父卜的卦?”
  鍺宇銘心中一驚,正盤算如何作答,卻聞他繼續道:“也罷,既是公子好奇,在下可為公子重卜一遍家父當年之卦,以報答公子當日救命之恩。”
  鍺宇銘又驚又喜,脫口道:“當真?”

  月上梢頭,鷹隼宮的側宮中這方稍稍安靜下來,玥泠哄著煙微、煙韻睡下。這一雙姊妹出生一年,才會趔趄而行,便在這側宮內拈花惹草,竟教長兄鐸辰更加頑皮,累得乳母不說,更鬧得宮中雞飛犬跳,不得安寧。好在日裏玩得瘋,這夜間倒好入眠,只消稍事哄哄便可。
  玥泠將二人交由乳母照看,起身便要會寢宮。方行至門前,卻聞見身後一聲驚叫。她忙扭頭,卻驚見乳母嚇坐于地上,年長些的煙微橫躺著的身子竟半離了榻,懸在半空之中。
  玥泠見狀,心中直道糟糕,疾步上前抱下煙微,為其蓋上被,轉身厲聲對乳母道:“今夜與別日無異,你未見任何異樣之事。可知曉!”
  乳母臉上尚掛著驚恐之狀,半晌方才回神,連連道:“是,是,老奴什麼皆未瞧見,未瞧見……”
  聽她這般答話,玥泠便略寬心,又對其稍加安撫,對聞聲而入的侍衛道是家鼠驚嚇,打發了眾人,這方離去。
  帝旭的檄文已于一周前送至密蘭,為著督促將領們整兵備戰,雷昊親往川陀主營去了,夜間並不在宮內。玥泠獨身一人批過案上奏章便亦上床歇息。方才發生的一幕又浮出腦海,心下倒不甚介意。倒不是她降了警覺,只是這些年教雷昊寵溺得緊了,異能之事反看得輕了許多,不再刻意介懷。二名小公主想是得了她的遺傳,自幼便顯出與他一般得異能;倒是長子至今未有徵象,這令玥泠寬心不少。到底是將來要做帝王之人,身負異能只怕要遭臣下詬病罷。念著這些,在思緒紛擾中,玥泠陷入沉眠。


好吧,下面一章开始,就要进入全文的最终高潮了……为了即将到来的第一场大战……嗯,我下去酝酿了……大家……请在坑内随意,板凳沙发睡袋请自带~~顶着锅盖逃~





突然发现不能贴图片了……
不知道写什么当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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