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大海俱乐部


标题: [原创]鸟之梦
拓摩亚里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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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鸟之梦

这是一篇在我大学期间学习希腊历史时突发奇想构思的故事。
由于当时非常喜欢银英、以及其它一些宏大的虚构历史小说,因此这个故事被设计成了各种立场的角色之间的斗争史。不过当时的我显然并没有驾驭这个故事的能力,所以在写了几章之后不得不搁笔。
重新捡起这篇故事已经是2025年,距离当初构思已是十二、三年之久,这几乎是我现在整个人生的三分之一。最初的一些想法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个粗略的大纲。我依照现今的世界观对这个大纲重新填充内容,旧的设定自然是面目全非,不过时隔多年,这个故事终于又重新发展起来。

因为是一个描述理想冲突与权力斗争的故事,不可避免地包含残酷的内容。如果某些情节使读者感到不安,我深感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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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摩亚里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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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时至暮秋,北方战事整体沉寂下来。
  
  在北起米地亚、南至雷多斯托,横断整个半岛、绵延七十里[1]的防线上,早已精疲力竭的新军终于可以暂作喘息。自会战以来已经两月,部队元气始终未能恢复。物资短缺、军饷匮乏,士兵缺衣少食、营中疫病横行。出征时齐装满员一万余人的队伍,经一场恶仗、几次补充,如今尚能作战的不过三千。
  
  幸而,战线对面的图拉卡人也已锋芒尽失。占领区大大分散了他们的兵力,两个月前尸山血海的光景也令其震慑。当迟来的秋雨降下时,他们便不再试图推进,甚至主动放弃了一些地域,彻底转入防守姿态,专注于清理战线后方时隐时现的抵抗者。
  
  如无意外,直到来年夏初为止,两军都将如此对峙。冬季的战场在谈判桌上,更在皇宫的重重帷幔之内。这是是言语和金钱的季节。
  
  虽然身在军中,但米亚·罗索内特比多数军官更清楚党同伐异的游戏。她是新军的一位参谋官,也是生于紫室中的公主、王朝第七任皇帝约翰·罗索内特之长女。虽然担当军职,不过时年十九岁的她,其实还未从军校毕业。就像整个新军一样,她也是仓促上阵的。她的父亲约翰此前或许从未真正想过要让女儿亲涉战场。军校和新军是这位皇帝的多年心血结晶,可它们还远未成熟。这场战争来得太不是时候。
  
  皇帝清楚,年幼的新军独木难支,于是只能向他的政敌——太后一党和军事贵族们——妥协,以换取他们最低限度的支持。
  
  妥协的结果是,新军上层被安插进了许多太后那边的人。作为应对,皇帝临时提拔起一批军校生,来制衡旧军官。他的女儿米亚就读军校原本只是个姿态,但如此一来,她只能去前线经受考验了。
  
  她做得还算不错。
  
  旧军官一门心思只想消耗新军,而军校生们不单要与他们周旋,更要同敌人作战。对战争他们尚且懵懵懂懂,更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在内忧外患中维系部队。他们当中,许多人死了,活下来的那些认识到只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他们自然而然地聚集在皇女周围,而她同时也小心翼翼地从他们中挑选中意的人才——为了父亲,也为了她自己。
  
  在军校时,她便成绩不俗,与全校读书最好的一批同学关系密切,那些人多来自寒门。这也是她父亲的用意,他心中的执政联盟不应当只是漂浮在大地上的贵族们,它需要有更深的根须。如果她生为男子,那皇帝就会更放手让她去干了。可惜他第四个孩子才是男孩,这唯一的皇子现在尚不足十岁。皇帝别无选择,时间不等人。
  
  对皇帝而言,这场战争堪称灾难。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新军被打得残破不堪,第一批上前线的军校生几乎十不存一。为了支持战事,他早已搜干刮净一切可用资金,而且这些钱多半又肥了旧军官们自己的腰包。高昂代价换来的,只有一场惨胜而已。
  
  但无论如何,这是三代君主以来,罗姆尼对北方邻国取得的第一次胜利。第一次,图拉吉亚的军队没能在帝国腹地恣意横行又全身而退。皇帝约翰在民众间一时声望高涨。一番豪赌之后,他那摇摇晃晃的皇位如今是靠新军和声望两条腿在支撑,其中任何一条腿倒掉,他也就自身难保。
  
  新军中只有很少人知道皇帝的财政实际有多困难,而这些人里只有米亚才明白她父亲为了能让军队挨过冬天,会冒何等风险。
  
  皇帝的密使眼下正在海峡对岸与阿卡迪亚苏丹的全权代表接触,磋商南方几座海岛的主权转让事宜。保守预计,用这笔钱至少能将新军整顿至战前状态。
  
  这件事实是在极秘密的条件下做的。万一泄密,皇帝的声望会瞬间蒸发。可如果不出卖领土,已经没有办法让新军从战损中恢复。事到如今,唯有行险着方可生存。
  
  对此局面,米亚无能为力。留给她的只有无尽忧虑,令她夜不能寐。一直到圣诞节,她都深陷这种无济于事的精神煎熬之中。
  
  圣诞节前夜,一位神秘客人造访了军营。
  
  来人乘马车,不露脸,只从车窗缝里传出来一张条子。不是通行证,却是首都军校的学员证。
  
  卫兵不敢做主,只得去叫了当值军官。军官把证件递到司令住处,片刻之后,他小跑着回来,立马叫卫兵放行。
  
  马车便直驰而入,到一栋宅子门前才停下。从车上下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她身披御寒衣物,下身着马裤与马靴。卫兵上前接引,带她来到公主的卧房门口。这是刚才司令官亲口交代的。
  
  卫兵敲敲门,说了声,“您的客人到了。”
  
  屋里回道,“进来。”
  
  房门打开。
  
  公主就坐在正对门的一张椅子上。屋里生着火,她只穿一件单衣。她身旁的烛台上,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蜡烛,烛光给她那一头白银般的长发染上了蜜色。她抬起眼,凝视着缓缓步入房间的女子,看她随意地脱下衣帽,一甩手扔到床上。
  
  “你怎么来了?”
  
  女子回过头,黑眼睛里倒映着烛火。
  
  “听说这儿有人成天愁眉苦脸,我就来瞅瞅她到底是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她俯下身来假装打量公主一番,“好像都还在?”
  
  公主没有动气,反而热烈地笑了。她站起来,拥抱眼前的女子。
  
  “见到你真好,佐伊。”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公主的胳膊环抱着佐伊脖颈,佐伊则反过来搂住公主后腰。这不是一般拥抱礼,而是她们独处时才会有的举动。
  
  佐伊隔着衣料抚摸公主的背脊,指尖的触感在无声地诉说眼前的这个人有多么疲惫消瘦。
  
  “辛苦你啦,米亚。”
  
  她来此地不是为了与米亚拥抱的,她有比这重要得多的任务。风暴正在追逐她们两人,而米亚还浑然不知。可在这一刻,佐伊却希望时间能够停下,只要停下一小会儿就好。
  
  她们无言地相拥着,聆听彼此的呼吸。片刻过后,还是米亚首先打破了沉默。
  
  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热焰从她脸上消退。她知道,佐伊不会无缘无故来见自己。她的到来,只可能意味着首都出了变故。这变故必须由她亲自告知米亚。这变故牵涉皇家。
  
  “谁让你来的?”她问。
  
  “是大使。”佐伊说。
  
  “出什么事了?”
  
  “米亚,冷静点,仔细听好。”严冬的寒气从佐伊的唇舌间吐出,汇集成米亚最惧怕听到的消息,“皇帝倒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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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佐伊扼要地向公主讲了首都的情况。
  
  事变发生在当天傍晚。起先是粮食暴动,但很快,首都市民和外来难民就从各个配给站聚集起来,朝皇宫前进。本应维护治安的哈迪人雇佣兵卫队没有驱散示威队伍,反而与他们站在一起,显然就是太后党通过他们煽动了暴乱。
  
  暴徒首先冲击改革派官员的住宅,除了新军总参谋长逃入使馆避难之外,其余几人均被捕杀。总参谋部办公楼遭纵火焚毁。军校也受到冲击,但留守的军校生组织战斗队守住了围墙。
  
  “皇宫呢?”米亚紧紧抓着佐伊的胳膊,急切地追问,“我父亲……”
  
  佐伊告诉她,皇帝选择不抵抗。他命令所有新军——不论是皇宫卫兵还是军校生——都放下武器,并请求群众饶恕这些人。他随后被逮捕。
  
  之后的事情佐伊也不清楚。皇帝被捕没多久,她就在大使的帮助下坐车悄悄出城,直奔军营来报信了。
  
  听完这番陈述,米亚恍惚地退后了一步,手使劲撑在座椅靠背上才没有跌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会儿,她似乎还是站不住,又缓缓坐下。
  
  “到底是动手了。”她喃喃自语。
  
  佐伊在她跟前蹲下,握起她垂在身侧的手。
  
  “米亚,有件事你可能之前不知道。”她说,“皇帝和苏丹有个秘密交易……”
  
  米亚摇摇头,“我知道。”接着,她神色陡变,“这事被抖出来了?”
  
  “对,现在首都人尽皆知了。”佐伊说,“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各地。”
  
  公主叹了口气,“看来内部出了叛徒……对了,同学们怎么样?”
  
  “还好,伤亡轻微。”
  
  公主又问,“那,他们对这个丑闻怎么看?”
  
  “他们……”佐伊略微踟蹰了一下,“他们都避免讨论这件事。”
  
  公主点头。
  
  “听着,米亚。”佐伊接着说下去,“这些事情先放一边。你在这里有危险!”
  
  “大使有什么打算?”
  
  米亚反应得很快,她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了。
  
  “大使建议你立刻离开军队。”佐伊说,“他派了一艘船来接你,船员都靠得住。先暂时把你送到租界保护起来,之后看我伯父那边怎么周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米亚沉默了。
  
  “跟我走吧,米亚。”佐伊轻声催促着。
  
  可公主却说,“我不想当逃兵。”
  
  佐伊看着她,凝视她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神。她清楚眼前这个人并非决意赴死,只是不愿失去自己在军校生中的威望。这威望是她如今唯一的资产了,要她逃离军队,就是要她放弃一切,把命运都赌在佐伊身上。她这辈子还没做过种的决定。
  
  可佐伊必须让她下这个决心。
  
  于是,她这样说道,“皇帝已经命令新军不得抵抗。没人会因为你遵从自己父亲的命令而谴责你。”
  
  公主没有说话。
  
  佐伊又说,“你现在并没有把握能让部队起来帮你打内战。你也没有钱来供养这些兵。贸然行事只会让你落个身败名裂。你走之后,太后肯定会下令解散新军。比起让军队在你手里消耗殆尽,这样反而更好。日后你再回来时,他们还会起来追随你的。”
  
  说完这些后她停下来,观察米亚的神情。米亚仍然默不作声,回避与她眼神接触,目光只是定定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
  
  佐伊知道自己的话她已经听进去了,这些道理其实不用说她也知道。此刻公主顾虑的恐怕是佐伊背后的那些人。
  
  在流亡期间,佐伊会陪伴她,但佐伊也只是那些人的棋子而已。既然苏丹已经出卖过一次她父亲,那一无所有的公主又能得到什么保证呢?她了解这位公主的性情。把决定权拱手让人,没有比这更叫她难受的了。这是她内心的交战,佐伊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不过,或许也只有佐伊,才能在此时此刻影响公主。这也是他们派她来的原因:播下多年的种子,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好吧。”米亚终于下了决定,“船在那儿?”
  
  “在赫拉克利亚。”佐伊脱口而出,“现在出发,半夜就能到。”
  
  “去哪里?”
  
  “去帕诺莫司。进了租界你就安全了。”
  
  那是内海东岸的一座良港,有天然避风湾。帕诺莫司是它还归属于帝国时的名字,而早在皇帝约翰的父亲出生之前,它就失陷于东方的艾米尔之手。哈迪人掠夺、然后统治了城市中的库利族移民,那些人被帝国轻而易举地抛弃了。
  
  当时,哈迪人军阀在整个内海以东的大陆上相互残杀。一代人之间,这些艾米尔们都被佐伊的母国阿卡迪亚驯服,尽管其中的几位至今仍享有自主权。
  
  内海南岸的这位艾米尔掌握着肥沃的平原与优良海港,并且还控制内海南方海峡的东岸。阿卡迪亚容忍他的独立,因为他是一个围绕海峡的更大游戏中的筹码。
  
  阿卡迪亚在港口设立了租界,未来一段时间米亚将安身于此。
  
  米亚改换了佐伊带来的便装,随她登上马车,消失在往南去的小路上。没人知道她走了,贴身卫兵也以为公主只是“暂时离开”。马车载着两人来到赫拉克利亚镇外的一处海滩,小艇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而不远处的海面上,一条蒸汽快船正静静地锚泊着。米亚登上船舷,水兵们在她身边忙着起锚升帆,军官引她穿过甲板去往船长室。她转过头,朝星光下的海岸投去最后一瞥。那辆马车早已无影无踪。
  
  一阵凄凉涌上她喉头,漂泊生涯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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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25年12月5日 21:47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3
  数千年前,以海为生的人们在内海东岸一处海湾内建立起几座居落,他们将此地称为“安全的海港”,古语几经转译,就演变成了后来的“帕诺莫司”。给港湾带来安全的是从陆地延伸出的一座半岛,它通过地峡与大陆相连,西短而东长,于是在东侧形成一个狭长的海湾。而给城市带来持久繁荣的,除了海,还有从南方湖泊向北延伸出的河流。淡水和咸水在这里交汇,连接起了海洋与内陆。
  
  阿卡迪亚的租界就设在河口湾西岸,是一片由码头延伸出的地区,占地面积约两万零五百摩底[1]。这片区域的中央是商业街和金融中心,沿河区域则遍布工厂,在这之间密密麻麻地堆砌着供劳工栖身的住宅。而在租界西侧,由商业街延伸出一片富人区,富商和官员的公馆散落在此。
  
  载着米亚的汽船靠泊码头之后不久,便有一辆马车从租界西侧来,连夜将她与佐伊接进阿卡迪亚驻当地领事的私人官邸。领事为两人安排了一间卧房。佐伊提出,除非她主动要求,否则仆人一概不得进入。领事对二人的起居略有顾虑,但佐伊表示无妨,并要求他严守秘密。领事不清楚米亚的身份,但他知道佐伊是邮传大臣[2]的侄女,也就多少猜到了又一场上层斗争正在酝酿,他显然知道怎么做才能明哲保身。
  
  卧房中用具一应俱全,十分舒适。舟车劳顿令佐伊很快入眠,但米亚却睡不着。数月以来她都未曾离开军营,如今忽然躺到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她觉得实在别扭。一番翻来覆去之后,她索性披了衣服起身,坐到落地窗前去打发时间。
  
  窗外是残月当空,恰好与大战前夜的月相吻合。
  
  那一晚,她也是难以入睡。从村舍的窗口远眺,她看到的是平原夜色。在虫鸣声背后,夜风似海潮一般起起落落。但此刻,在帕诺莫司,在这栋宅邸里,只有寂静。透过落地窗俯瞰山坡之下,米亚见到的是错落的花园别墅。煤气灯照亮了无人的马路,那条路一直通往商业街。再往东,就都是一片昏黑,只能隐约看到海船的桅尖。
  
  这副光景让她联想到首都。站在皇宫的高处,视线就可以像这样越过海墙,细数海湾内停泊着的船只。于皇宫里度过的童年时光在她脑中闪回,大理石色的回忆与眼前的现实相互重叠。她心中顿时又生焦虑。皇帝生死未卜,首都政局不明,而她又是孤身一人。从军岁月忽然间好似一场梦。可她没梦见连天炮火、也没梦见人喊马嘶。她的梦中只有夕阳下鲜血浸染的山川河谷。那轮夕阳缓缓落下,升起的是昏黄残月。
  
  第二天早上,她被佐伊摇醒,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坐着睡着了。佐伊埋怨说,她这样是要生病的。结果她真的当天就病了,是那晚着凉外加之前长期疲劳,积累在一起而发的病,让她结结实实躺了五天。五天内,除了医生,没别人进过卧房。那个医生也是领事的人,很懂得保守秘密。
  
  这段时间里,照顾米亚的只有佐伊。
  
  最初三天,米亚发着烧,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醒着的时候,因全身酸痛难忍,她会时不时呻吟一阵。每到这时,佐伊就会来到床边,抚摸她的手使她安心。佐伊不让仆人入内,于是她亲自做了仆人的工作。她将厨房准备的清淡饮食喂给食欲薄弱的米亚,每天用毛巾替她擦拭身体。日间,她偶尔会离开一会儿,其余时间就坐在阳台看书。
  
  就这样到了第四天,米亚的病情明显减轻了。她的精神开始恢复,变得能吃下一些东西。于是佐伊吩咐厨房做了肉汤来帮助她康复。这天她没有一直躺着,上午时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佐伊没有说起政治局势,只是跟她聊这几天看的书,又拿她前几天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模样调侃了几句。米亚蹬了她两脚,这让她确信米亚确实比之前好多了。最开始她是连挪动一下四肢都会显得十分痛苦的。
  
  第五天,米亚已经能下床活动,饮食也恢复正常。下午时候她去阳台晒太阳,但佐伊觉得外面空气太冷,于是没一会儿就把她拽回屋里去了。她就在佐伊的强令下又多休息了两天。之后,她实在憋不住,抓住佐伊逼问外面的情况。佐伊看她已经彻底康复,便把这一周以来发生的事件给她作了汇报。
  
  帝国首都方面,皇帝约翰倒台之后被幽禁在宫里,皇位被传给了他未满十岁的儿子——也就是米亚同父异母的弟弟——曼努埃尔。而约翰的弟弟亨利成为摄政以及目前的皇位继承人。自然,按照帝国传统,作为继承人象征的亚丁公爵头衔就由米海尔转移给了亨利。
  
  米亚十分了解她这位叔叔亨利。他是太后积极的盟友,当初他曾与约翰争夺皇位但落败,是太后保护了他,令他免遭严酷惩罚。他这个摄政只是台前角色,幕后操纵的实际还是太后本人。
  
  帝国与图拉吉亚达成了和议,两国停战。图拉吉亚军主动后撤,让出了联通内海与南海的海峡西岸,但北方多数土地仍在他们占领之下。与先前佐伊的预计一样,才刚一停战,新军果然就被下诏解散,军校也被强行关闭了。皇宫的保卫重新由旧军官和雇佣兵担任,现在他们才是首都真正的主人。由于先前涌入首都的难民陆续返乡,再加上雇佣兵开始武力镇压,粮食暴动很快就被平息。
  
  另外,和议还附带一份贸易协定,使图拉吉亚成为帝国主要的粮食和消费品提供国。这样一来,就损害了阿卡迪亚和帝国之间的贸易。
  
  对这份和议,阿卡迪亚自然十分不满,而这正是邮传大臣希望看到的。手握米亚·罗索内特公主这张好牌的他,正努力促成一场干涉战争。对他而言,这个时机真是在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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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前,米亚就曾见过阿卡迪亚的邮传大臣提摩西奥斯·波尔米斯。
  
  当时,她对他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那是个微胖、戴眼镜、看起来有点昏昏欲睡的中年人。那时米亚还很小,对男人们之间将要进行的无聊谈话既听不懂也无兴趣。提摩西奥斯叫来了他的侄女,让她陪公主去游玩花园。她与佐伊就是这样相识的。
  
  那天,皇帝和邮传大臣聊得很久,一直到傍晚才从房间里出来。这时他们发现,米亚正揪着佐伊的裙子,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仆人们全都在一旁不知所措。
  
  米亚早已忘记之后父亲是怎么斥责她的,但却始终记得,当他们离开时,佐伊趁大人不注意朝她偷偷做了个鬼脸。
  
  当时她想,这个女孩可真有趣。
  
  她始终记得那个下午,总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再去找她玩。但父亲再没带她去过阿卡迪亚。她与佐伊之间的联系,只剩下书信而已。那时她还不晓得,往来于两人之间的每封信都会经过检查。邮传部的情报官员会拆开她精心封好的信纸,剔除任何涉及宫廷内幕的词句,然后模仿她的笔迹重写一份寄给佐伊。
  
  这让米亚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佐伊对她漠不关心。她因此生气,在信中把对方大骂了一顿。意识到事情不妙的邮检官员找到皇帝,米亚这才了解了其中原委。
  
  这件事向米亚掀起了帷幕的一角,让她窥见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真面目如何。而她看到的是囚笼。
  
  那之后,她便不在信中谈论身边的人和事了。书籍是唯一可聊的东西,正是在这儿她们找到了共同的爱好。
  
  现实的世界很狭小,但文字中的世界似乎无限广阔。文字是时间瀚海上的航船,任何囚笼都无法隔绝时间。
  
  十六岁那年她离开宫殿,住进新建立的首都军校。这对米亚无异于一个新的牢笼,甚至宫内的侍女仍然对她寸步不离。这些人毫无疑问是监视的眼线,来自父亲、或者太后,在这个年纪她已经不会为这感到愤怒了。
  
  军校的“女子组”是一个可笑的东西。她们住单独的楼栋、上单独的课程,只有少数几门诸如哲学或历史之类的大课才会与男学员同堂。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在这个新牢笼给了她惊喜。
  
  入校的那一天,她发现学员名单中居然有那个“有趣的女孩”。那时候米亚十六岁,而佐伊十九岁,她们都已变得与彼此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从三年前的再会开始,她们逐渐形成现今的关系,而战争的到来促使两人最终抛弃了所有顾虑。主动跨出最后一步的人是米亚。在被任命为参谋官的那个夜晚,她央求佐伊,不要留她独自一人在这重担下缓缓窒息。因为前途、因为分别,她们都落泪了。
  
  再相见就已经是逃亡的那一夜。
  
  在公馆里卧病期间,各种消极的念头盘踞在米亚脑中。沮丧和愤懑被病痛变得如山一般重,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她会臆想自己其实是得了不治之症,而医生却只是满嘴谎言。佐伊来到床边时,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握住她的手,口齿不清地呢喃着“别离开我”。
  
  毫不意外地,这副丢脸模样成了佐伊的乐子。
  
  病愈之后,她从佐伊口中了解了外面的情况。但对时局她无能为力,只得继续静待命运揭晓。
  
  这段时间,她与佐伊变得格外亲密。她们无所顾忌地亲吻彼此,有时一整天在床上度过。日后,米亚会一再怀念这段放纵的时光。因为只在这段日子里,她可以假装忘记她们其实都已长大。
  
  二月初,邮传大臣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中透露了这样几个情况:
  
  其一,已经为干涉战争筹集到了相当数量的金钱,资金方面无问题。
  
  其二,由于外交上的考虑,苏丹和阿卡迪亚政府都不能与这场战争扯上干系。这场战争需要通过秘密渠道非正式地进行,明面上的主导者应该是米亚。
  
  其三,根据内线消息,帝国摄政亨利刚刚组织了一支部队,正要前往南方的亚丁公国镇压叛乱。图拉吉亚会为他提供船只。
  
  信中还说,不日就会有船来将米亚接到阿卡迪亚,之后的具体事宜等到了之后当面再谈。
  
  这封信对米亚而言是喜忧参半。资金充足固然是好,可阿卡迪亚的支持却有所保留。
  
  她想,或许苏丹从父亲身上学到了教训。当初是她怂恿约翰皇帝对图拉吉亚采取强硬态度,可战争临头之际她却撤回了援助之手。现在,苏丹或许想扮演一个更深居幕后的角色,让她日后可以更方便地与图拉吉亚握手。
  
  这好不容易等来的希望,却与米亚所期待的不尽相符。
  
  在公馆最后的两天,米亚都在为这事发愁。一个多月没出门,她感觉小小的卧房把脑子都禁锢住了。她急切地等着船来,好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第三天中午,船到了,还是先前把米亚从赫拉克利亚接到帕诺莫司的那条蒸汽船。米亚猜想,他们一定是邮传大臣的亲信。
  
  船乘风向东北航去,半天就能到帝国首都。穿过海峡,再过往东走两天,即可抵达阿卡迪亚城了。冬季的内海不甚平静,但米亚还是在船尾甲板上呆了许久。她一边琢磨着军事行动,一边心不在焉地眺望午后闪闪发光的海面。海风一阵阵割过脸颊,可她浑然未觉。
  
  她来了主意。
  
  那天夜里,她找船长要来一张地图,对着图详细研究起来。佐伊问她有什么点子,她只说要再想想。第二天中午,船已经航行在北海上了。海上风浪明显变大,米亚就没再上甲板去。登船以来她跟船长打听了不少消息,如今已计划得有六七成了,便将想法对佐伊和盘托出:
  
  一直以来,亚丁公国——尤其是南部——是库利族人反抗异族统治和特权最激烈的地区。皇帝约翰正是利用了这层矛盾,才能从亚丁公国的库利族人中间募集到数千新军官兵,以此与来自西方的旧军事贵族抗衡。新军解散之后,这些人被遣返原籍,正是给反抗运动火上浇油。在战争时期,那儿的一些地方就已经是半无政府状态,现在则是公开造反了。
  
  摄政亨利急着要去灭火,这正是个机会。米亚打算从这里着手,用阿卡迪亚的金钱搅它个天翻地覆。只要能把亚丁公国握在手里,那她就能引这把火一路烧进首都。
  
  佐伊认为这是个军事和政治上都十分冒险的计划,但也承认眼下并没其它选择。另外,她对阿卡迪亚上层的态度有疑虑,怀疑伯父没有联合到足够多的力量。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笔“相当数量”的资金究竟有多少,恐怕还得打个问号。这一层想法她起先不打算对米亚直说,但前思后想,还是委婉地提醒了她一下。
  
  米亚倒没有泄气,她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当第三天日落时分,汽船泊入繁忙的阿卡迪亚港时,她已知道该如何面对邮传大臣。这是她与这个男人的第二次见面。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但似乎又与过去无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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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邮传大臣提摩西奥斯在住所接待了米亚与佐伊。
  
  相比米亚记忆中的模样,如今这个男人已经苍老了许多。他看起来肥胖而迟钝,两颊松垮,眼镜垂得很低,目光浑浊。他的健康似乎不佳,但精神尚可。无论如何,在当下,这位两朝元老、苏丹西奥多拉的外弟,仍是国政举足轻重的擎柱之一。
  
  提摩西奥斯向米亚透露了近期阿卡迪亚高层斗争的情况。
  
  入冬之后,年事已高的苏丹西奥多拉病情恶化,医生认为她有可能挨不到开春。所以,阿卡迪亚高层的氛围开始变得微妙了。苏丹指定的继承人是她的孙子伊萨克,但他年仅十三岁,距离真正能执掌权力尚早。
  
  大维齐的人选会迎来更迭,迪万中的一些职位也是。当苏丹的意志离去的那一刻,大厦会轰然崩塌。提摩西奥斯很清楚,近些年来武官和文官、哈迪族和库利族之间变得越来越难容忍彼此,而这矛盾是苏丹一手制造的。
  
  长达四十多年的执政生涯中,这个冷酷的女人习惯了以乱治乱。她满足于眼前虚假的平静,并且毫不在意身后积聚的风暴。
  
  但在提摩西奥斯眼中,这位表姐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也已经被卷入漩涡。
  
  怂恿约翰皇帝否决图拉吉亚的贸易协定实在是一着臭棋,完全暴露了阿卡迪亚在这件事上的底线。这全是因为军官集团不满外交部的政策所致,愚蠢家伙们对国际事务一无所知却嚷嚷个不休。这架天平已经不在苏丹手中了。
  
  苏丹正在死去,风暴追不上她。但风暴会吞噬提摩西奥斯。邮传部在这次事件中成了替罪羊。虽然苏丹私底下向提摩西奥斯保证这只是做做样子,但如今她的保证毫无价值。
  
  这件事足够让他下台。而在这个位子上他已经知道了太多秘密,所以下台或许意味着永远闭嘴。
  
  除了官场上的盟友之外,他还在找别的出路。
  
  这些真实的困境他并未向米亚坦露,但米亚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她本就很清楚,皇帝约翰的倒台让他失去了一张底牌。
  
  她向邮传大臣解释了自己的战略。为了执行这个计划,米亚需要一些军事上的助手。她给了邮传大臣一份名单,上面是一批在战争时期受她领导的军校生,这些人现在都已经被迫返乡了。邮传大臣答应动用间谍网寻找这些人,尽量把他们安全带出来交给米亚。另外她还需要一些特定的物资,比如罗姆尼新军的军旗,都很容易备齐。
  
  邮传大臣完全同意这个计划,当晚就派人去着手准备。
  
  至于干涉的武力,同样需要通过间谍网去组建。它的一部分将在东大陆编成,然后用船运往亚丁。
  
  训练营设在阿卡迪亚西部边境之外,由半独立的艾米尔所控制的一座矿业城市。那儿名叫山达拉基,是个大煤矿。矿山会以扩产招工为幌子,募集战斗人员。至于要运输他们去亚丁的船队,目前已经准备了六艘商船,海员全在邮传部控制之下。
  
  从山达拉基到亚丁南部,船需要航行至少四天,途中会穿越整个内海。罗姆尼与图拉吉亚的战争结束之后,内海南北两端的海峡左岸又重新回到罗姆尼控制之下。在这个敏感时期,阿卡迪亚军舰队明目张胆地通过海峡风险甚大,炮台随时可能让这趟航程变成地狱之旅。
  
  米亚打算让士兵都藏在下层船舱,只要闯过两道海峡,那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了。
  
  米亚在阿卡迪亚城逗留了一夜。在提摩西奥斯的安排下,她秘密地会见了几位他的亲密战友,算是为今后的合作铺路。
  
  餐桌上他们提起了一个组织,“团结社”。这个库利族秘密结社向来以颠覆罗姆尼和阿卡迪亚为目标,因此在两国都受到通缉。所以米亚完全没料到,她居然会与这个组织的某位高层干部会餐。
  
  邮传大臣告诉她,“团结社”是个复杂的组织,其中有形形色色的人。阿卡迪亚邮传部与一些职业活动家有着微妙的合作关系。将这一层关系暴露给米亚,也是为了显示大臣的诚意。
  
  米亚立刻理解了为什么军队的集训地在阿卡迪亚之外。因为那些应征的人中间有激进分子,他们不可能在国内集结。
  
  但激进分子如何与一位罗姆尼公主合作?
  
  那位邮传大臣的座上宾说他自有办法。
  
  “不过,您也得适当配合,表演一下我们给您安排的角色。”那人对米亚说,“您父亲作为君主是一位开明的人,但我们仍不能说这场战争是为了争取您父亲的复辟,毕竟他拒绝而且镇压了我们。幸而您从未参与过这些镇压,而且您还在军校与我们组织里的一些人交了朋友,所以我们可以宣称,您将会给罗姆尼带来一些新空气。”
  
  这番话中最让米亚在意的,是“军校中的朋友”。学督确实赶走过几个“破坏分子”,但米亚并没跟其中任何一人交友。显然,“团结社”一早就盯上了她,而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她装入口袋。
  
  第二天,等东西都备妥之后,她和佐伊一起动身前往山达拉基。与她们一道启程的,还有那笔军费,它由提摩西奥斯的亲信严密看管着。
  
  船行一昼夜,她们到了山达拉基港,立即去见训练营的指挥官。此人是个有些上年纪的将军,体格略矮但很粗壮,络腮胡子十分浓密。他自我介绍说,名叫阿斯希克。这是个哈迪族的名字。
  
  阿斯希克介绍了军队的情况。
  
  目前,这支队伍还刚刚建立起来。大部分军官已经到位,但战斗员仍然有待充实。“团结社”的地下网络负责了这项工作。
  
  军官中有些人也是“团结社”分子,不过最核心的指挥集团均为邮传大臣之秘密亲信,都是以休假或者公差之类的借口来到此地的。阿卡迪亚邮传部的触手延伸之广,令米亚印象深刻。
  
  阿斯希克召集起核心军官,将他们介绍给米亚。这些人在事前已经了解了此次行动的目的,而更下一级的军官们仍蒙在鼓里。
  
  参谋集团与少数保镖将伴随米亚和佐伊先行出发,潜入亚丁南部与当地合作者建立联系。
  
  那条载着米亚流亡的蒸汽快船“水星号”现在正式成为她的坐舰。军官们簇拥着米亚走下甲板。军官宿舍的木隔板已经统统收起,整个后舱按餐厅布置停当。长桌上摆着银餐具与烛台,水兵们在四方站定,随时预备替军官上酒。一支小小的弦乐队站在舷窗跟前,由他们为晚餐提供音乐。
  
  军官们依次入座,领导整个行动的海军少将坐在首席,海军军官坐在他右手边,而米亚、佐伊与陆军军官们则在左手边。
  
  与阿斯希克的陆军不同,这位少将是库利族,其麾下军官水手也都是。米亚想,这大概就是他们坐得如此泾渭分明的原因。
  
  菜品如流水一般传递上来,提琴开始演奏轻柔的旋律。众人举起红酒杯,晚宴的第一杯酒按惯例献给米亚的健康。
  
  与此同时,底舱的轮机员正忙着点火升汽。舷窗之外,新兵们刚刚结束一天的训练,得空的下级军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闲聊。码头工人鱼贯将木箱和麻包扛进货舱,一门大炮正被吊车拉起。
  
  船舱分隔了阴谋与热情,但原本势如水火的两股力量如今却同舟共济。
  
  “如果外面那些人知道真相,”米亚对自己说,“他们一定恨不得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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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星号”南下的旅途畅通无阻,两天后就已航行在南海之上了。在它背后的山脉上,寒气化作北风吹过海面,让船速明显加快。接下来的两日,船越过连绵的岛群,将这些曾属于罗姆尼帝国的海上珠链抛在身后,进入了南方一望无际的大海。
  
  辽阔而崇峻的亚丁半岛展现在米亚眼前。它几乎就是一座岛屿,仅在北方通过一段地峡与西大陆保持着联系。高高的山岭在半岛西北方耸起,向东南延伸而出的众多山脊就好像是雄鹰的利爪,深深地扎进大海,造就了不计其数遍布礁石的峡湾。
  
  大海隔离了半岛与大陆,而群山又割裂了岛上的族群。独立是历史赋予这座半岛的特质,而战斗则是历史留给半岛居民的记忆。古代战士的灵魂依然在风中呼唤,呼唤每一个反叛之人投身山林。而现在,米亚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风向她诉说领袖们的崛起与湮灭。王的权柄从不属于外来者自封的亚丁公爵,它空置了一千年。异教君王们古老的头冠静静地等待着新的主人。但真正的王冠并不存在于无人问津的废墟之中,它必须由众人的欢呼声铸就。只是,米亚暂时还不了解,王权在此地并不授人以牧杖,而是使其化身统帅猎群的狼。
  
  “水星号”顺时针绕着半岛航行,观察和测量每一处峡湾,评估军队登陆的可能性。米亚对海军行动是彻底的门外汉,这项工作全部托付给海军军官们完成。他们的工作非常细致缜密,令米亚感到十分惊奇。她确信,这项工作绝不仅仅是为她而做的。阿卡迪亚海军将把考察结果作为战略情报,以便在未来的某时某刻派上别的用场。这完全符合她对阿卡迪亚的了解。
  
  但米亚也没有闲着。她与佐伊、阿斯希克将军一同筹备着登陆之后的行动。每当海军开始进行测绘时,她便与陆军军官一同乔装改扮上岸去侦查。
  
  佐伊并不支持她这样单独行动,无论是情感还是职责都不容许她放任米亚涉险。但是,军校的知识也让她理解,制定行动计划的时候需要哪些工作。她很清楚这场酝酿中的战争对米亚意味着什么,所以知道自己不能妨碍她。到头来,除了几句口头关照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站在甲板上,目送米亚和军官们渐渐远去,心中充满不安、焦虑和失落,一遍又一遍祈祷着他们能平安返回。也许是神回应了她的求助,米亚的侦查行动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当米亚在船舱里兴奋地大谈岸上的见闻时,佐伊知道她不是以军官的身份向同僚传递情报,只是迫不及待地想把经历分享给友人。这种时候,她总是紧紧抓住米亚的手,就好像眼前这个人随时都要飞走似的。她有一种感觉,似乎两人又回到了领事馆的秘密房间。但这一次,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佐伊明白她与米亚的不同。她们之间的关系混杂着真实与虚幻,是真情实意与虚与委蛇的结合。米亚是一只尚未展翅的鹰,总有一天她会飞向高空,从一个佐伊不能企及的地方俯瞰世界。鹰的世界,尺度与地上的生灵不同。她也许偶尔会在佐伊头顶盘旋,甚至会落在她身边,但这里对她只是世界的一隅,不过是暂作停歇的场所。她们之间的距离,终究会远到令彼此都无法探知对方的存在。
  
  米亚出征时,佐伊以为那会是永别。她当真期望二人的关系就此戛然而止。这样的话,她就不用再去扮演叔父安排的角色,而是可以真诚地为米亚哭泣,泪水中可以不再掺杂丝毫虚伪。
  
  重逢之夜令她明白,一切其实才刚刚开始。她已经二十二岁,不再是孩子了,知道自己生活的这部分世界是怎么运行的。她明白命运给米亚和她安排了一条什么道路,也清楚即使成功走到了尽头她们也会失去许多。但她还没那么老,没有老到不再会把激情误认为理智。激情给了她一个幻想:凡有所失,必有所得。
  
  在这段如落叶般飘荡在海上的日子里,佐伊的心情也随着波浪起起伏伏。她总是克制不住地去计算她与米亚之间的距离,脑中尽是些荒唐的念头。她想,自己终究不是一个好的军官,没法像米亚那般忘我地工作。她也不是一个好的代理人,做不到将自我与任务分离。
  
  现在想来,与米亚的每一次相逢,都是伯父安排的任务。陪公主逛花园是、入学罗姆尼军校是、在那个深夜造访军营也是。也许未来还有更多分别和重逢,但会有她不是作为伯父的影子,而是作为自己去拥抱米亚的那一天吗?
  
  或许飘荡的日子也不错。她可以假装那一天已经到来。假装这艘船没有布满伯父的眼线,假装它没有在执行颠覆一个君主的行动,假装它可以把她和米亚带向远方。在那个地方,山川草木都只有它们原本的意义,风景就只是风景。
  
  第二艘船的到来打破了佐伊给自己编织的幻想。他们带来了情报,成群的图拉吉亚船只聚集在地峡以北的港口,看起来摄政亨利的军队已经从那里登陆了。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稳妥的办法,让军队直接穿过地峡向半岛进军。但米亚不能这么做。
  
  很快,第三艘、第四艘也来了。船上满载着被受尽大海折磨的士兵,他们正急切地期待着踏上陆地。登陆的地点已经选定了,周围的地形也都明了。集结的船只已经将入侵行动昭示无遗。作战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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