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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暮秋,北方战事整体沉寂下来。
在北起米地亚、南至雷多斯托,横断整个半岛、绵延七十里[1]的防线上,早已精疲力竭的新军终于可以暂作喘息。自会战以来已经两月,部队元气始终未能恢复。物资短缺、军饷匮乏,士兵缺衣少食、营中疫病横行。出征时齐装满员一万余人的队伍,经一场恶仗、几次补充,如今尚能作战的不过三千。
幸而,战线对面的图拉卡人也已锋芒尽失。占领区大大分散了他们的兵力,两个月前尸山血海的光景也令其震慑。当迟来的秋雨降下时,他们便不再试图推进,甚至主动放弃了一些地域,彻底转入防守姿态,专注于清理战线后方时隐时现的抵抗者。
如无意外,直到来年夏初为止,两军都将如此对峙。冬季的战场在谈判桌上,更在皇宫的重重帷幔之内。这是是言语和金钱的季节。
虽然身在军中,但米亚·罗索内特比多数军官更清楚党同伐异的游戏。她是新军的一位参谋官,也是生于紫室中的公主、王朝第七任皇帝约翰·罗索内特之长女。虽然担当军职,不过时年十九岁的她,其实还未从军校毕业。就像整个新军一样,她也是仓促上阵的。她的父亲约翰此前或许从未真正想过要让女儿亲涉战场。军校和新军是这位皇帝的多年心血结晶,可它们还远未成熟。这场战争来得太不是时候。
皇帝清楚,年幼的新军独木难支,于是只能向他的政敌——太后一党和军事贵族们——妥协,以换取他们最低限度的支持。
妥协的结果是,新军上层被安插进了许多太后那边的人。作为应对,皇帝临时提拔起一批军校生,来制衡旧军官。他的女儿米亚就读军校原本只是个姿态,但如此一来,她只能去前线经受考验了。
她做得还算不错。
旧军官一门心思只想消耗新军,而军校生们不单要与他们周旋,更要同敌人作战。对战争他们尚且懵懵懂懂,更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在内忧外患中维系部队。他们当中,许多人死了,活下来的那些认识到只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他们自然而然地聚集在皇女周围,而她同时也小心翼翼地从他们中挑选中意的人才——为了父亲,也为了她自己。
在军校时,她便成绩不俗,与全校读书最好的一批同学关系密切,那些人多来自寒门。这也是她父亲的用意,他心中的执政联盟不应当只是漂浮在大地上的贵族们,它需要有更深的根须。如果她生为男子,那皇帝就会更放手让她去干了。可惜他第四个孩子才是男孩,这唯一的皇子现在尚不足十岁。皇帝别无选择,时间不等人。
对皇帝而言,这场战争堪称灾难。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新军被打得残破不堪,第一批上前线的军校生几乎十不存一。为了支持战事,他早已搜干刮净一切可用资金,而且这些钱多半又肥了旧军官们自己的腰包。高昂代价换来的,只有一场惨胜而已。
但无论如何,这是三代君主以来,罗姆尼对北方邻国取得的第一次胜利。第一次,图拉吉亚的军队没能在帝国腹地恣意横行又全身而退。皇帝约翰在民众间一时声望高涨。一番豪赌之后,他那摇摇晃晃的皇位如今是靠新军和声望两条腿在支撑,其中任何一条腿倒掉,他也就自身难保。
新军中只有很少人知道皇帝的财政实际有多困难,而这些人里只有米亚才明白她父亲为了能让军队挨过冬天,会冒何等风险。
皇帝的密使眼下正在海峡对岸与阿卡迪亚苏丹的全权代表接触,磋商南方几座海岛的主权转让事宜。保守预计,用这笔钱至少能将新军整顿至战前状态。
这件事实是在极秘密的条件下做的。万一泄密,皇帝的声望会瞬间蒸发。可如果不出卖领土,已经没有办法让新军从战损中恢复。事到如今,唯有行险着方可生存。
对此局面,米亚无能为力。留给她的只有无尽忧虑,令她夜不能寐。一直到圣诞节,她都深陷这种无济于事的精神煎熬之中。
圣诞节前夜,一位神秘客人造访了军营。
来人乘马车,不露脸,只从车窗缝里传出来一张条子。不是通行证,却是首都军校的学员证。
卫兵不敢做主,只得去叫了当值军官。军官把证件递到司令住处,片刻之后,他小跑着回来,立马叫卫兵放行。
马车便直驰而入,到一栋宅子门前才停下。从车上下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她身披御寒衣物,下身着马裤与马靴。卫兵上前接引,带她来到公主的卧房门口。这是刚才司令官亲口交代的。
卫兵敲敲门,说了声,“您的客人到了。”
屋里回道,“进来。”
房门打开。
公主就坐在正对门的一张椅子上。屋里生着火,她只穿一件单衣。她身旁的烛台上,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蜡烛,烛光给她那一头白银般的长发染上了蜜色。她抬起眼,凝视着缓缓步入房间的女子,看她随意地脱下衣帽,一甩手扔到床上。
“你怎么来了?”
女子回过头,黑眼睛里倒映着烛火。
“听说这儿有人成天愁眉苦脸,我就来瞅瞅她到底是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她俯下身来假装打量公主一番,“好像都还在?”
公主没有动气,反而热烈地笑了。她站起来,拥抱眼前的女子。
“见到你真好,佐伊。”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公主的胳膊环抱着佐伊脖颈,佐伊则反过来搂住公主后腰。这不是一般拥抱礼,而是她们独处时才会有的举动。
佐伊隔着衣料抚摸公主的背脊,指尖的触感在无声地诉说眼前的这个人有多么疲惫消瘦。
“辛苦你啦,米亚。”
她来此地不是为了与米亚拥抱的,她有比这重要得多的任务。风暴正在追逐她们两人,而米亚还浑然不知。可在这一刻,佐伊却希望时间能够停下,只要停下一小会儿就好。
她们无言地相拥着,聆听彼此的呼吸。片刻过后,还是米亚首先打破了沉默。
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热焰从她脸上消退。她知道,佐伊不会无缘无故来见自己。她的到来,只可能意味着首都出了变故。这变故必须由她亲自告知米亚。这变故牵涉皇家。
“谁让你来的?”她问。
“是大使。”佐伊说。
“出什么事了?”
“米亚,冷静点,仔细听好。”严冬的寒气从佐伊的唇舌间吐出,汇集成米亚最惧怕听到的消息,“皇帝倒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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