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大海俱乐部


标题: [授权转载]玻璃情人 全 BY希德嘉
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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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我看玻璃情人 某芳的导读^^

雪落无声——我看玻璃情人
那是一种非常纤细的感觉——
那是一种流动的静止——
那是一种雪花飘落的奇妙感觉——
玻璃情人是我看过的最细腻的文章——无论是同人还是原创——
那是一种细腻到象是最上等的庄园红酒泡沫一样的感觉——似乎你可以感觉到,似乎你又感觉不到——觉得自己在那田园音乐一般舒缓的节奏之间抚摩到了某种可以具象化的东西,但是当你碰到的时候却又纤细的在你指间留下触感之后消逝了……
希的文章就是一种纤细,一种静止的流动、一种无法形容的细腻——
我觉得,她的文章之中展示的是不是银英里的人物,而是自己的内心——
希写的是自己深邃的内心,她展示的是自己的风采——她笔下的人物,无论是尚书、缪拉、米尔哈森、还是玛格丽特——他们演绎的其实是希的人生、希的感情和希的风采——虽然每一个作者都会把自己的性格和人生带进笔下,但是希的尤为细腻和隽永——那是一种纯女性的感觉,不是说人物的女性化,而是每一个词句都带着女性的风采——
那是一种在宣纸上刺绣的感觉,感觉上那稀薄的纸张无法承受繁复的花纹,细腻、美丽、但是有种即将破碎一般的感觉——
希的文章细腻、细腻的象是水纹,丝毫没有时下浮躁的华丽,用的是一种最朴实的文字演绎着月光一般纤细的感觉——它象细细的海浪一般冲刷着读者的心,等到你读完之后,就会发现那种丝绸一般的感觉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缠绕上肌肤,刻进了骨子里——
平心而论,我始终认为希的文章不算是银英的同人——只要把地名和人名换掉,那么这个故事依旧是个完整的故事,丝毫不会影响到观众的阅读。(汗……这方面我米资格说任何人……黑线)
我始终固执的认为,这个故事不关银英,他们是活着的,活在所有读者心中的希的的孩子……
他们各自为了自己的人生而行动着……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外的人生。
其实一直觉得希的弱项就是情节。
因为细节的细腻很容易把情节掩盖掉——玻璃情人没有高潮——它所有的情节都被割碎、零落成片段的碎片,然后淹没在那细腻的细节之中,象是投入大海的珠宝一样——希的情节真的是弱项——没有起伏没有高潮甚至说情节都被割碎在一个又一个的对话、细节、场景之中,然后湮灭无声。
说实话,这种类型的文章在现下的浮躁之中是注定得不到大众的赞赏——这种依靠细腻和细节,依靠作者本人深邃内心取胜的朴实文章是不大可能被华丽和猎奇眩花了眼睛的读者所接受的——
实话实说——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如果玻璃情人不是一篇完结的问2,我也是没有耐心看下去的。
它需要的是读者本人的耐心。
细细的品位方能知道好处的文章——
正如细雪无声,却可以滋润大地——
好疼……手指疼到死……就勉强打这些吧……我一只手敲出来……黑线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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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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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4年8月25日 13:28  资料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1-4

玻璃情人(一)
新帝国历十年。费沙国家公墓。
有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小墓,坐落在茂密的柏树林的一角。
灰色的大理石墓碑,没有雕刻天使或是其它华美的装饰。只有简炼而抽象的浮雕边框。墓碑上用一种十分高雅,但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的古代手抄字体写着这个坟墓的主人姓名。
保罗•冯•奥贝斯坦。
罗严格兰王朝的开国重臣之一,也是第一任的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以冷酷无情的谋略出名,人称"干冰之剑"。他身前身后的争议不断。有人以为他是个马其雅维利主义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有人以为他是个垄断国政的重臣,尤其是罗严塔尔元帅之死,他更是难辞其咎。在他的同僚中,几乎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但是,他们却不能不承认奥贝斯坦是个能力出众、眼光正确的杰出人才。
奥贝斯坦元帅逝于莱因哈特一世驾崩的同一天。有人认为他的死是个意外,也有人认为他的死是算计好的自杀。而当天在贝尔赛底皇宫的人们,普遍都不能谅解在莱因哈特皇帝病危的时候,奥贝斯坦元帅居然将地球教的残党引来皇宫。
不过,这些争论的主角,生前就不是个耀眼夺目的人物,此时他静静的躺在墓园中,一切辉煌或是黯淡的过往,都已与他无关。现在在墓前陪伴他的,只有一束洁白的百合花。

七月二十六日是莱因哈特的逝世纪念日,狮子之泉七元帅之一的奈德哈特•缪拉照往例都会在前一天前来致意。
对于声誉卓著的铁壁缪拉来说,伟大主君莱因哈特的逝世,意味着他年轻时代重要的一部分也随着永远的失去了。而现在,辅佐皇太后希尔德,致力于新帝国的安定与和平,是缪拉每日惮精竭虑努力的工作,不再是像以前那样,跟随着莱因哈特,在战场上叱咤风云。
在墓前献上一束花,缪拉伫立沉思良久。等他回过神来,举步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去时,经过一片柏树林。一个手持白百合花束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距离远了些,分不太出来是男人还是女人。那人戴着一顶深蓝色的贝蕾帽,帽子下是黑褐色的短发,穿著一件普鲁士蓝的西装外套,浅米色长裤,步履悠闲。在夏日午后的耀眼阳光中,那人手上的白百合花束仿佛有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本来只是因为墓园里没有旁人,才会注意到那个人的,但是,缪拉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他发现那个人停在奥贝斯坦的墓前,放下手中的花束。
几乎每次缪拉来到这里的时候,都会看到奥贝斯坦的墓前有这么一束白百合。这引发了他小小的好奇心。已经七年了,是什么样的人经常献一束同样的白百合给奥贝斯坦呢?
缪拉实在想不起来奥贝斯坦有家人,只知道他有一个忠实管家和一只狗。他也想不出来谁跟奥贝斯坦是有交情的好朋友。安东•菲尔纳虽然是奥贝斯坦的得力部下,但是,菲尔纳应该不会做出经常来送花这种事情吧。那么,今天这个人又是什么来历呢?
摇了摇头,缪拉进了车子。无论如何,今天那个人的身影已经映在他的记忆之中了。

玻璃情人(二)
在莱因哈特逝世纪念日后约十天,缪拉在下班的路上遇到了一位以前的部属,莱纳•布劳准将。
布劳以前曾在缪拉的舰队司令部中担任参谋,是个能力相当杰出的军人。后来,他调至新领土治安军服役,却在不久之后发生乌鲁瓦希事件。在第二次兰提马利欧会战结束后,布劳被调至后勤,在军务省服务至今。
"晚安,阁下。"布劳恭恭敬敬的向缪拉行军礼。
"一阵子不见了,您最近还好吗?"缪拉诚恳的问候着布劳。虽然两人身处在阶级纪律森然的军队中,但是互相觉得对方是气味相投的人,那种距离感也就淡了许多。
"还是老样子。"布劳看着只比自己大两岁的缪拉,轻松的笑着回答。
在街上聊了一阵子之后,两人决定一起去吃晚餐。在距离军务省步行只要十分钟的一家餐馆,他们拣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因为不再有对抗的政治势力存在,新帝国的裁军政策已经成为必须的走向。在希尔德皇太后的大力推动与第二任军务尚书梅克林格元帅的柔性措施下,原本膨胀得非常严重的帝国军一步步的精简。这个过程并不是皆大欢喜,反而造成了许多的社会问题。虽然大家都体认到裁军的必要性,却未必能承受过程的冲击。像布劳准将这样,不只在军事能力出色,同时也拥有良好行政能力的人才,在这样的裁军动作下反而能够适应情势,留在军方继续工作。
两人先是随意的聊了一些最近在工作场所发生的趣事,等到甜点上来了,缪拉像是说什么神秘的事情一样,小声的跟布劳说:
"听说最近有个传记作家三不五时就去你们那里访问是吗?"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听说是自治领那边的一家出版社要出版奥贝斯坦元帅的传记,配合传记上市的时候,还将举办大型研讨会和出版论文集。"
缪拉摇了摇头。他对人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学术兴趣,尤其是一个曾经跟自己共事过、不怎么受大家喜欢的军务尚书。当然,缪拉并不是一个容易受偏见蒙蔽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成为狮子之泉七元帅之一了。
自己跟随先皇莱因哈特,创造了银河大一统的历史……其实,如果以后有人也为缪拉写论文、开研讨会,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自己并不喜欢"那个奥贝斯坦"做事的方式,但是却不能否认这个人确实有他独到的一面。只是想到他那对无机质的义眼,本来想说些佩服的话,就鲠在喉咙里出不来罢了。
付过帐单,两人走出餐厅,各自回家了。缪拉这时想起来,说不定那些传记作家应该去访问那位每年送花去奥贝斯坦墓前的人才对。

玻璃情人(三)
缪拉第二次见到那个人,是九月初的时候了。
就跟布劳说的一样,为了收集资料而来到费沙的奥贝斯坦元帅传记作者们,用了很多的管道,希望能够获得第一手资料,访问当事人和旁观者。开明的希尔德皇太后,并没有过度限制这些作者的活动,原则上除了军事机密和未解禁的资料,都是可以讨论的范围。希尔德本身也配合接受了几次采访。很快的,缪拉也收到了信函希望能够进行访问,署名的人是海尼森大学历史研究所的特约研究员德米特里•修洛波夫。缪拉倒是干脆的答应了。
为了不影响公务的进行,缪拉将访问的时间订在例假日的早上九点钟。地点则选在费沙帝国饭店十七楼的俱乐部包厢。
缪拉提前了大约三十分钟到帝国饭店,他一向喜欢饭店一楼的咖啡厅所供应的番瓜布丁和咖啡,于是他拣了一个自己平日常坐的位置,叫了一份咖啡与番瓜布丁,等待会面时间的来临
认得缪拉的女侍者微笑着端着托盘朝他走过来,托盘上有一杯热咖啡和两个番瓜布丁。缪拉正想着自己只叫了一份布丁,这时女侍者转了身,将其中一份番瓜布丁放在离缪拉身前两公尺左右的一张桌子上。
定神一看,那张桌子前面坐着的人,戴着一顶深蓝色贝蕾帽,是一个女人,黑褐色的短头发有些卷,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袖衬衫,蓝色毛料的裙子,一面还抽着烟。
……就是那个拿着白百合花束的人。
缪拉心里猛的一跳。他不但认出这个女人就是那个献花的人,他还发现这个女人长得跟布劳准将非常的像,尤其是那对湖绿色的眼睛。看起来大概也有三十来岁了,她的侧脸被黑褐色的头发衬托得更加白晰。
女人熄了烟,伸手拿起水杯喝了几口。女侍者走近女人的身边,问道:
"拉贝纳特女士,请问您的咖啡还要续杯吗?"
女人转了一个角度,几乎是正面对着缪拉,微笑着回答:
"不用了,我等一下还有约,这样就可以了,谢谢您。"
女侍者转身离开,走回柜台。女人注意到了隔桌的缪拉正在看她,也不转头回避,反而朝他礼貌性的笑了一笑,便继续吃她的番瓜布丁。缪拉察觉到自己的凝视有些失礼,连忙低下头去喝咖啡。等到一杯咖啡喝了一半,他的眼角瞥见女人站起身来,穿上那件他眼熟的普鲁士蓝外套,手上拿了一些系了捆书带的精装书,离开了一楼的咖啡厅。
缪拉伸手招来女侍者。
"刚才那位女士是谁呢?"
女侍者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回答说:
"她是费沙新艺术学院的设计系教授,玛格丽特•赫曼•拉贝纳特女士。"
望着一脸狐疑的缪拉,女侍者加重了语气说:
"……听说是艺术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呢。"
"……您没见过她吗?她也常常来这里。跟您一样,她经常点番瓜布丁。"
女侍者撇下没反应的缪拉,回去工作了。
缪拉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番瓜布丁,又抬头看了看那位拉贝纳特女士坐过的位子,刚刚捻息的烟蒂还放在桌上烟灰缸里。这时他注意到,与修洛波夫约见面的时间要到了,他匆匆离开了咖啡厅,往十七楼去了。

玻璃情人(四)
迪米特里•修洛波夫是个三十岁出头年纪,中等身材,有着深刻轮廓的金发男子。他操着非常标准的帝国公用语──标准到连缪拉都觉得自己又遇到了小学老师──客气的问候着缪拉
访问的内容其实并没有缪拉想象中的敏感。修洛波夫针对奥贝斯坦大割草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谈得较多。在提到他那殴打军务尚书的同僚毕典菲尔特时,修洛波夫认真的表情让缪拉觉得很有趣。其实那时候,缪拉跟瓦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平息黑色枪骑兵与军务尚书的部队之间的冲突,暴乱是一触即发的恐怖,依然令他记忆犹新。
缪拉倒是好奇起来,如果修洛波夫去访问毕典菲尔特,提到这件事情,会遭遇到什么反应呢?缪拉摇了摇头露出顽皮的微笑。
修洛波夫的态度很客气,这让缪拉对他的好感增加了一些。可是那样的客气表面下,却有着一种逼人的气势,只是隐藏得很好,不至于让人讨厌。
访问准时于十一点半结束。缪拉瞪着修洛波夫关掉桌上的录音机,看着他把录音机收进公文包之中。在两人走出俱乐部门口时,缪拉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请问您们这次除了奥贝斯坦元帅生前的同事之外,还访问了谁呢?应该没有不方便告诉我吧。"
"……主要是他的管家,还有他以前在学校的老师。"
"……喔……那,请问他的管家叫什么名字?"
"米歇尔•拉贝纳特。"修洛波夫停下脚步,脸上堆起了笑容,"缪拉元帅,等到我们传记正式出版之后,一定会送给您一份,感谢您提供我们这么珍贵的访问和资料。今天真的非常谢谢您。"
几乎是有些突然的,修洛波夫转身告辞离去了。
出了电梯,缪拉走过饭店一楼大厅,在经过咖啡厅门口时,他又想起了拉贝纳特女士。虽说同姓氏是常见的事情,他自己的姓就是一个普通得不得了的,不过这当中的巧合似乎多了一些。
回到家,缪拉打开计算机,查询关于费沙新艺术学院的资料。费沙新艺术学院是新成立的学校,师资阵容也相当年轻,平均不到四十五岁。但是,拥有教授头衔的教师之中,最年轻的一位确实是设计系的玛格丽特•赫曼•拉贝纳特女士,今年三十六岁。
从资料照片上看起来,拉贝纳特女士简直就是布劳准将的女性化版本。其实本人看起来比照片美一些。她的资历也很吓人。十五岁那年就曾经得到帝国艺术双年展的佳作奖。
缪拉对艺术没什么研究,不过他倒是知道他的同事梅克林格元帅参加过这个双年展,还得过奖。也曾听说这个双年展算是全银河帝国最权威的美展之一。
"原来是个小才女呀。"摇头赞叹着。接下来,看到资料中拉贝纳特女士的青少年时期也是同样活跃在奥丁的艺术界中。然而她选择了设计方面继续发展,才气照人。更令他惊讶的是,拉贝纳特女士也参与了狮子之泉的设计与建造。三年前被延聘为费沙新艺术学院的设计系副教授,今年年初便升等成为教授。
不提她和奥贝斯坦元帅之间是否有任何私人关系,光是这样一位杰出的女性,缪拉也有一种想要认识结交的冲动。
"不过,没头没脑的跑去找一位陌生的女士,未免太失礼了!"
缪拉这样想着。毕竟自己跟拉贝纳特女士的社交生活圈实在差别很大,如果没有适当的人引荐介绍,显得过于唐突。
"……不知道梅克林格认识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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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2

玻璃情人(九)
时间已经晚了。缪拉和玛格丽特合力喝完最后一大壶红茶,努力吃完最后一盘饼干,缪拉便告辞回家去了。
已经是费沙的深秋时节,再过半个月可能就会下雪了。望着街边已经落尽树叶的行道树,缪拉忽然开始想念起奥丁的老家。
费沙是一个干燥的星球,即使已经有计划的做人工的气候改造,但总是不可能像奥丁那样有着四季分明的气候和美丽深邃的森林。虽然,这里是银河中政经地位重要的帝国首都,但是缪拉却没有办法像喜欢奥丁那样喜欢费沙。
是在什么样的季节里,十一岁的玛格丽特为年轻的奥贝斯坦画下那张肖像?

刚送走红茶喝得太饱的缪拉,玛格丽特忙着回头收拾两人刚刚大吃过后有些混乱的厨房和餐厅。把画册收回书房里,再走进厨房准备清洗茶具和点心碟。客厅有人敲门。
"奈德哈特吗?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她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走到玄关开门。 门一开,站在玄关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但是却不是缪拉。玛格丽特的脸色一下子灰暗下来。
满身酒气的高大身影,足足比玛格丽特高了一个头。他不客气的推开她,径自往客厅走去。玛格丽特呆站在玄关,默默闭上了眼睛。
"刚刚那个男人是谁?我看着他从你这里走出去的。"
慢慢走回厨房,客厅传出这样的声音。
"一个新认识的朋友。"
玛格丽特冷冷的回答。
"你是不是打算嫁人了?"
面对男人的追问,玛格丽特选择了沉默不语。她已经如此被问了许多年,没有必要再回答一次。
"连我的姓氏都不要了,你眼里是已经没有我了吧。"
持续的挑衅。这个男人,给了她一半的生命,给了她血缘。玛格丽特仍然是不发一语的继续洗碗。
他一面挥舞着手上的小瓶烈酒,一面走进厨房。他看到餐桌上一对刚刚用过还没洗的茶杯,口齿不清的说:
"你也一样,莱纳也一样,通通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您喝醉了,回去房间休息吧。我帮您泡茶。"
镇定如常的玛格丽特伸手抄起茶杯,迅速放进水槽,好象没有听到他刚刚说的话。

深夜,玛格丽特拨了一通电话给她的哥哥,莱纳•布劳准将。
莱纳怕吵醒了熟睡的妻子,悄悄下床去接电话。
"父亲又去你那里了吗?"没等妹妹开口,莱纳轻声问道。
电话那一头传来一阵叹息。
"我知道了。葛丽卿,如果你觉得那里住不下去,来我这里几天也行。"
"可是不能没有人照顾他。他前几天才答应我要戒酒的,今天又喝得烂醉跑回来。"
两人沉默了。这样的对话,这几年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麻烦的是,他看到缪拉元帅晚上离开我家。"
"他有认出来吗?应该是没有吧,如果有认出来的话,那还得了。"
"今天没认出来,可是我不敢保证下次他会不会看到又认出来。"
"明天我去劝他回医院好了。你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有课?"
莱纳柔声安慰妹妹,保证明天过去陪她。玛格丽特连忙说不必了。
"你也要上班啊,你只要帮我劝劝父亲就好了。不必再多陪我了。"
她觉得心中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抖,"莱纳,我好害怕。"
"……我怕我这几年好不容易建立的正常生活又要崩溃掉………" 莱纳尽力的安抚着她。他跟妹妹不同,他已经是个将官,有一个即将临盆的妻子。而他的妹妹虽然人前是个备受好评,地位很高的艺术学院教授,但是,未婚的她总是成为父亲紧抓着不放的对象。
挂了电话,莱纳跌进沙发。脑中闪过一个虽然可怕,却隐隐希望成真的念头:
"要是那张阵亡通知书是真的就好了!"

整整三个星期,缪拉找不到玛格丽特。电话留言了好几次,她都没有回电。正当他怀疑发生什么事的时候,玛格丽特却来了一通电话约他吃晚餐。
电话里她好象根本不知道他有留言这件事,只说约在费沙中央公园门口的餐馆见面。缪拉正想问些什么,却被她避重就轻的闪过去了。
缪拉准时来到中央公园,玛格丽特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她仍然戴着那顶深蓝色的贝蕾帽,穿著一件铁灰色的长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厚织的海蓝色围巾,脸上看起来很疲惫。
"对不起,最近跟学生一起做展览,实在太忙了,所以都没有和你联络。"
跟经常看见她精力充沛的样子很不同,缪拉很想关心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记得以前她就算是学校的工作很忙也没有这样憔悴过。
走进餐厅,两人点了菜。缪拉注意到她开始抽烟。除了在帝国饭店偶遇那次见过她抽烟以外,两人在一起的任何时候,玛格丽特都不曾抽过烟,甚至她的家里也没有烟草味。
"玛格丽特,你怪怪的。"
"有吗?"
"你在抽烟。"
"喔。"她捻熄了刚点起来还有大半支没抽的烟。或许是注意到缪拉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她叹了一口气,说:
"其实找你来吃饭,是我自己心情很不好。我现在好累。"
"对你来说,做展览不是很快乐很值得期待的事吗?"
玛格丽特低下头去。侍者走过来上前菜,两人都没说什么。
"吃吧。"拿起刀叉,缪拉正要开始进食,却看到玛格丽特瞪着眼前的菜盘,好象食欲很差的样子。
"我的父亲又回来了。"
"又回来了?什么意思?拉贝纳特先生吗?"
"不是,是君特•赫曼中校。"
"他不是……不是已经那个……阵亡了吗?"
"他已经回来好几年了。"
缪拉的胃有点缩起来的感觉。
玛格丽特的父亲,君特•赫曼中校,在二十几年前失踪。因为宇宙的战争,失踪的人通常都被当成阵亡处理,于是军部送了一张阵亡通知书到赫曼家中。
同盟灭亡后,原来收容在同盟俘虏收容所的帝国军俘虏,他们的俘虏身分随之消灭,许多人便顺利回到了家乡。赫曼中校也是其中之一。
回到家乡的赫曼中校,所见到的只是一幢再也没有人住的空房子,还有早已不知去向的妻子儿女。
总算他的邻居们还记得他,告诉他说,他的两个小孩,几年前曾经回来这里看过。现在两个孩子都在奥丁首都特区,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赫曼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去寻找妻子儿女的下落。可是,在这同时,他已经退役,年纪也不小了,虽然有帝国政府按月发给的一小笔生活津贴,但是,被俘十多年,回到帝国,社会的环境已经全然改变。他找不到工作,处处碰壁,整个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他渐渐染上了酗酒的恶习。
等到赫曼中校终于找到了他的两个孩子,已经是新帝国历五年初的事情了。那时玛格丽特仍是狮子之泉的设计工作群之一,在艺术界小有名气,莱纳也已经是个上校军官。
"如果他没有被俘虏,我们在他的身边长大,或许他看到现在的我们,会觉得非常光彩欣慰,然后安心的养老。"
毫无食欲的玛格丽特沮丧的拿叉子在盘子里一面搅和一面说。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子。父亲变了,不再是我们两兄妹心中那个威严的父亲。"
"他首先不肯原谅我们改了姓氏。然后,他开始酗酒。我们都知道,他一定是因为不愿意承认我们兄妹两人有今天的成就是别人栽培的结果。"
缪拉也吃不下去了。
"后来我辞了狮子之泉的工作,想回奥丁去教书,拉贝纳特爸爸年纪也大了,奥贝斯坦先生过世以后,他就一个人回奥丁独居,我很放不下心。"
"结果爸爸听说我想回去,竟然自己跑到费沙来找我,劝我不可以这样放弃,还说我的父亲能够回得来是天大的幸运,我应该多体谅他一些,多陪陪他。然后,爸爸并没有答应跟我住在一起,自己在费沙郊外住养老院去了。"
玛格丽特瞪着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木然的说。
"我们背负着黄金狮子旗的荣光……"缪拉这样想:如果明知这样一面辉煌的旗帜下是这样许多不堪的故事交织起来的,自己还会不会有这种凌云壮志想要追随先皇南征北讨呢?
"你在想什么?"
"没有,我只是……"缪拉凝视着那对泫然欲泣的湖绿色眼瞳,想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开始觉得自己其实是最没有立场安慰她的人。
"不管是怪罪给谁,都不能改变我的家庭现状如此的事实。总而言之,有了目的,就要有手段,有手段,就要有牺牲。如此而已。"
(待续)
玻璃情人(十)
主菜已经凉了很久。缪拉和玛格丽特都没有去动它。
"有了目的,就要有手段,有手段,就要有牺牲。如此而已。"
这句话让缪拉印象深刻。
当了一辈子军人,最后能成为狮子之泉七元帅,曾经见过的大小阵仗,不管是惨烈的、恐怖的、自己受了重伤的……没有一个不是在付出代价,有的是自己付,有的是别人付。也不是没有过矛盾的时候。但是,一个想太多的军人是不能打仗的。他只要去相信他的主君所相信的,就能够无愧于他勇敢军人的职责。
"如果说你们所努力的这些战争,所为的是现在的和平,那么,我的家庭,就是牺牲了,如此而已。"
玛格丽特好象是解脱了一样,往后靠在椅背上,不再说什么了。
餐后,玛格丽特邀缪拉到家里坐一坐。
"你还要烤饼干吗?上次我们好象吃太多饼干了。"
"我根本没胃口。哈。"
跟上次来不同,一进门,便看到大大小小已经装框的画堆在本来就不宽敞的客厅里。
"最近在整理以前的东西,有些看起来还不太差的,就裱起来。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很久以前画的了。自从我改行学设计以后就画得很少了。"
装框的作品里并没有包括他上次看到的那张奥贝斯坦的肖像画。他回头问了玛格丽特。
"那幅画画得又不好。"玛格丽特一面说一面转进书房里,搬了一些其它的东西出来。
天啊,那样气韵生动的肖像画叫做不好?
她搬了几幅装好框的水彩画到客厅里准备整理,有一幅吸引了缪拉的视线。
画里是一只黑色花斑的达尔马辛犬。这跟他印象中奥贝斯坦捡到的那只老狗长得很像,但是看起来更健康更有精神。
"它叫雨果,是奥贝斯坦先生以前养的狗,很漂亮的狗狗。这幅画是我的作业喔。"
"你知道它喜欢吃什么吗?雨果最喜欢吃苹果了,可是它不喜欢苹果皮,奥贝斯坦先生就常常一个人没事在削苹果喂它喔。"玛格丽特一面说,一面格格笑起来。好象已经忘记刚刚在餐厅里那种沮丧的样子。
"那他会削苹果给你吃吗?"斜眼看着笑得很开心的玛格丽特,缪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
当然是不会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递过一本素描簿,翻开的那一页有一幅速写,一个男人专心的在餐桌前削苹果。"本来我还想把这个草稿完成,拿去参加展览呢。哈哈哈,美术史课本上只看过削苹果的女人,没有人画过削苹果的男人吧!一定会很轰动的啦,哈哈哈。"
缪拉觉得脑子有些混乱。他强烈的感受到,玛格丽特在奥贝斯坦家的那几年,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有一个爱她的爸爸尽力栽培她,没有后来的那些纠葛和无奈,不必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面对这样复杂无力的生活。
"你不会怕他吗?"
吞了吞口水,他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怕呢?"玛格丽特回过头来,冲着缪拉翩然一笑。不过就是那一笑的瞬间,好象有种坚冰也要融化的热度和力量,用令人难以抗拒的方式辩赢了他心底的成见。
"我知道,很少有人会对他产生亲近的好感,我想你也不例外。这一点也不奇怪,那是他自己选择如此的,我不会怪你是否对他有偏见。但是,没有一个人是一生下来就喜欢被别人畏惧的。"玛格丽特意味深长的说。
于是她开始了她的故事。

十一岁那年冬天,我离开社福机构,抱着我的画册和行李,跟着拉贝纳特爸爸来到他当管家的地方,奥丁首都特区,枫园路十七号。
不算很偏僻,但是都是住宅区,所以一进枫园路附近的街道,就感觉静了许多。不过,他主人的家却是其中看起来最不惹眼的一栋房子。
简单的造型,房子有些灰扑扑的,我猜主人是否不常在家。院子里面的光景也不是让我惊奇的那一种,一点都没有我想象中期待了无数次的灿烂。地上车刚刚转进大门,就有一只有着黑色花斑的达尔马辛犬追着车子吠起来。
"不要紧,那是狗狗在欢迎你。"看着有点紧张的我,拉贝纳特爸爸温和的笑着说。这只狗的脸上有一双非常灵动的黑眼珠,像宝石一样。我才一下车,它就靠过我的脚边开始闻起来。
"今天只是带你来这里看看,"走进客厅时拉贝纳特爸爸告诉我,"我已经帮你办好转学,下个星期你就可以去上学了……啊,奥贝斯坦先生。"
我抬起头,楞住了。眼前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乌黑的头发,很有活力的光泽,与之不相称的是苍白得有些发青的皮肤。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是却像是经历了很多事情般的深沉。他那双奇特的眼睛引起了我的好奇。那是一双淡褐色的眼睛,看上去似乎没有生命,然而,不知是因为这个主人的关系或是我自己的想象,好象有一个挣不出黑幕的小精灵在微微的颤动着,又不敢让人知道他的存在。
没等他低头看我,我重又低下头去,说:
"您好,奥贝斯坦先生。"
黑发的青年低下头看到我。他没对我说什么话,便转向拉贝纳特爸爸,说:
"这就是你上个星期说的那个女孩子?叫玛格什么来着的?……"
"是的,她叫做玛格丽特•赫曼。"
"玛格丽特•采西丽亚•赫曼。您可以叫我葛丽卿。"
我居然出声更正拉贝纳特爸爸。奥贝斯坦先生看看我,我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继续说下去:"奥贝斯坦先生,您的头发真漂亮。"
奥贝斯坦先生似乎是吃了一惊,我看得出来,不过他隐藏得很好。拉贝纳特推了推我的肩膀,三人一起进了客厅。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家具看起来一点也不华丽,整个看起来甚至有点空旷。正中间的桌子上面放了一个用丈青色包装纸包起来的小盒子。奥贝斯坦先生伸手拿起那个小盒子,递给我,平淡的说:
"听拉贝纳特说你很喜欢画画,这个就当作见面礼吧。"
奥贝斯坦先生的声音清清的,冷冷的。就像包装纸那样的丈青色,纯粹又平整,看不出一丝不该出现的折痕。我无法判断他到底对我有什么第一印象。一瞬间我觉得我下不了手去拆这个细心包裹的礼物。我小心翼翼的剥下旁边粘住的地方,意外的发现粘得并不紧,而且粘的地方很讲究的没有露出来。我开心的拿下完整的包装纸,里面包着一个银色、很高雅的雾面金属盒子,是二十只一套,所有的软硬浓淡都有的绘图铅笔。
"奥贝斯坦先生,谢谢你!"像是非得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我真心诚意的向他道谢。他点点头,恍惚中我觉得他正在对我微笑。

玻璃情人(十一)
枫园路十七号的生活,让我出乎意料的安心自在。我转到了附近的一所普通中学念书,每天放学回来以后就是帮着爸爸做事,或是帮厨子费勒太太买菜。虽然,奥贝斯坦先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佣人看,但是我知道自己只是个管家的女儿,并不是什么要人家特别疼爱的小姐。
每个人都对我很好,让我有点吃惊。社福机构里,也许是因为孩子太多了,在那里的社工员,不知道在多久以前就已经把耐性消耗殆尽了。那种劈头怒骂,催赶我们吃饭洗澡睡觉,已经是家常便饭。
可是枫园路十七号里却不是这样。费勒太太是个大好人,性子有点急,她笑的时候让人觉得厨房里挂的那一排铜锅都会跟着摇动起来。
爸爸对我的疼爱,几乎是以前不曾感受过的。祖父对我比较好一些,但是却谈不上宠爱。在这里,爸爸不只照顾我的起居生活,关心我的情绪,他还一直担心我会不会排斥这个新环境
奥贝斯坦先生是个沉静的年轻人。他不太喜欢讲话,我猜或许是因为找不到一个谈得起来的伴也说不定。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那样仔仔细细的完成,吃饭也好,穿衣服也好,从没看他仪容不整的走出大门过。每天晚上他必定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挂在他房间进门右手边的衣帽架上。
第一次看到奥贝斯坦先生拿下他的义眼时我吓了一跳。但也仅限于那一次。在社福机构我见过各式各样残障的孩子,缺胳臂断腿的还算轻微,但是没有钱装义肢,他们日后要如何维生,却从没有人替他们想过。想到了这一点,我便觉得奥贝斯坦先生是个坚强的人,心里对他也更佩服了几分。
我依旧维持画画的习惯。那盒铅笔,我一直小心翼翼的使用,连折断一点笔尖都会心痛好久。只要有空,我就蹲在院子里画植物或是小昆虫。有几次,奥贝斯坦先生走到我身后,悄悄蹲在那里观察我画画,常常我发现时,就这么被他吓了一大跳。
我到了奥贝斯坦先生家大概三个多月左右,我鼓起勇气,请求他当我的模特儿,让我画一幅画。
"我长得又不好看,为什么要画我?"
他笑着回答我。
"您怎么会不好看?像您刚刚笑起来的样子就很不错呀。"
"是因为学校要交习作吗?"
"不是。我只是想画您而已。"
"你可以画别人啊。"
"我不想画别人。"我说出了心中的愿望,"您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吗?我希望能送些什么给您,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只会画画,所以还是让我画吧。"
"生日?"
"是啊,您应该会想要生日礼物吧。"
奥贝斯坦先生微笑着摇摇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过生日的。"
我很窘,但是已经开口说出的事情我又不愿意放弃。 "不当生日礼物也没关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可以送礼物啊。总而言之,您就让我画一次吧。"
拗不过我的死缠烂打,奥贝斯坦先生苦笑着答应了。
"你要是把我画坏了怎么办?"
"那我就重新再画呀。一直画到您满意为止。"
那是奥丁的五月,也是奥丁最美丽的季节。奥贝斯坦先生带我来到他二楼的书房,两面墙壁都是书橱,有到天花板那么高。书房有一整面的落地窗,还有阳台,几乎是整栋房子最好的视野和空间。
我一走进这个书房,就被这个房间沉静的气氛迷住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他回过头来问我,我被他回头的动作吓了一跳。
我呆呆的注视着他的脸。黑色的短发一半因为落地窗的光线而反射出令人心动的色泽,半边脸颊受着明亮,另外半边脸颊有着柔和对比的阴影……
"我……" 我的脸刷的变红了。我翻身跑下楼去拿我的画册和铅笔,又急匆匆的上楼来。一进书房,看到奥贝斯坦先生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右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景色。
就是这样………
我的心跳加速,手心发热,仿佛有一股魔法驱使着我快画、快画、快画………我要跟阳光赛跑,时间过了,就没有这么美的光线和画面了。
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奥贝斯坦先生真的坐在那里两个小时都没有动。我沉醉在被美丽感动的喜悦之中,运笔如飞。没有做什么涂改,我画完了这幅素描。
画的过程中,我觉得自己激动得好象变了一个人。那两个小时真是像一场梦一样。我猜想我一定有某种炽热的眼神,恨不得这个世界就静止在这一刻里。
画完以后,我把画册拿给奥贝斯坦先生看。他摇摇头。
"不好。"
"为什么?"
"画得太美了,应该不像我吧。"
他说完后,腼腆的笑了笑,就走出书房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我。我不知道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到阳台上,呼吸着傍晚微凉的空气,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方才兴奋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

因为不知道奥贝斯坦先生究竟满不满意,所以我就把这幅画留在画册上,当它是一幅未完成的习作,我也没有把它拿给第二个人看过。
本来想找机会重画一次,但是奥贝斯坦先生经常很忙,我也要念书,这个愿望就一直没有达成。
我念的中学是个普通的学校,奥丁第四中学,谈不上有多大名气,只是因为离家近,风评也不差,爸爸也舍不得让我去远的地方。
学校生活有点枯燥,不过,以前住在社福机构的时候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此我也就不以为意。老师们大谈知识的重要,却吝于推荐书籍给我们阅读;一面高谈新时代的国民要有责任感和爱国心,一面却不许我们过于关心国家大事;高唱荣誉制度和自尊自重,却对犯错的学生用公开近于羞辱的方式处罚。对于学校的功课,我对数学,文学和美术音乐比较有兴趣,至于历史和政治思想是我最不喜欢的。
第一次学期考试结束后,我难看的成绩单被寄到家里。数学和文学的成绩还不错,美术更是班上的头,但是政治思想这门课实在是差劲到了让人摇头叹息的程度。爸爸看到那张成绩单,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躲在房间里,晚饭也不敢下来吃。
晚上九点多,有人敲我的门。我怯怯的把门打开。意外的,是奥贝斯坦先生,手上拿着我的成绩单,平和的神色让我放松了刚才猛吸的一口气。
"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记着爸爸的教导,对奥贝斯坦先生说话要恭敬有礼貌。
"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他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同时把成绩单在我面前扬了一扬,政治思想课那鲜明的红字就这么晃成一条刺眼红线,让我不敢睁开眼睛去看。
奥贝斯坦先生的年纪对我来说是个大哥哥,这个屋子里面,除了我,就属他年纪最轻。我忽然觉得他一定是我这一国的,有什么事告诉他也无妨。
"就是,无聊嘛,不想上。"我嗫嚅着说。
"就算是很无聊的课,这样也太离谱了。为什么你觉得很无聊?"他坐在我的书桌前面,平平淡淡的说着。那说话的样子让人觉得他好象不关心又好象真的关心。 "净讲一些言不及义的东西。我觉得好奇怪,几百年来没有人去质疑这些东西有没有问题吗?啊,反正,就是翻来覆去那一套神圣的东西,照上面那样讲,您恐怕也活不下去了。"
奥贝斯坦先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我知道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但是却觉得有些想法不说不可,我继续大声的说:
"先生,我以前见过不少可怜的孩子,那都不是他们的错,同情他们都来不及了,还硬要把这些人归类为不能活下去的坏人,未免太残忍了,您说是不是?"
先生没有回答我的话,他转过头去,好象有些激动。他把脸埋在胳臂弯里有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他好听的嗓音郑重的说:
"玛格丽特,这样的话,你可不能说出去给别人听到。"
看到我有点心不在焉,他知道那是因为我不愿意去同意书本上的教训。于是他双手搁在我的肩膀上,再一次告诉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还是要好好考试,成绩不好,怎么能站在别人的面前去说服人家呢?你记清楚了吗?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决定要听他的话,但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反而要劝我好好考试,不要去质疑这些事情。

十三岁,我正就读中学二年级。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十一月底,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的公布栏看到一张精美的海报。
"皇家剧团年度公演:人类文明史上的伟大遗产,王子复仇记。保证忠于原著!新译标准帝国语版首演………"
我看到这张海报,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那么兴奋。连忙掏出我的笔记本,随便翻了一页,就把海报上的东西抄下来。
公演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七号开始,总共有七场,地点是奥丁市的海森施塔特剧场。票价最低是五十八帝国马克。
"五十八马克……"我皱着眉头,慢慢走回家。
我不好意思开口跟爸爸要钱买票,毕竟五十八马克对我是个很大的数目字。再说,从家里到海森施塔特剧场,足足有十公里的路,我也不太可能用走的,一定要搭电车。
"如果我现在开始存钱,说不定存得到六十马克喔。"
回到家里,我打开我的存钱筒,左数右数,只有十马克又七十二芬尼。买了一本王子复仇记的剧本,就只剩下三马克又五十芬尼了。
我发了狠,开始存每天的零用钱,满脑子只想走进剧场看一回戏。好不容易存了三个星期,终于存到了整整六十马克。我开开心心的抱着一大堆零钱,早了一个小时,偷偷从学校溜出来,跑到距离学校最近的售票点去,心怦怦乱跳,对着对讲机大声的说:
"我要一张十二月二十七号,海森施塔特剧场王子复仇记的票,五十八马克的。"
"对不起,五十八马克的票已经全部售罄,请选择其它票价。"
我像是五雷轰顶一样楞在当场。五十八马克再上去就是八十二马克的票了,那我无论如何也买不起的。
零钱变得好重,我黯然离开售票点。走在路上,觉得好想哭。本来满满的以为存够钱就可以去看戏--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机会进戏院看戏呀--怎知道运气这么不好,低价位的票居然已经卖完了。
低着头走在街上胡思乱想,还没到下课时间,我不敢就这么跑回家,只得在街上乱走,有些行人看到穿著第四中学制服的我,不免为之侧目。
"玛格丽特吗?你怎么在这里?"
正当我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的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唤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却是奥贝斯坦先生已经站在我的面前,穿著笔挺的军服,手上还拿着公文包。
"先生,我……"
分明就是逃学,现在被他逮到,我想也不用解释什么了,回家肯定没有好日子过。有种自暴自弃的念头冒出来,既是羞愧,又是恼怒。我转身拔腿就想跑。
"喂!"
奥贝斯坦先生一伸手拉住了我的书包,没想到一扯之下,背带就这么断了,书包里的东西撒落了一地,我的零钱,还有课本,王子复仇记的剧本,全都掉到地上。我一急之下,便哭了出来。
他默默蹲下身来帮我捡拾那些东西。他的目光停留在我小心包好的剧本和演出宣传单上好一会儿,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想去看表演?"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抽抽噎噎的说了跑出来买票的事情。
"不早说。"
他轻描淡写的回答,把收好的书包递给我,接着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两张票给我。是九十马克的高价票。我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待续)
玻璃情人(十二)
"这个?……您怎么会?……"我一边还在吸鼻子揉眼睛,一边伸出手,迟疑着把那两张票接过来。
"找你同学陪你去吧。这是人家送我的。"他苦笑了一下,"好象我是垃圾桶似的。什么不想要的东西都塞给我。"
"什么!这么好的戏,不看会后悔啦!"我一步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奥贝斯坦先生,您陪我去好不好?我有剧本,我们可以先读过再去看。你看!你看!这是剧本,我特地去买的,我已经读完了,给你看!"
他接下我递给他的剧本,翻了几页,说:"我知道这个故事,我念中学的时候就读过这本了,写得很好。这是新译版吧。"
见他并没有同意陪我去看戏的这个提议,我有点急了,可是又不敢开口去逼他。他拿着我的剧本,瞧着我把书包背好了,才慢条斯理的说:"五点才放学是不是?我们去喝咖啡。"
"那,您要陪我去看戏吗?"我跟在他身后小声的问。而他并没有回答。在咖啡馆里,我看他静静的翻着剧本,竟是认真的读起来了。
"这里有个地方翻得不够好,双关语,旧译版翻的比较生动。"他指着其中一段台词给我看。
我猛然惊觉。他是在陪我拖时间!明明知道我从学校逃课,他不但没有把我带回家处罚,还陪我在外面闲逛。想到这一点,我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从早上就开始下起了大雪。几个小时之内,大雪已经下到我的膝盖那么深。我在学校里也没有心情上课,只担心着晚上的演出会不会受到影响。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我三步并做两步赶回家。虽然积雪已经铲到路边了,我还是摔了好几次。到了家,门一开,看到奥贝斯坦先生穿著军用大衣,戴着一顶厚毡帽,坐在玄关的长椅上
"您?您要出门吗?"我险险撞到他,忙扶住门口的柱子,这一下让我疼得叫起来。原来刚刚摔倒的时候,手掌也割破了,我一心只想着回家,竟没注意到已经受伤。
"赶快去换换衣服吧,已经五点半了。再不走就赶不上电车了。"
我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太过于兴奋。我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他,又叫又跳:
"您真的要陪我去?哦!我好高兴!"
他有点僵硬的站在那里被我拉扯着。我跨着大步穿过玄关,跑上楼梯,用我最快的速度换掉制服,扔下书包,拉开抽屉,再三确定两张票已经放在口袋里,才又一阵风似的跑下楼,回到玄关。
奥贝斯坦先生把我从头打量了一遍,拿起衣帽架上的毛线帽,扔给我,这才开门走出去。他并没有缓下速度来等我,我只好小跑步的跟在他后面。走到电车站的时候,刚好一班车到,里面塞得满满的人。
"上去呀。"看我犹豫着,他不由分说的就推了我一把,接着整个人从后面把我挤上车去。我靠在车厢中间的柱子,他贴着柱子站,两个人被其它乘客夹住,可能是因为人太多头晕,恍惚中,我竟有种被他拥抱的错觉。
下了车还要再走十多分钟才到海森施塔特剧场。这时候先生反而不再急着赶路。我们从电车站慢慢的往剧场的方向走。路上行人满多的.
剧场在首都西南区的大湖边,也算是帝都的风景名胜。沿着湖边的笔直车道,种了一整排的白杨树。冬天,叶子都落尽了,枝头挂着雪花,我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睁大了眼睛,望着这片寒天苍茫的景象,是那么的无机质,静静的散发一种清越的美感。
剧场门口聚集了许多观众,有不少衣着华丽,看起来是贵族阶级的男男女女,在剧场大厅里交际着,几位女士夸张的笑声,让我想到小时候邻居家里的火鸡,那声音就这么拋过大厅天花板上的吊灯,穿到楼梯间上面去。奥贝斯坦先生带着我,一语不发的穿过他们,走到三楼的观众席上找到位置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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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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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情人(十三)
我就怕跟丢他,竟没空多去注意大厅的豪丽装潢和奢华气氛。
乐队池缓缓降到舞台下,观众席的灯光也暗了。黑暗中,我听见观众席上不少人屁股动来动去造成的椅子响声,轻微的咳嗽声。我心中默念着第一幕第一景台词,等待着布幕升起。
看到读得熟烂的剧本放在舞台上演出的感觉是很奇妙的,那就好象把铅笔和纸这两样纯粹的工具放在一起,出现一幅一幅画一样,不,这样说不对,每个角色就这样从书里跳了出来,活活的,有血有肉的,舞台上有光线,人有体格,有服装,有布景,有声音,有肢体语言,有表情………尽管我在脑中已经假想着上演了无数遍。演出的皇家剧团,站在舞台上的都是功力深厚的知名演员,但是我并不认识他们,每一张脸孔,每一个声音,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
第一幕第二景,男主角出场了。他是那样阴郁的坐在大厅的角落,对身旁的一切欢乐饮宴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用着表面客气实际上冷漠的回答去应对那些关心鼓励的话,像是一座荒芜的园子,了无生趣。
"……我愿这太坚固的躯体就这么分解消溶成露水呀!……"
听到那个演员用如此灰暗的语调演出这一段沉思的独白,我情不自禁的抓紧了座椅的扶手,打了一个寒噤。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共鸣和契合。好象我梦想中就是这么演的,就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情感,这样的色彩,而现在他真实的表达出来了。我不知是该喜悦还是该悲伤呢。
我侧头看看我的同伴。观众席上太暗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感觉他似乎也很专心,只是却没有我那样容易激动。我想先生对这戏的了解一定不在我之下,但他未必如我这样狂热,只是顺便来看看罢了。
下一景,女主角出现了。那位演员非常的美丽,美得让我用力倒抽一口气。集天真纯洁于一身,尤其是那看似无辜,却又像是深沉得能够吞没一切的眼神,更是让我期待接下来的情节她会如何诠释。
一幕一幕的演过去,女主角不断的被背弃,她的兄弟教训她,她的父亲利用她,她爱的王子摒弃嫌恶她,把对不贞母亲的厌恶转移到她身上。一直到她发了疯,落在有着垂柳的水里,唱着歌,仿佛没有痛苦的死去了。我流下泪来,喃喃的读着那句词:
"一株杨柳斜长在水边,它灰白的枝叶映在玻璃似透明的溪流……"
我发现奥贝斯坦先生斜着眼睛看着我有好一阵子,心想大概是我念太大声又或许是我太激动了,连忙闭上嘴巴。
散场的时候,我有些恍惚的跟在奥贝斯坦先生的身后,走出剧场。生平第一次看舞台剧竟然是这样美妙的经验,我满脑子都是刚才舞台上的情节和景象,一点也没有注意出口在何处。
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站在海森施塔特剧场大门外的台阶上,散场走出的人们熙来攘往从我身边经过,而那个黑头发的奥贝斯坦先生却已经不知去向。

玻璃情人(十四)
我慢慢走下台阶,站在剧场前的广场上。雪已经停了,我却开始觉得冷起来。我一面试着寻找他高大的身影,一面努力回想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大衣,戴什么颜色款式的帽子。我并不慌张,虽然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回家的路,也不记得来这里坐的是哪一路电车,甚至也不晓得电车站在哪个方向。
这种感觉我并不陌生。母亲不见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她留了一些钱和一只电话号码。出奇的,我和哥哥镇定的打了电话,然后就有个好象一切都已经知道了的人过来接我们。没有人哭着叫妈妈,也没有人问母亲为什么不见了。
"原来我是个不断被放弃的孩子。"
这是个我强自压抑的念头。虽然我并没有真正孤单无援的活过任何一天。我漫无目标的走进人群里,完全没有去想我可以怎么回去。方才在剧场里的兴奋就这么冷却了下来。我把冻得发红的手放进大衣口袋,不经意摸到了两张票根。被剪过的票根,有种破败枯萎感,剧场前的路灯好象也不再华丽。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人群慢慢散去。
竟有些享受这种感觉呢。大概是自欺吧。我踢着地上的雪,往广场的正大门走去。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奥贝斯坦先生会忙着找我吗?他现在是不是很慌张?不不不,他是那么冷静的人,我无法想象他慌张的样子。爸爸在家里等我回去呢,我走丢了,晚回去了,他会不会责骂我?雨果呢?这么冷的天,他一定躲在暖气炉的附近睡觉……
已经走到大门了。我正在犹豫要往左走还是往右走,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我的胳臂。
"玛格丽特,你刚刚跑到哪里去了?"
从幻想中被敲醒的感觉或许不好受,但是我并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反应是来自什么原因。我抬起头,穿著军用大衣的挺拔身影就在我面前,虽然表情平静如故,却微微的喘着气。我毫不犹豫的转过身,把他抱了个满怀。
"对不起。"我小声的跟他道歉。他并没有抱我,只是推推我的肩膀,示意我该走了。我乖顺的放开手,和他并肩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到电车站之前,我问奥贝斯坦先生对今天的戏有什么感想。
"演皇后的那个演员扮相不好。"他侧着头想了一下,勉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您觉得怎样才叫扮相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回答我。
"皇后这个角色很奇怪,她那么疼爱她的儿子,却要背叛她的丈夫。她不可能不知道儿子的想法呀。"
奥贝斯坦先生摇摇头,"你怎知道她跟前夫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如她儿子说得那样好?"
"也是啦。像我的父亲和母亲,我从来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问题。"
"父亲母亲啊……我不知道我的父亲长什么样子,打从我有记忆起,我就没见过我父亲。"
"为什么?那您的母亲呢?"
"我一直很怕她呢。"
"怕她?她常常对您打骂是吗?"
奥贝斯坦先生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痛苦。我看在眼中,不敢再问下去。那清洌美好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我知道我母亲是为了我好。你听过'恶劣遗传因子排除法'吗?"
"我知道,但那不是已经废除了吗?"
"只不过是没有明着消灭他们罢了。"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不禁颤抖了一下,"……我小的时候,在装上义眼之前,我没有去上学,都是我的母亲独立教育我。她对我非常的严厉。"
"她念书给我听,她念一段,就问我一段。如果我不专心或是表现得让她不满意,她就会毫不留情的处罚我,打我,或者是不准我吃饭。她教我弹钢琴也是一样,一开始她握着我的手放在键盘上,让我摸着她的手指动作再重复,等到我比较熟悉键盘以后,就变成她弹一段,我用听的,再重复一遍。所以我看不懂乐谱,却会弹钢琴,而且会背很多首很大的曲子。"
"等到我九岁那一年,她带我去动手术,装了义眼。动手术以前,我本来以为装了义眼,就可以到学校去念书,和别人交朋友,像我以前所听到的,隔壁的孩子们玩闹的声音,但是母亲却把我继续关在家里整整一年。因为我不识字,不会写字,我不会用我的眼睛看东西,我没有办法张着眼睛走路,我看到什么东西都要伸手摸摸,我没有办法分辨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你知道,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好象一夜之间就彻底崩溃了,我没有办法接受那些我原来看不见的东西竟然是这个样子,我强迫自己去学着忍受那些惊吓我的事物。"
"我很挫折,我忽然觉得我宁可看不见,就不会这么辛苦了。母亲花费她所有的时间教我认字,训练我写字,我却总是做不好,我不怨恨我的母亲把我生成这样,我却永远害怕我达不到她的期望。有一天我跟母亲说,眼睛看得见好痛苦。母亲二话不说,抽起棍子就把我打得站都站不稳。她气得全身发抖,一边打我一边哭。然后,我有整整一个星期都不跟母亲说一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打从我能记事开始,我就对我的父亲一点印象都没有。因为我没有玩伴,所以也没有比较的对象,我一直都不以为我没有父亲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以后我才从你父亲那里知道,当初就是因为我的眼睛,我的父亲把我的母亲赶出家门。"
"还记得我去上学的第一天,母亲牵着我的手到学校。我记得校长跟母亲说,考虑我的适应问题,建议我念低一班。母亲跟他争辩,很大声的说:我的保罗不需要这样的保护,他很优秀,他只要按照学龄插班就好了。"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和我同样年纪的孩子,男孩子女孩子,他们都用好奇的眼神看我。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相处。有些同学对我很好,有些同学欺负我,骂我是不该被生下来的残废,有好几次因为我,班上的同学竟然打起架来,而我只会楞楞的在旁边看他们为了我争得头破血流。那时候我很懦弱,我觉得自己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就疏远了他们。"
"我小学念的是普通的国民学校,所以并没有那么清楚的意识到什么阶级的问题。等到中学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恶劣遗传因子排除法。上了中学,就再也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为我出头了。我这时候才深切懂得母亲一直教我的,凡事要靠自己,要独立。可是,母亲的身体却已经大不如前了。"
我静静听着奥贝斯坦先生跟我说这些故事,他的声音先是异常的温柔,后来却变得冷漠起来。我不懂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告诉我这么多。但是他说完以后,仿佛如释重负般,伸过手来摸了一下我的头。

玻璃情人(十五)
玛格丽特说到这里,已经是凌晨三点了。缪拉好象忘记了倦意,坐在客厅里听她述说着回忆。记忆中,小时候听妈妈说故事似乎也没有这么专心,总是听一听就睡着了。
本来只是对一束白百合的好奇,现在居然可以让他坐在这里听着一个自己以前不喜欢的同事的故事。已经不停的说了好几个小时,玛格丽特的声音仍旧是那样明亮。缪拉发现,有时候自己根本是在享受她说话的声音和语调,反而她说的内容偶而会没听见。
"后来呢?"一个好的听众是要会适当的说"然后呢?"以助谈兴的,缪拉也不例外。
玛格丽特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后来啊,后来我就得奖了。"
"得奖?"
"帝国艺术双年展啊。那是我中学快毕业的时候,爸爸鼓励我去报名参加的。本来以为初审就会被退件的,结果好久好久都没有下文。等到我知道已经入围决选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奖。但是,她的眼神中有一股兴奋的光彩。
"已经这么晚了,你是不是该睡觉了?"玛格丽特抬头看了一下钟。
"我……我还不困……"听的兴头忽然被打断的缪拉,结结巴巴的回答。
"你不困,但是我已经困了。"玛格丽特打开客房的门,"你还是先睡一下吧。"
从没有在女士家中留宿的缪拉有点不好意思,走进客房,带上了门。客房里除了一张收拾得很整洁的单人床,还有一个放得满满的书橱、一个空空的衣帽架。
"想洗澡就自己用浴室,不要客气。"
外面传来玛格丽特的声音,她打开一条门缝,递了一条毛巾给他。耳朵里听到另外一间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缪拉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脱下外衣,走进浴室。暖黄色的灯光让人松弛下来,柠檬味道的肥皂闻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可爱。他一面洗澡,一面回想刚才听到的故事。冲洗完毕,正准备穿衣服,缪拉忽然注意到浴室镜中的自己。
肩膀是不平的,左边比较低;锁骨曾经骨折,愈合后摸起来不像原来那样直顺;左右的肋骨都断过,同样留下伤愈的痕迹;大大小小的疤痕不少,随着时间过去,有些伤痕他自己也找不到记不清了;右手臂上还有个较新的伤痕,那是他为护卫皇帝而留下的。
看着自己虽然健壮,事实上已经有点变形的身体,缪拉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已经想不起自己当初是怎么忍受这样重伤的痛苦和折磨,好几次就在残废边缘,又满怀着荣誉和勇气重新站起来回到工作岗位。
走出浴室,看到床上多了一件男用睡衣。大概是布劳准将的衣服吧。缪拉从善如流的穿上。
一时还没有睡意的缪拉爬起来,打开书橱。满橱都是精装大本的的画册,看起来颇为壮观。有几本看得出来颇有历史了,也有一些是最近两三年的。中间一排画册里,有几本是黑色的皮面精装,书背上写着:
"四七九年银河帝国艺术双年展总集"
二十年前的旧画册,总共五大本,可见这个展览的规模之大。他抽了一本出来,沉甸甸的还捧不太住。随手翻了一页出来,赫然看到一行他非常熟悉的名字:
"水彩画第一奖,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
依序翻下去,看到了玛格丽特的名字,是水彩画的佳作奖。
"原来他们是这样认识的!"
厚厚的画册除了全彩的参展作品照片,后面还有新闻合辑与得奖人专访。缪拉躺在床上,一页一页翻着。
"……百年来最年轻的佳作奖得主!"
旁边的新闻照片上,一个清丽的短发少女,拿着象征艺术界荣耀的奖座,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让人有一种错觉,以为这个世界就在这美好的一刻静止了下来,不必去担心还有什么失望或寂寞、背叛或痛苦。
缪拉对着这张照片看呆了。不知为何,很久没有这样,心中浮出感伤的情绪。自己也曾经拥有这样的年纪和风华,也曾拥有过少年的苦闷和烦恼,也曾经天真的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如此美好光明。
窗外刮着强烈的冷风。躺在不熟悉的被窝里,阅读着别人少年时代的故事。他脑中倏地响起一句很久很久不曾想起的声音:
"……我不想忍受害怕失去你的恐惧……"

缪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觉得暖气似乎有开得更大一些。从床上坐起身来,看到昨天拿的画册端端正正摆在床头柜上,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我早上还有事先出去,你多睡一下。厨房里有面包。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门锁上。葛丽卿。"
"……葛丽卿……"缪拉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印象中,这是玛格丽特的爱称。他倒回床上,看看手表。发现整个棉被还有身上都还留着一些昨天用的柠檬香皂的气味。
她真是信任我啊。缪拉苦笑着把纸条放回床头柜上。起床梳洗换衣服,想着该回去了。缪拉把昨天拿出来的画册放回书柜,放回前忍不住又翻到玛格丽特得奖的那张照片,再看了几眼
没有玛格丽特在,这个房子显得好安静。走到客厅,看到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画搁在墙边,有种舍不得离开的淡淡氛围。
站在客厅里,缪拉想起昨晚做的梦,那是自己曾想要竭力忘记的一切。
没有什么情节的梦,只是一些他曾经非常熟悉的声音片段。他一幅一幅翻看着那些画。玛格丽特偏好清淡透明的水彩,或是充分使用温暖色调的油彩画,这些画的题材无一不是生活周遭随时可以捕捉的画面,却并不平淡,每个观察都有独到又幽默的感受。
每张画,都是一个记忆、一个情绪、一个凝结的时间,甚至,只是一种味道。向来自认没什么艺术素养的缪拉忽然觉得自己对玛格丽特笔下的世界开始有所共鸣。创作根植于经验,经验来自于感受,而一切的源头,却是一个人的本质所在,性格、教育、思想……等等内在世界的彰显。或许隐晦、或许强烈,不一而足。 走出房子,缪拉反锁了门。锁上门的那一刻,他有种把自己的一点点秘密也锁在屋里的感觉。

玻璃情人(十六)
再次见到玛格丽特是一个半月以后的事了。两个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就连新年假期,都没能见面一聚。玛格丽特选择了去陪伴快要为人父母的莱纳•布劳夫妇俩。
一进门,莱纳的妻子伊莲便上前来,亲热的拉着玛格丽特的手,开始絮絮诉说近况。莱纳因为执勤,没有办法回家过新年,伊莲一个人在家,就做了一桌菜要跟玛格丽特分享。
已经确定肚子里的小宝宝是男孩,伊莲拿了一本笔记簿给玛格丽特看,里面都是她所考虑过的,宝宝的名字。
亚历山大、亚伯特、约瑟夫、兰斯洛特、齐格菲……
"都是很雄壮的英雄名字呢。"玛格丽特一面看一面笑。
"叫莱因哈特的小孩太多了。"伊莲正经的说。玛格丽特大笑起来。
"保罗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吧。"玛格丽特若有所思的说。
"这个名字好象是来自于古老宗教的典籍?可是听起来怪严肃的。"伊莲阖上笔记簿,拉着她的手走进厨房,"如果你这么喜欢这个名字,你也可以自己生一个小孩把他叫做保罗啊!"
炉子上的炖菜传出阵阵香味。全部都是玛格丽特爱吃的东西。
"怎么样?你还是不考虑结婚吗?"
看着玛格丽特在偷看炖菜锅里的东西,伊莲笑着问。
玛格丽特淡淡的说,"一个人自由惯了,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结婚的必要。又不是只有结婚才能过得幸福。"
伊莲猛的搂住她的肩膀,"你就是这样的脾气!其实我猜你的追求者应该很多吧。"
玛格丽特苦笑着摇摇头,"一个都没有。"
"骗人!罚你把今天的菜全部吃完!"
看着伊莲因为怀孕而显得容光焕发的美丽脸孔,玛格丽特的好奇是多于羡慕的。在自己身体里孕育一个小生命的感觉是什么?这是个有趣的猜想。她向来不屑于那种所谓"单身女性没有完整女性生命经验"的论调。她一直相信,生命就是生命,经验就是经验,跟结婚与否、怀孕与否根本是不同层次的东西。
可是这就是许多人所盼望的幸福。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一个温暖的家,以后还会有可爱的孩子陪伴。许多人难免以这种公认的方式去判断自己是否幸福。
即使相信自己的选择,玛格丽特仍然会困惑。
新年的晚宴就在莱纳家的餐厅举行。两个女人以苹果汁碰杯,互相祝贺新年快乐。对伊莲来说,顺利生下小宝宝是她最大的愿望,对玛格丽特来说,新年的目标却没有那么清楚。
"那我就愿我参与的战争孤儿权益促进会能够在今年工作顺利。"
"不行啦,你要许自己的愿望。这个组织不是你一个人的,顺不顺利是大家的表现啊。你一定要许一个属于自己的愿望。"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玛格丽特,伊莲大笑起来,替她倒满一杯苹果汁,"我看哪,你干脆就许愿今年谈一场恋爱好了!不结婚也没关系,世界上男人这么多,多看看也不错嘛!"
玛格丽特像是被打败了一样,举起杯子,说:
"好好好,可是如果因为我年老色衰,找不到男人,我就要怪你啰。"
伊莲就是爱笑。玛格丽特知道哥哥就是爱上她银铃般的笑声。娇小的她像是一只带着喜讯飞来飞去的鸽子。就连玛格丽特也觉得自己会想把这样一只有着纯净羽毛的鸽子捧在手心里疼爱。
离开莱纳家时已经很晚了。玛格丽特自己开着地上车回家。一面开车,一面想着刚才伊莲跟她说的恋爱目标。
七年来,她并不是没有追求者,即使是现在,对她表示好感希望进一步交往的男人也仍然有的是。并不是她对这些男人都看不上眼或是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己,而是自己说什么也没有办法对这种预先设定目标的交往燃起更多的兴趣。
奈德哈特•缪拉并不在这群追求者的名单之中。他让她想起过去艺术学院时代的好朋友,那种单纯美好的情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所求的、公式化的、甚至,她觉得是有些庸俗的交往模式。

玛格丽特和缪拉的再会面,完全是不经意的。他们分别开着车子,停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发现对方后,透过挡风玻璃互相打招呼。因为距离太远,他们比出了再联络的手势,就分手了
过两天就是例假日,缪拉非常高兴的前来拜访玛格丽特。
"先祝你新年快乐。"他带来的是一盒两人都喜欢的桑葚派。
"奈德哈特,你最近一定忙昏了。来喝茶吧。" 玛格丽特一面切派,一面说。 "你知道布劳准将快要当爸爸了吗?"她露出兴奋的表情, "预产期是下个星期。"
"哦?那真要恭喜他了。还有,他的夫人也辛苦了。"
"见过他的夫人吗?"
"没有。"
两人很快就换了话题。
"你上次有说你得奖的故事。我要听后面的。你就保送了艺术学院吗?"
"你还记得啊?"面对缪拉的要求,玛格丽特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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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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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4

玻璃情人(二十一)
"……我……抱歉……您……我……"
说不成句子,我只有一直抽噎着,捂着脸不敢抬起头来。
下两秒钟,他已经离开沙发,蹲在我的面前,仰头看着我。一只手迟疑着要不要放在我的肩膀上作为安慰。我本能的闪避,挥手挡开他,叫了一声:
"不要碰我!"
裹在身上的披肩落了一半在地上。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暧昧诡异起来。我从沙发站起,腿碰到棋盘,棋子哗的一声滚得到处都是。他满脸都是不解和困惑。而我,仍然一面淌着眼泪,一面后退,甚至,忘了把落了一半的披肩拾起来盖住我那无袖的睡衣。
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奥贝斯坦先生走上前来,站在离我不到三十公分的面前,定定的看着饱受惊吓模样的我。
"您………"我说不出话来。
他缓缓的举起手,抹去我脸颊上的泪珠。
他靠近得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和呼吸。我觉得再也无法压抑下去了,身体往前一倾,头贴在他的胸膛上。
"玛格丽特……"叹息般的呼唤从我耳边飘过。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环抱起来。
我们不是第一次拥抱,以前每当他出远门回家,我总是会高兴的拥抱他。为什么这次显得如此不同?为什么我如此慌乱?
颤抖着伸出手臂,绕在他的颈子上。另外一半的披肩也随之无声的滑落。他的嘴唇靠过来,贴在我的嘴唇上。
时间好象静止了。我闭上眼睛,湿润交叠的双唇像是一把钥匙,我感受到身体里面,渐渐升起的温暖与颤栗。环抱我的那双臂膀越来越紧,我开始晕眩,怀疑起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这个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那似乎是我今天傍晚亲眼目睹的景象,我不确定。我转身挣脱他的怀抱,冲出书房,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连披肩都忘了拾回来。但是这一刻我纷乱的思绪根本容不下这点事情。
我倒在床上,用棉被盖住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好久,我发现自己正在默默的流着泪。身体所记忆的,却是方才拥抱的温度。

第二天放学回来,一进房间,便看到我的披肩已经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没在家吃晚饭,我借故出门游荡。不巧却在学校旁边的酒吧门口遇到了米尔哈森。
"喂,我真的给你那么大的打击吗?你怎么一整天阴阳怪气的样子?"
看我不回答,他真的有些慌张起来。
"好啦,对不起啦……你要我怎么样补偿你精神上的损失?"
"跟你没关系。"我冷冷的回答。他越是手足无措、越是想要道歉,我就越觉得烦。
我伸手推门,走进酒吧,米尔哈森紧跟着我走进来。酒吧里烟雾弥漫,现场演出的乐队正在演奏柔柔袅袅的情歌。我坐上吧台,要了一杯啤酒。
"玛格丽特,你在做什么?"
"这不像你呢,保罗。"我转过身来对他笑,"今天我请你喝啤酒。要不要?不喝白不喝。"
"你如果在这里喝醉了,我可没办法跟你家那个保罗交代。"他按住我准备拿啤酒杯的手,厉声说道。
"什么?我如果今天在这里喝醉了,那也都是你害的。保罗!"平常的我是不会这样蛮不讲理。可是我居然这样对着他吼。
米尔哈森掏出一张纸钞扔在吧台,然后用力拉住我的外套和胳臂,硬把我扯下椅子,往酒吧外面拖。
"你有没有搞错?你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玛格丽特!"米尔哈森把我按在酒吧门外的墙壁上
"那要问你啊!"心里一股无处发泄的烦闷,对准米尔哈森爆发出去。
他楞了半晌。大概是注意到他按住我的动作已经引起一些路人的好奇,再加上这里离学校近,容易碰到熟人,他缓缓松开压住我的手,拍拍我的肩膀,柔声说: "那,我陪你回家好不好?晚上外面也满冷的。"
自知乱发脾气又理亏的我,低下头沉默不语。他推推我的肩膀,示意我开步回家去。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什么话。到了家门口,他陪我走到大门,帮我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奥贝斯坦先生。
"晚安,奥贝斯坦先生,玛格丽特身体不舒服,我送她回家。"
他信口胡说,我已经懒得瞪他或抗议。
"谢谢你送她回来,米尔哈森先生。"
我冷着一张脸看他们说话。
"我想可能是最近功课比较累,所以她的身体不太好。"他面不改色的继续说下去。
"那你晚上为什么要出去呢?"突然奥贝斯坦先生转向我,问了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我是想去买铅笔的。铅笔用完了。"
"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我也可以出门帮你买。"真是坚定正确不容许怀疑的语调。
我看到米尔哈森清澈如泉水的灰眼珠中闪着一抹笑意。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柔声说:"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没课可以多睡一下。我走啰。再见,奥贝斯坦先生。"
看着他潇洒的挥手离去,我心里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嫉妒。转身关门走进客厅,空气里有着一种浓度过高的,名之为尴尬的气味。
"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我没有胃口。"说完我就想要上楼去了。奥贝斯坦先生上前来,一只手臂拦在楼梯扶手上,看样子是有话要跟我说。
"……昨天那样……对不起。"
虽然仍然是平缓的语气,不过,和他平常事事都准备妥当,从容不迫的态度比起来,现在这样已经是我所看过最慌张的样子了。可是,我很清楚他应该已经把这番话准备了一整天要告诉我。
低头思索半晌,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还在等我的响应,不知道我是否会接受他的道歉。
"我一直都很喜欢您。不只是跟您下棋,或是其它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是不是那种喜欢。您一直很照顾我。或许,是我对您有错误的期待和幻想也说不定……"
这段话我竟然说得如此轻松容易,自己都吓了一跳。
"昨天………"
"昨天是我自己……呃……心情不定,所以,失态了……对不起。"我接过他的话头。
他放在楼梯扶手上的手握紧了拳头,不知道他在考虑着要说什么。
"不要说对不起,不要。"他喃喃的说着。我已经转身上楼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在楼梯口发愣
我回头偷看他的表情,不意却与他的目光相遇。触到那样的视线,我感到一阵颤栗。昨天晚上我伸臂拥抱他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一层楼梯的距离,为什么显得如此遥远?
如果我现在回头下楼去,他会怎样?
如果我现在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再理会,他会怎样? 我伫立在二楼的楼梯口,茫然不知所措。千万种思绪在脑中翻腾,这脚步,竟是再也走不下去。
我闭上眼睛,背对着楼下,一只手撑在楼梯扶手上,身体好象摇摇欲坠。
……我一直都喜欢您……
转过身,睁开眼睛。我下定决心。
奥贝斯坦先生已经走上楼梯。看到我转身回头,我在他的神情中,看到了从不曾有过的异样光彩。
"玛格丽特!"
像咒语一样的名字,似是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展现了它的魔法。他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胳臂,"我……"
话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下一秒钟,他已经把我拥在怀里,紧紧的。

没来得及接下去,书房里的TV电话响了。玛格丽特起身过去接。是伊莲打来的电话。
"……你可以过来陪我吗?玛格丽特?"
"莱纳不在家?" "他还在执勤。"画面上的伊莲似乎有点不舒服,"我希望你过来陪我。我想我可能已经有感觉了。"
不会吧?这么快?不是说预产期在下个礼拜吗?玛格丽特心里一面盘算着,一面答应马上赶过去陪她。刚刚挂掉电话,看到缪拉站在书房门口,满脸关心的神色正望着她。
"怎么了?" "伊莲,我的嫂子,可能快要生了,我得过去陪她。"
"需要我帮忙吗?"
考虑了一下,或许有缪拉在,等一下会方便一些也说不定。她点点头,两人便开了玛格丽特的车子往布劳准将家赶去。路上,缪拉有些迟疑的问道:
"布劳夫人,名字叫伊莲?"
"没错,伊莲,E-L-A-I-N-E。很美的名字,不是吗?"
专心开车的玛格丽特随口回答,"'白百合的少女',读过这首诗吗?喔,不对,应该是'夏洛特的淑女'才对。那个女主角就叫伊莲嘛。"
"是,这名字很美。"缪拉心不在焉的看向车窗外。
两人抵达时,伊莲已经有了生产的前兆了。缪拉等在车子里面,不知道屋里的情况究竟如何。过了六七分钟,看到玛格丽特从屋里扶着伊莲出来。缪拉大吃一惊。

缪拉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转角过去就是产房。
许多对夫妇从他面前来来去去,让他的心情有些浮躁。伊莲被送进产房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他在等玛格丽特办好住院手续再离开医院。
怎么可能?……
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状态下,缪拉又遇见了她。将近二十年了,但是,过往的点点滴滴像是海啸一般,在缪拉的胸口猛力的翻搅着,让他有种承受不住的晕眩感。
原本以为时间够久,风浪够多,便能够淡忘这一切。哪知道,太长的时间只是换来更多的错愕和震惊。
产房虽然有隔音的设备,但是,隐隐约约还是会听到里面的声音。以暖粉红为基调的妇产科,走廊上放着轻柔的音乐,一切都是为了让即将为人父母的人放松心情迎接新生命的来临。
有一个急促的小跑步声打断了这样的气氛。
"伊莲•布劳在哪里?我是她的丈夫……"
缪拉侧头一看,果然是一脸慌张相冲过来的莱纳•布劳。他在走廊那一端拉住了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大概是实习生的护士,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大声的问他的妻子现在究竟在哪里
那位护士似乎对产科的情况不是很熟,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莱纳紧张之下,竟然抓着对方不放。好不容易护士指出护理站的方向要他另请高明,莱纳顺着护士的手势一望,赫然看到坐在走廊边的缪拉。
"缪拉元帅?阁下!"莱纳紧张之中还不忘记对穿著便服的缪拉行一个恭敬的军礼。走廊上很多人因此对缪拉投以好奇的眼光。
"您的夫人已经送进产房有一个多小时了。请您就耐心在外面替她祈祷吧。"
缪拉尽量平静的告诉莱纳。看着莱纳差一点就要当场跳起来的雀跃兴奋,他其实也很想分享这样的快乐,但是却没有办法。
"阁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本来我今天是到令妹府上拜访,刚好她接到您夫人的电话,就顺便送她来医院了。"这话是缪拉努力暗中深呼吸好几次才说完的。
"感谢阁下的照顾!"
莱纳就在缪拉的身边坐下来。这时玛格丽特上楼来了,她已经办好住院手续,是要来送缪拉回去开车的
。 兄妹两人站着交谈了一会,拥抱了一下。玛格丽特转向缪拉,轻声说:
"我们走吧,奈德哈特。"
"真的要恭喜您了,布劳准将。"
两人才转出产科的门诊区,玛格丽特便发现缪拉的神色不对。"你还好吧?"
"我现在很不好。对不起。"
其实刚才在车上玛格丽特就注意到缪拉的表情有些怪异。但是他坐在前座,伊莲坐在后座,而且间歇的阵痛让她无暇顾及前座的另一个人是谁,两个人之间并没有说些什么话。
坐进车里,玛格丽特犹豫着要不要立刻开回家去。伊莲是头一胎,生产所需的时间可能会很久,莱纳一定很紧张,她觉得自己有责任陪着他们夫妇俩。但是转头看到缪拉的模样,她又觉得自己也应该陪他说说话,不能就这样放着他自己一个人回去。
怀着心事,玛格丽特把车开出了医院停车场。
"要不要先去吃晚饭?天已经黑了。"她淡淡的提议。
"不用了,谢谢你,我现在想赶快回家。"
转过三个街口,遇到了红灯。玛格丽特把手撑在方向盘上,望着缪拉。他现在正把脸埋在手中,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
"是因为伊莲吗?"她小心翼翼的问。
"够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子对着他们按喇叭。玛格丽特把车开进旁边的停车场,熄了引擎。
"对不起,我………"
毫不迟疑的,玛格丽特伸出手臂,把高大的缪拉揽在怀里。极力压抑的呜咽,清晰的传进她的耳中。
努力一笑置之了二十年,终于还是崩溃了。
没什么车子的停车场,只有黯淡的路灯照着出入口。一辆柠檬黄的小型地上车,停放在距离出口大约五十公尺的位置上。
不用缪拉说明,玛格丽特已经猜到了一部份。她想,现在并不是追着他问的时候。肩膀上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她心疼的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朋友。
想到他白天告诉她的,生离比死别更让人无法承受,玛格丽特的心绞痛起来。比较起来,死亡太干脆,太绝对,总之没有一线希望会令人反反复覆的自我摧残。
缪拉渐渐止住了哭泣,玛格丽特掏出手帕给他,正是他下午拿给她擦眼泪的那一条。缪拉微笑着接过。玛格丽特轻轻拍拍他的背。
"好一点了吗?要不要回家?"
他看着她肩上一大片泪痕,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小声回答: "对不起,失态了。"
"没关系,哭得出来,总是好事。"她一面说,一面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热闹却疏离的街景从车窗外飞过。缪拉望着窗外,喃喃的说:
"为什么我面对你的时候,总觉得可以放心的跟你说任何事情,不必顾虑到身分和地位?"
"我对你也是同样的感觉。"
"很久没有这样了。"
"我也是。"
缪拉有种错觉,他以为自己又闻到了温暖馥郁的苹果红茶和肉桂饼干的香气。
把缪拉送到自己家门口,看着他走进自己的车里,玛格丽特倒车回头,往医院的方向开去了。回到妇产科,伊莲还在里面努力,莱纳看到她,高兴的一把拉住她的手。
玛格丽特的心里浮现一句古老的话:分担的痛苦是一半的痛苦,分享的快乐却是双倍的快乐

伊莲平安生下一个男孩,已经是凌晨五点钟了。若不是因为明天不用上课,玛格丽特平常绝不敢熬到这么晚。
深夜里除了值班的医生护士还会来往走动之外,也就只有产妇的家属会留在这里。家属等候室里,除了莱纳兄妹俩,还有一对老夫妇跟他们的儿子。
虽然晚上喝了很多杯提神的饮料,玛格丽特仍然不敌疲倦的力量。她和莱纳两人坐在家属等候室的长椅上,靠着对方打盹。莱纳睡得很浅,不时惊醒过来,想去产房门口探听状况,却因为妹妹靠在自己身上睡觉而不敢乱动。等到医生护士从产房推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出来时,他急急摇醒玛格丽特,一起过去看孩子。
"布劳先生,恭喜您,是个男孩,母子均安!"
莱纳满心狂喜的接过护士手上的小包裹。婴儿的眼睛像爸爸一样是湖绿色的,头发还很稀疏,却是像妈妈一样,麦浪般的金色。看起来非常健康。
玛格丽特看着皱巴巴的新生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伊莲看起来苍白又疲倦,可是非常的喜悦,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光彩笼罩着她。想到以前自己在美术史课本上看过的圣婴降生图,有天使为母亲为婴孩歌唱,迎接这个神圣的时刻。伊莲所展现出来的光彩,难道就是这样的氛围吗?
所有的人都觉得如释重负。莱纳叫她快点回家睡觉。她勉力打起精神,走向停车场。却看到自己的车子旁边,站了一个高大挺拔,砂色头发的男人。
"奈德哈特?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失声叫出来。缪拉笑了笑,走向她:
"你一定熬夜陪产没睡好,这样开车很危险。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要回家?我可能会待更久啊……"
"先别问那么多了,上车吧。"
温和的笑容下有着坚定不可动摇的力量。玛格丽特乖乖的上了缪拉的车。
其实这不是巧合,也不是什么玄妙的心灵相通。昨天缪拉回家后,睡到凌晨四点半醒来,发现有玛格丽特深夜捎给他的留言,要他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思潮起伏的缪拉,想到玛格丽特应该还在医院里会熬到通宵,便一径开车到医院,他不想走近产房附近,于是悄悄的在同一层楼的另一个门诊区等她。
"那我的车怎么办?"
"我下午再送你过来开车不就得了。"
玛格丽特已经累到不想去管那么多,不一会就在座位上睡着了。

玻璃情人(二十二)
"她知道吗?"电话那一头,缪拉小心翼翼的问道。
"她不晓得。只说花很漂亮。"玛格丽特说服自己说了一个谎。其实她甚至不知道说这个谎是不是真的对双方都好。
挂断电话,玛格丽特觉得有些疲倦。不是因为缺乏睡眠,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已经介入缪拉和伊莲之间而感到小小的无力。
快二十年了,伊莲至今仍然戴着缪拉当年送她的求婚戒指,缪拉仍然不能忘怀失去情人的伤痛。
如果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不愿意放开这段过去,如果自己与缪拉仍然这样亲近,玛格丽特想,难道自己必须被迫做一个选择吗?
"保罗,你如果还在我身边,请给我一个意见吧。"
她想着那个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是生是死的好朋友。 "………你会不会笑我?已经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像以前那样,什么事情都拖拖拉拉,老是要你们推我一把,逼我做决定……奈德哈特很好,他总是让我想起你,我不想失去他,可是伊莲也是个温柔的女人,她对我很好……还有,还有莱纳怎么办?他是我最亲爱的哥哥,我不能让他伤心……"
米尔哈森促狭般的笑容仿佛又回到她眼前,"每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就会羡慕起奥贝斯坦先生,他总是那么冷静,那么镇定,那么从容,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感到困惑。我问他何以能够如此,他说,这就是你受教育的目的。"
你总是这样,即使曾经对我展露你不为人知的温柔,也不是游移在热情和狂乱间。你依然坚定,依然不可动摇。
就算是你已经告诉我你爱我,我可以与你拥抱,与你缠绵,你仍然不曾把你的任何一点点矛盾和挣扎让我知道,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一直都是如此。
是因为不忍心?还是因为我本就无从分享你的一切?

你开始会习惯性的在书房等我。
设计系的课既多又重。每个星期,我至少有两天到三天为了作业图稿而熬夜。尤其是升上四年级以后。我知道这些都是我以后赖以生活的基础,一定要学得扎实,即使有好几次觉得又累又困,脑中无论如何榨不出一点东西的时候,我还是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
你常常就在这时出现在书房,拿着一壶茶,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陪你喝杯茶。我惊讶你总是那么敏感,知道我什么时候最累,什么时候最需要喝一杯热茶。甚至,就算你拿下了你的义眼,你仍然感觉得到我的心思和情绪的细小变化。
你说你不懂我学的设计,我说我不懂你的军政专长。我们仍然经常在一起随意的谈到对方的工作。你赞同我想要把艺术创作走入群众的理想,却也提醒我那完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知道。与其画画给贵族们欣赏,由他们的喜好来决定我的前途和地位,我觉得我应该试试不一样的方式。"
"小心变得庸俗喔。"
是的,对于这么出众的你,庸俗和贫弱是你绝对不与之妥协的两个坚持。虽然你从来不说,我还是能够体会你那股高傲的气质的来源。
被歧视。
你经常暗示我,这个世界必须有所改变,我的理想才有可能真正的实践。我一个平民女子,既无家财,也无靠山,我能靠的只有自己。你痛恨黄金树王朝,痛恨那以阶级包装的腐败,以尊严包装的残忍,再多的蔷薇花香,也不能掩饰来自权力的恶臭。
活生生的例子在我们的生活中上演。
那天我不小心弄丢我戴了好多年的毛线帽。你答应要陪我上街去再买一顶。
"你想要什么样的帽子?硬的?软的?有边的?没有边的?"
"我想要一顶贝蕾帽。"
我们穿著同色系的灰色长风衣,漫步在奥丁的街上。我们看起来不像其它许多情侣,总是互相依偎着,或牵手,或拥抱;可是你总是会在我脚步一个踉跄时,立刻伸出手来,让我以为我一定不会有跌倒的时候。
橱窗里一顶精致的贝蕾帽吸引了我的视线。我一眼就被它那真正纯粹的普鲁士蓝迷住了。高贵的,沉静的,还有着从容大度的气质,隐晦的华丽感………
"好美……"我的脸几乎就要贴在橱窗玻璃上了。你拉拉我的衣袖,示意我进去问问看。
我们走进店里,想要询问价钱。这顶帽子号称是用一个边境星球特产的稀有羊毛制成的,又轻又保暖,而且不容易变形。我把帽子拿在手上把玩,爱不释手。
"多少钱?"
"三千马克。"店员冷冷的回答。
我吓得马上把帽子放回柜台。一个帝国政府的中低层公务员,年薪也才四万马克。
我回头看你。你似乎不认为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没关系,你出你能出的预算,剩下的我补给你。如果这真的是一顶值得戴十几年的帽子,贵一点也无所谓。"
"不过,就算你想买,我们也不会卖给你。"
店员露出充满敌意的眼光望着你。店里其它的客人竟然不约而同的用着同样的表情看你。
看到众多不善的眼光围攻你一个人,本来是因为这样的天价而想打退堂鼓的我,觉得胸口一阵热,大声说道:
"你们是这样服务客人的吗?什么态度?"
一阵爆笑。
"小姑娘,快带着你家眼睛有毛病的家伙回去吧。这家店可不是你们这种人能进来消费的。"
"………快走吧……少在那挡路了!"
"你不牵着他,他会不会撞墙啊?"
我转向你,却看到你面无表情的望着我
。我的心一阵剧痛。
"我们去别家买!什么烂店!"我用力的掀开店门,拉着你走了出去。
一面走,我的眼泪一面不争气的掉下来。
"你哭什么?被赶出来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您不会生气吗?"我泪眼模糊的抬头望着你。心高气傲的你怎能从小忍受这样的眼光直到长大成人?
仿佛读到了我心里的话,你露出了严厉的表情对我说:
"你不可以同情怜悯我,哪怕是一点点也不可以。我生在这个世上,不是为了当个博取别人同情的弱者。"
"我不是觉得您或是自己太委屈,我是生气!他们凭什么要这样对您?因为他们的………"
触到你锐利冰冷的目光,我低下头不再说什么,默默跟在你身旁。脑中仿佛听到你告诉我,这些话,留在书房里说。你虽然口中不说什么安慰我,却递给我一条手帕让我擦眼泪。
一个下午,你陪我绕了好多家帽店,再也看不到同样的一款普鲁士蓝贝蕾帽。即使只是要同样的颜色,也找不到。那深蓝色,有的蓝太黑太死,有的却隐隐带着危险的紫红,缺乏那样的安定高贵感。我不想去迁就其它明暗度的蓝色,总是摇摇头就放弃了。
你苦笑着摇摇头。
"我觉得你刚刚所挑的帽子,颜色都一样。"
我的胸口蓦然觉得一阵抽慉。你的眼睛,是不可能像真的眼睛一样看到那么多微妙颜色变化的。我深深的为我对普鲁士蓝的执着感到后悔。
走进最后一家帽店,我下定了决心。
"您看这顶怎样?"
"很像刚才第一家店的那一顶。"你瞧了半天,认真的下了一个判断。
其实那也不是普鲁士蓝,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我拿着它付了帐。这顶帽子虽然不是什么稀有的材质,却也是真材实料足够保暖的小羊毛,一顶价值六十马克。
我心满意足的戴上这顶深蓝色的贝蕾帽,和你一起回家。你捏一捏我帽子顶上的小钮,对着我浅浅的微笑。

"孩子叫什么名字?你们决定了吗?"
金发绿眼的娃娃,乖乖的伏在伊莲的胸口,安心的吸吮着乳汁。
"我们想把他取名为路得维希,你觉得怎么样?"
"好名字。"
在病房逗弄了一阵子宝宝,莱纳还是得赶回军务省继续下午的工作。他疲惫的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真是难为他了,两头跑。"看着丈夫身穿军服的英挺背影,伊莲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甜蜜。
她把宝宝交给护士,等到护士离开房间,她拉住玛格丽特的手,塞了一个小东西给她。
"替我把它还给奈德哈特。"
玛格丽特张开手掌,是一个小小的银色戒指。她转头看伊莲的右手,小指上的戒指已经除下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东西安慰自己了。"
戒指是很美丽又简单的造型,没有什么特殊的雕花图案,也没有镶嵌宝石,内圈细细的刻上一行字:
"我爱你,以此为誓,终生不渝。"
"请替我告诉他,我很抱歉。"
明明是笑着说这些话,伊莲的眼泪却不停的滑落。
因为下午还有课,玛格丽特也不再久留,匆匆往学校赶去了。她一面开车,一面把玩这个戒指。
"………我爱你,以此为誓,终生不渝……"
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她把这个戒指收在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下午上完课跟几个学生去喝茶。这些学生年纪大多十七八岁,对于年轻的老师充满了好奇和敬慕。他们叽叽呱呱的缠着她问东问西,尤其有兴趣的是要她说觐见皇帝的故事。
"莱因哈特皇帝,本人看起来也是那么美丽吗?"
"我想他对自己的美貌大概一无所觉吧。可是,他最大的魅力,是那股浑然天成的霸气。看到他,你就会深深的折服,相信他就是你唯一可以献上忠诚的皇帝。"
………也是在亲眼见过皇帝,与之谈话后,我才真的相信你无论如何不会再回头了。

玻璃情人(二十三)
你被任命为缪肯贝尔加元帅的副官,即将远调至伊谢尔伦要塞。
出奇的,我并没有那害怕与你分离的焦虑感。
因为第四次迪亚马特会战的功绩,被封为罗严格兰伯爵的莱因哈特,已经渐渐的在帝国的一般民众心中建立起他的名声。我经常听你或是莱纳谈到他。
"常胜将军!"这是莱纳跟我说的。
"他将会成为这个帝国最有力量的人物。"这是你告诉我的。
当你这样告诉我时,我隐隐感觉到,是他让你有了想要振翅飞翔的心。
你想要力量,一直都是。
在茶杯和棋盘之间,我们把现在的权力阶层大致的分类成新派和旧派,贵族门阀派和保皇守旧派,以及亲平民的改革派。
"一个社会如果不能从上到下畅通的运作,这制度迟早都有倾覆的危险。"
一种古老的医学,把人类疾病的原因归咎为"气"的不顺畅。所以治疗的方式,就是尽可能让它恢复顺畅的状态。
"黄金树王朝,已经病入膏肓了。要治重病,也只能下猛药。"
要让民众自发性的改变这个社会,你认为这是过度一厢情愿的想法。帝国的教育,是没有民主精神这一项的。除非每个民众都能够真正的自主自律,了解权利义务,否则,人类的惰性,还是会倾向专制政体那里走去。
我握着茶杯,静静的听你谈这些事情。
再过两天你就要启程到伊谢尔伦去了。你都在忙着收拾整理私人的东西。
我在晚上十一点多才结束了事务所的工作,回到家里。意外的,你在客厅里为我等门。
你注意到我是一个人回来。你问我:"米尔哈森没送你回家吗?"
"他还在那里继续努力呢。是他把我赶回来的。"
从奥丁艺术学院设计系毕业的时候,我和米尔哈森并列第三名,获得特等艺术家文凭。我们用微薄的积蓄,合开了一个设计师事务所。两年来的努力工作,我和米尔哈森的组合已经开始逐渐有了一些知名度。
我在客厅一面脱大衣,一面注意到你的神情有些闪烁。
"玛格丽特,你………你有想过要结婚吗?"
"你说什么?"我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着你。你却只是为我倒了一杯茶,向我招招手,要我过去
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在银河帝国,二十二岁的女人已婚有小孩是一件常见的事情。这句意外的话,让我吓了一大跳。
从你的手上接过茶杯,我挨着你身旁坐下。
……难不成你要跟我求婚?我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我现在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可能,帝国严格的身分阶级制度下,你姓名中的"冯",已经注定了我跟你是不可能成为合法的夫妻。
"我快要离开奥丁了,这一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您不是第一次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我知道。而且,缪肯贝尔加元帅应该不会长期留在伊谢尔伦吧。"略略镇定下来,我恢复了平常对你用的敬称。从小就这样称呼你,我很难改口
"你有没有考虑过要结婚?"
"没有。"
我愣住了。
"跟米尔哈森结婚?"
你试探性的跟我说了这句话。我把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大声回答:
"你在说什么?谁跟你说我要跟米尔哈森结婚了?"
"你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吗?"
"什么可能性?我们认识七年多了,我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跟他就是同学、好朋友、现在是合作的伙伴,绝对,绝对不可能变成夫妻!"
你低下头去。我不知为何一阵激动。
如果因为你就要前往伊谢尔伦而向我告别,为什么你要这样跟我提未来的打算?
我不懂。
"我以为,他也在追求你。看来是我错了。"
默默的喝茶。
都已经好几年了。我们知道对方在自己心中是什么角色。或许,幕也终有落的一天………
帮着你收拾茶杯,转身间你已经回到楼上去了。我悄悄上楼,走到书房门口,看到你还在收拾一些书本。我上前去,按住你拿著书的手。
"今天不要这样忙了。"
你睁大眼睛看着我。我把手指放在你薄薄的唇上,左右来回轻抚着。
"我想更靠近你一些。"
你把另一手上的书本放下,伸手过来覆在我的手上,轻轻吻着我的手指。你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我一直希望你幸福快乐。一直都是。"你的声音听来有种罕见的脆弱在其中飘摇着。
"我爱你。"我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吐出这句话,"但是你有你的职责,正如我有我的目标。"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你忽然伸臂抱紧了我。这动作带着不寻常的欲望。我闭上双眼,全心感受随之而来的深吻。
往事一幕幕在脑中闪过。你就要离开奥丁,而现在我却不能像你上次离开时那样,只要你摸摸我的头,给我一把书房的钥匙,要我好好读书,便能让我安心的在家等你的信,等你回来。
空气中情欲的温度逐渐升高。

睁开眼睛。
已经早上九点多了,出乎意料的,事务所的助理并没有打电话催我去上班。
从你的床上坐起身来。你并不在我身边,想来是一早便出门了。我双手抱住头,把脸埋在膝盖里,空虚的感觉在体内膨胀着。
你细细的巡礼我身体的每一吋肌肤。那样的颤栗在清醒以后越发清晰起来。裸着的肩膀上还有你昨夜印下的吻的温度。你的手指摩挲着我的黑褐色头发,它现在凌乱的不成形,仿佛记录了我昨晚的挣扎与渴望。
捡起掉落床边的睡衣穿上,衣服在身上滑过的触感显得非常不真实。原来,对另一个人敞开身体便是这样?我轻易感觉到你每一个抚触下,一点点犹疑不定的心情。
下腹和大腿有种奇异的酸麻温热。我想我还没有办法适应另一个人在身体内的感觉。翻身下床,不知为何,有点站不太稳。洗了个澡,换上外出服,却在楼梯口遇见了爸爸。
"玛格丽特………"
不知该如何去回答爸爸,他的眼神很明白的告诉我,他一切都知道。我已经不是刚从社福机构接来时那个怯生生攫着自己行李和画册的瘦弱女孩了。爸爸的神情有种深刻的伤感,我伸手拥抱他。
"孩子,先生他是认真的,但是,你们终究要走上不同的道路啊。"
明明显而易见的阻碍是身分和阶级,但是爸爸看到的却不只于此。我的眼眶红了,那触动我心底最深沉的不安。我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用拥抱去掩饰自己的惊慌。
我从未想过要背弃你,即使是在这样的矛盾下。
走到事务所,两个助理都没有来上班。米尔哈森趴在一桌图稿上睡着了,阳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照在他脸上,炽白的光线让他的红头发显得好耀眼。
我推醒他。"喂,伊利亚和芳婷呢?怎么没来上班?"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叫伊利亚送芳婷回家,伊利亚又回来跟我一起做到天亮,我刚刚叫他回去休息了。"
"所以芳婷今天也不会来了?"
"她今天本来就请假啊,你忘了?"
"你怎么不回家休息呢?"我伸手拨拨他的头发,"我的东西收哪里去了?昨天还没赶完呢。"
"你的那一份昨天伊利亚已经帮你做了一半吧。他做得很慢又很仔细,因为他老是怕被你骂。"他揉揉眼睛,定神看着我,"不愧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学生啊,聪明认真又听话。"
我苦笑着敲他的头。我坐上我的工作台,打开计算机,准备继续。米尔哈森却悄悄走到我身后,一把拉住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慌忙挣扎着抽回。"你在做什么?吓死我了!"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我,"我们今天都不要工作了,出去休息一下吧。反正两个助理今天不会来,再怎么快也要等明天才能一同解决整个案子。今天伊利亚不在,我想你也很难做下去吧。"
看到我迟疑的样子,他不由分说的关掉我的计算机,"走啦,休息一天又不会死,我们已经拼命了那么多天,进度也超前了很多,你还急什么啊?"
我就这样半推半拖的被米尔哈森带出了事务所。中午,我们去了以前学生时代就喜欢的餐厅吃饭,喝啤酒,买路边摊二手市场里富有各种民族风的小东西,看街头艺人的表演。下午散步到五公里外的帝政公园去。
"玛格丽特,你知道吗?伊利亚和芳婷都很崇拜你呢。"
并肩躺在以前经常写生的公园角落草地上,他转过头来跟我说。
"是吗?"
"你看芳婷,什么都学你,连头发都弄得跟你一样又短又乱。伊利亚呢,我看他不只是崇拜,根本就是迷恋你。你交代的工作他没有一次不是抢着做,你教他的东西他没有一样不是拼命学,你骂他的时候他没有一次不是乖乖的听。他对你这么认真,连我都会嫉妒他呀。"
"你少寻我开心了。我哪有那么大魅力呀?"
"不,你听好,我是说真的。"米尔哈森爬起来,面对着我的脸孔,他澄澈的灰眼珠闪着光彩,"就连我,也是一样。如果不是你愿意跟我一起合作,我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勇气要出来自己开事务所。你对我真的很重要,对我们大家都很重要。如果今天你不能在我身边跟我一起工作,我想我会完全退缩,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跟我这么有默契,这么信任我。"
我楞楞的说不出话来。
"所以,玛格丽特,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你对你周围的人而言,远比你自己想象的重要啊。"
看我没有什么反应,他俯下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吗?"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我叹了一口气,翻身滚到旁边,不去看他的眼睛。
"他要到伊谢尔伦去了。"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给他。
"那你们以后该怎么办?"米尔哈森直率的说出最重要的问题,"他是贵族,他是不可能娶你的,至少现在这种体制下不可能。我想他并不是个会那么在意身份的人,可是你能等他等到什么时候?现在这个时局,老实说实在不怎么稳定。我想,五到十年以内就会有很大的变动,你有想过这些吗?他会不会抓住这样的机会做些不一样的事情呢?你知不知道?"
烦闷的感觉在胸口翻搅,令我想吐。一字一句都那样深刻的击中我心中的弱点
。我无助的转过身去面对着他,颤声说道:"昨天我………我跟他………呃……那样………"
他露出了然于胸的微笑,"我知道你的意思。难怪你今天神色不太对呢。不舒服是吧。"刚刚说完,立即转了一个严肃的表情,"玛格丽特,我想你绝对不会做出用自己的身体去交换感情的蠢事吧。你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一定不会这样的。如果我是他,也不会希望你是这样的心态而发生关系的。"
"我当然不是………"
"不是就好,我的好玛格丽特。咦?你哭什么?"
"没事。"嘴上说没事,一颗大大的泪珠滑到唇边,我随即尝到咸咸涩涩的味道。 你也是一样矛盾吗?但是我有米尔哈森可以倾诉,你呢?你会告诉我吗?你会告诉谁?我脑中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这个问题,到最后我不知道是在为自己还是为你在流泪。
好想靠在你的肩膀上,不再沉溺在这样惶惑的漩涡中。

从浴室走出来,倒了一杯热可可,玛格丽特拿起白天穿过的衬衫,伸手掏口袋,想把伊莲交给她的戒指拿出来另外放。摸了半天,发现戒指不见了。
有一瞬间,她并不为这个意外感到惊慌,相反的,却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她也在伤脑筋应不应该真的把这个戒指还给缪拉。但是,她随即为自己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感到愧疚
东翻西找。家里她回来以后走过的房间都找遍了,还有车子,她把垫子全都掀起来找,可是也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银色戒指。
颓然坐倒在床上。跟学生分手以后回家路上还有在车上拿出来把玩的,所以一定是掉在家里或车上某处。
"我能怎么办呢?告诉伊莲,说戒指不见了?对奈德哈特假装没这件事?如果真的找不到也只有这样了。"
心烦意乱中,玛格丽特睡着了。梦中,恍恍惚惚出现一个灰色眼珠的男人,与她并肩走着,不时指着远方的风景给她看。她开心的左顾右盼。这时男人忽然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吻了她,而她自己像是期盼已久般,自然而然陶醉其中。等到这个又深又浓的长吻结束了,她睁开眼睛,却分不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两张脸重合在一起,像是米尔哈森,又像是奈德哈特。
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玛格丽特流了一身汗。尽管从未在清醒的时候有过这样的念头,梦境中的画面却越发清晰起来。
难道我………?

结束了忙碌的一天,玛格丽特决定告诉伊莲戒指不见的事情。也许伊莲的的反应比较容易预期也比较容易掌握吧,她这样猜想。
从新艺术学院校区通往医院的路有好几条,玛格丽特临时起意,走了一条她不太熟悉的路。这条路两侧都是高级住宅区,相当幽静,她一边开车,一边注意两旁的风景。路两边高大的青枫树种得结实整齐,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住过好多年的奥丁首都特区,那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枫园路上。
一辆大型轿车从侧面的巷子冲出来,并没有因为前面是干道而停下来看看左右来车,玛格丽特来不及反应闪避,就这么被拦腰撞上了。幸好不是直接撞到驾驶座,玛格丽特仅受了轻伤。她走下车来,察看车祸的情形。
大型轿车里的人也走出来看。玛格丽特定定神,注意到这辆车的车牌是军方的车,看起来应该是高级将官的配车。
"这位女士,您要不要先到医院去?"开口说话的人是开车的勤务兵。虽然对她使用敬称,但是并不像是要承认自己肇事的样子。玛格丽特也不跟他客气,按着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说:
"你的乘客有保险经纪人吗?或者我现在叫警察也可以。"
勤务兵摆明了想跟她拖延。并且暗示她,这个车上坐的人她惹不起,不要浪费时间找警察。
"好好好。那我不找警察也行。我找我朋友来帮忙总行了吧。"
仗势欺人。她心头火起。拿出电话,拨给缪拉。电话中只告诉他说自己出了车祸,想请他过来帮个忙。缪拉问明了地点,说马上就会到。虽然觉得这样做,自己跟对方比起来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缪拉果然很快就到了。虽然穿的是便服,但是他一下车,勤务兵的脸色就变了。看到两人僵持在那里,玛格丽特还受伤流着血,缪拉有些生气。轿车里坐的人是个中将,见对方地位比自己高,马上同意请保险公司出面处理,并且一再的向玛格丽特赔不是。
等到双方的保险经纪人带着鉴定人员来看过现场,照完照片,同意他们可以各自离开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缪拉爬进玛格丽特那已经受损的车子替她拿东西。驾驶座旁的前座被撞得变形,座椅翘起来。拿起皮包的时候,缪拉注意到翘起的座位下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戒指,于是伸手捡起来。
不到五秒的时间,缪拉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东西。
"这些人,真是没效率。"玛格丽特在车外大声抱怨着。车子被撞坏,她虽然心疼,但是比起前面那个恶劣的肇事者以及差劲的保险经纪人,车子的损失比起来反而没那么严重了。
"我送你去医院吧。"缪拉若无其事的把戒指悄悄收进自己口袋,将皮包递给她,替她打开车门。
"这两天只好坐出租车了。"血迹弄脏了她的衣服和裙子。她心想这样子去找伊莲一定会让她担心。看来戒指不见的事情只好拖延一阵子再说了。
"伊莲最近好吗?"缪拉一面开车一面问。
"她恢复得不错,后天就要出院了。"
在医院包扎检查完,确定只有外伤,是被割破的,流了不少血,左手肘关节还有一些拉伤。缪拉坚持要送玛格丽特回家。
"我要跟你道歉。"玛格丽特摇头拒绝缪拉的好意。缪拉的脸色变得有点奇怪。
"你是说………"他的手伸进长裤口袋,触到那枚冷冷的戒指。
"很抱歉出了车祸把你找来,其实我本来可以自己解决的,只是我实在受不了那家伙的样子。这样可能会给你带来困扰,也许会有人因此批评你,所以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这样子啊……缪拉的笑容有点僵硬,"这不算什么,这种家伙的行径本来就很可耻。我只是来帮你处理车祸,你又没有要我威胁对方。你不要想那么多,还是我送你回去。"
就像那天一清早他出现在停车场接她时一样,面对他温柔的坚持,玛格丽特终于还是屈服了
凝视着外衣裙子染着血迹,很是狼狈的玛格丽特,缪拉的手还插在长裤口袋里,戒指贴着大腿被他捏得温热起来。他寻思着,这几天伊莲都没有离开医院,所以这个戒指应该是伊莲交给玛格丽特的。
为什么要交给玛格丽特?难道是因为她已经察知了自己的存在吗?
仅仅只是这样碰着戒指,缪拉觉得就没有办法克制那如潮般汹涌的往事与思念。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他几乎觉得自己就要站不稳了。
缪拉走到车子前,从口袋伸出手,一个不小心,戒指也跟着带出来,落到了地上。玛格丽特听到它落地的声音,俯下身去,把它拾起来放在掌心。对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它光滑的表面反射出清冷的光泽,仿佛还看得出内圈镌刻的字迹。
"我本来以为它不见了,怎么会在你的手上?"她的声音颤抖着,"昨天,伊莲要我把它还给你。"
"是这样吗?"缪拉惨然微笑。现在他反而犹豫着是不是要把戒指取回。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它交给你,然后,我就不小心弄丢了它。现在竟然能找回来……真是……"
缪拉觉得心里一阵刺痛。自己一直都没有想过,玛格丽特夹在他们之间的痛苦。满心歉意的他伸过手臂,把她拥在怀里。
"对不起。自私的人是我,我一直没有考虑你的感觉。"
刚要抱紧,玛格丽特哀号起来。原来缪拉正好压住了她受伤的手臂。她痛得弯下腰去,他则是抓着她的肩膀不敢放手。
"我………对不起!"
玛格丽特抬起头来,看着慌张的缪拉,一股笑意闪过她的绿眼珠。方才因为疼痛而流下来的眼泪还挂在眼角,玛格丽特却随即大笑起来。缪拉楞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 回家的路上,没有人再去提戒指的事情。

玻璃情人(二十四)
出了车祸,挂彩受气又毁了车子,对玛格丽特来说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但是她还是想回那条路上去看看。不为什么,因为那里跟她住了好多年的奥丁首都特区枫园路有着不可思议的相似熟悉感。
来到费沙也有十年了。当初若不是结交了一群年轻新锐的建筑工程师,成为他们的合作伙伴,她是作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个渊源离开奥丁投入新帝都的建设工作。在工部省下辖的单位,工作了五年,她的主要心力都放在狮子之泉的设计上。这是一份难以估计价值的经验与荣耀
狮子之泉一直到新帝国历十一年,还没有真正全部完工。玛格丽特主持过的室内设计,包括议事厅和谒见厅等五个主要厅室,是比较早完成的部分。在这些部分完工之后,她就因为个人的因素辞职了。那是新帝国历六年的事情。
缪拉一直很好奇玛格丽特为什么要辞去这样一份工作,宁可默默做一个学校教授。
缪拉亲自载着玛格丽特去修车厂领车。她指定要在那条路上停下来。
"以前你在奥丁的时候,有到过枫园路吗?"
"那里不是我生活的范围,所以没有印象。军官学校在另一个城市,那里距离我工作过的地方又太远。我的家也不在首都。所以,很惭愧,我对那里并不熟。"
"想回奥丁去看看吗?"
"当然。以前会觉得自己终究是不适合待在地面上的军人而认为没有回去的必要。不过费沙的风景,终究比不上奥丁啊。"
"以前我曾有一度想回去那里,不过,终究还是没有回去。"
"那你为什么要过来?既然不像我是身为军人的职责。"
"我是因为寂寞而来到费沙,又因为寂寞而想回去。现在,我觉得就算我回到奥丁,我仍然是寂寞的。所以我选择留下来。"
他们在出车祸的那个住宅区停了下来。枫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了,清嫩的绿色像是饱含着水分般鲜明欲滴。
"从这个角度看,真是像极了十七号门口的风景。"

伊谢尔伦要塞落入同盟军的手中,对于帝国军部上下,简直就是一项无法相信又无法忍耐的耻辱。
杰克特指挥官殉职,而身为要塞驻留舰队参谋长的奥贝斯坦上校竟然自行搭乘航天飞机逃生回到奥丁。爸爸被这个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却一点也不意外。
"这样一来,先生不就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难道您希望他死在雷神之槌的炮口下,跟那个指挥官一起牺牲掉吗?"
我冷冷的回答。"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我从来不是个被他捧在手掌心疼爱的女人。随着时间过去,他已经不是那个腼腆苦笑着让我画肖像的年轻人。真正察觉这一点,却是到了这个时候。
四月份亚斯提会战,面对两倍数量的敌军,仍然获得大胜的莱因哈特•冯•罗严格兰,被晋升为元帅,那时,奥贝斯坦先生也参加了罗严格兰的晋封典礼。
从他对我说出那句"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开始,我明显的感觉他逐渐改变了。
从伊谢尔伦回来的奥贝斯坦先生,安静得可怕。但我知道这安静并不是来自于退缩。
"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故意将灯光调得昏暗的餐桌上,我把家里剩下的一瓶白酒拿出来,与他对饮。我帮他斟了一杯,不知道该如何响应他的问题。虽然对他的作为并不吃惊,但是,残酷的事实是一定要面对的。
"老实说,我不敢说我了解你。所谓的了解,并不是要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在我的面前,好看的难看的,全部告诉我,那对你来说,太残忍了,对我也一样。"
"我也很希望我能真正了解你,玛格丽特。"
"我有那么难掌握吗?"我苦笑起来,"我不像你是个勇敢的人,永远忠于自己的坚持。不管别人怎么看不起你,我还是一样认为你很勇敢。"
"明天我要去见罗严格兰元帅。"
我手中的酒泼出少许。
"只是为了希望他替你说情吗?"
"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够投效他。"
"我知道了。但是你也没有把握吧。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把你当成什么罪犯处理?"
"如果真是那样,只能怪我自己时运不济了。"他淡漠的自嘲着。
我一口喝下杯中的酒。这瓶酒的味道有些辛辣,本来应该配一些菜肴,并不适合单独饮用。热热的酒气顺着血液开始在周身发作。
"别告诉你父亲我的打算。"
"你怕什么?我们只是你的管家而已,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至于我,更是一点用也没有。"我突然冒出这句话,"你要不要从伊谢尔伦回来,要不要死在那里,要不要活下去,我是根本无法有什么意见的。你决定的事情谁也阻拦不了你,不是吗?"
我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酒杯居然应声而碎,我好象痲痹没有知觉一样看着手上流血,心里还在奇怪我哪里来那么大力气。
奥贝斯坦先生站起身来,一只手抓住我受伤的手,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你在做什么?"
他抓着我的力气很大,像是要跟我强调什么似的,还微微的晃着我的肩膀。
"你别抓了,你的手是用来对付僭称自由行星同盟的叛军,可不是在这里拿来捉一个女人的。"
地板上有我滴下的血迹。他叹了一口气,松开我的肩膀,转身离开餐厅去找急救包来帮我包扎。我拿起他喝过的酒杯,为自己又倒了满满一杯,用那只受伤的手捧起来,靠着嘴唇,正要喝下去,他一手抢下我手上的酒杯。
几乎是强迫的,他替我清洗伤口,包上绷带。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痛,愣愣的对他说:
"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你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就像我的父亲那样。"
"就算我留下来了,事情会变得比较好吗?"他的声音并不大,然而听在我的耳中,每个字都像是雷鸣一样沉重。
"你好不值。"
我咬着下唇,手上的伤换成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对我的期望未免太高了。"他冷冷的回答我。
"我本来就不算什么。"
他转过头来直视着我,若不是因为我已经与他多年相处,一般人很可能无法忍受他那没有生命的冷漠眼光。我毫不畏惧,灼灼视线迎上他。
"为什么我要遇见你?"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要问我,更像是一阵叹息。他的手指轻触我的脸颊,犹豫了一会儿,握成拳头,缓缓放下。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好象被人掏走了。
"早知道现在会这样,还不如当初不要见到我吧。"我呆滞的响应他的喃喃自语。 他薄薄的嘴唇吻上来,我可以感觉他的颤抖。越是靠近,尖锐的痛楚就越强烈。我反而希望现在我手上看到的是一纸他的阵亡通知书,或是什么其它面无表情的白纸黑字都好,只有那样我才能说服自己去克服心底的空虚。
如果太阳从此不要再升起来有多好……我睁着眼睛,想确认这个吻是真的。我不敢伸手拥抱他,只能硬生生坐在餐桌椅上,我知道,我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落入无法回头的深渊,或许就这么跌得粉身碎骨。
他迟疑着,似乎也在害怕什么,冰冷的唇贴在我的脸颊上,却没有靠近我的嘴唇。想到天明之后,他的未来是这样渺茫,罗严格兰元帅真的会为他说情并且给他机会吗?如果不,他就要被送上军事法庭,被审判,过着屈辱的一生。就算罗严格兰元帅为他说情,让他成为幕僚,那么他将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有什么愿望和目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从未试着把我自己放进他的未来中,难道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我只觉得好重好重的疑问压在我的肩膀上,快要不能承受,快要不能呼吸了。我举起那只刚包扎好但还在流血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
一道血迹印在他的脸上,他并未揩拭。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的打算如何,那是我的人生,你没有必要背负我的生命。你已经背负了够多的不幸,但是世界上还有更多比你不幸的人。你应该可以活得更精彩,就算是没有我也一样,你跟我是不同的。"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的,结果,现在我还是一样无能为力。"
"请你不要说对不起……"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情愿从此不再………"
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啊。我站起身来,凝视着他那沾着血迹的脸庞,把桌上剩下的一个酒杯,用力掷到地上。酒杯粉碎的那一瞬间,原本以为已经不能再空虚的心,随着酒杯,一并就这么散成了碎片,再也收不拢了。

奥贝斯坦先生果然去找了罗严格兰元帅,元帅用帝国三长官的三份辞呈,换来了奥贝斯坦先生担任他身边的参谋一职。三长官的颜面和人情,又加上收纳了一位人才进元帅府,莱因哈特•冯•罗严格兰利用这次机会,得到了不算小的好处。熟悉内情的人无不感于他的手段厉害。旧势力贵族的威胁感又更加深了一些。
我知道他平安无事之后,便不动声色的告诉爸爸,说我要去旅行。
"你一个人去旅行?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我有同伴。我和哥哥想回以前的老家看一看。"
"你哥哥?他不是正在服役吗?怎么会有空呢?"
"难得有个长假嘛。"
看起来我的决定和出发都十分匆促,但是,我其实已经计画了有大半年。我向米尔哈森请了五天假,他什么都没问便同意了。伊利亚露出紧张的样子,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就照我平常教你的那样去做,只要好好发挥七成,就可以做得很好啦。"
下班后,我跟米尔哈森在酒吧聊到很晚。 "我听说你家保罗的事情了。我只觉得他运气满好的。遇上了一个这样的上司。"
"要不是这次莱纳刚好有假,我还真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
我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抽烟。似乎是吞云吐雾间特别能够让人接受自己颓废的现状吧。他也不阻止我,帮我倒酒:
"躲到哪里去?他没上军事法庭,不是好得很吗?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吧。"
"你说得没错啊。他要的一切,根本不是我能给予,也不是我能承担的。"
一行眼泪滑过脸颊。
"爱一个人,真有那么不堪吗?没有人规定你一定要像个魔术师一样,他要什么,你就能变什么给他。"
"为什么人要变?我好希望他永远都是那个送我铅笔的年轻人,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比我们现在的年纪还小呢。"
"说这种话做什么?他看得到的事情,比你能看到的残酷多了。我就不相信那种事看多了,人还能保持平静,不被影响。"
"那你呢?你一直都没有情人嘛。别教训我。"
他看着已经有些醉意的我,露出暧昧的笑容,低声说:
"没有情人又不表示不曾恋爱过。"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醉得厉害,倚在米尔哈森的身上,他叫了出租车送我回家。到了家,他还把我一直扶到门口,拿着我交给他的大门钥匙帮我开门。
"要我送你进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上楼去就好。"我摇摇晃晃的关上大门,心想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这样深夜滥喝酒回来。
明天还要准备旅行要用的东西………
上楼左转,第二个门就是我的房间。我推开门,却发现自己走错了。我走到了书房里。棋盘和棋子照着以前那样仍旧摆得整整齐齐在茶几上,旁边还有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胸口酸涩的感觉情不自禁的涌上来。我所剩不多的清醒和理智,告诉我应该要转身回头,走回我自己的房间才对。
勉强挪动着脚步,手扶着墙壁,一个不注意,我拍在一扇门上。我跌坐在走廊,醉意和头痛绵绵不绝的缠着我。沉重又空洞的声音吓了我一跳,门随即开了。
是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孔,不再有着往昔凝视着我时那种温暖和光彩。他一伸手把我扶起来。我茫然的望着他,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半扶半架的送我回房间,替我盖上被子,便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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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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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8

玻璃情人(二十五)
宿醉的早晨,我理所当然的没有早起下楼。就算我真的醒过来,我也不想就这么快离开床去面对新的一天。 旅行或许会带给我好的记忆,而且跟自己的哥哥同行,这是难得的机会。下午我们就出发了
回到出生地的旅途,比想象中来得遥远。我们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地上车,跨过两个省分,第二天清晨才抵达离我们出生的嘉洛特村最近的一个城市。而从这个城市出发到嘉洛特村,还要再走大约两百公里,而且没有什么大众运输的工具,只能开着租来的车子前往。去的路上我和莱纳轮流开车轮流休息。路上的风景虽然美丽,但是,也看得到城乡差距不均衡的事实。
"我们现在还没上宇宙呢,这里可是银河帝国的首都星球,你如果去看过那些边境星球,尤其是那种大贵族的领地,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剥削和压榨,什么叫做一贫如洗。"
在其它星球军事基地服役过两年的莱纳,冷笑着告诉我。
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从老旧的路标上我们得知,嘉洛特村已经到了。
地址是记得的,但是现在我们反而不那么急着赶路。我们沿着村庄外围,慢慢的绕,把车子停在一所小学的门口。我跟莱纳都激动得说不出话,因为这个学校就是我们以前读过的地方。一切看起来都跟记忆中那么吻合,几乎没有什么改变。我们随意在村庄里漫步,搜寻回忆里的景象。
对于回家,从原本的热切期待,渐渐变成了无以名之的胆怯。转过一条有着绿篱笆的路,那幢有着美丽高高窗户的房子跃入眼帘。
院子里杂草丛生,但是,幸好没有什么破坏的痕迹。
莱纳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三步并做两步跑进院子里,还差点被长了青苔的石阶滑一跤。深绿色的大门一推开,我见他楞在原处。
"葛丽卿,我们终于回来了。"
屋子里面的光景,分明就是和我们走的那天一模一样。那天我们还特地把屋子从头清扫整理过,告诉自己我们不久之后一定会回来。
院子外渐渐聚集了一些好奇的人。
"年轻人,你们从哪里来的呀?" 一位老人用嘉洛特的方言问我们。莱纳想也不想,幼时使用的嘉洛特方言脱口而出:"我们以前就住这里的呀。"
"这是赫曼的房子呀。他不是死了吗?他的孩子不是还小吗?"
"我们是他的小孩。"老先生大概年纪大了,说话有点搞不清楚时间。我用方言笑着回答他。
"这里好久没有年轻人啰。"老先生摇摇头自言自语般说道。
院子外围观的人之中,出现了一个我们记得的面孔,那是我们的小学老师茨维格先生。他亲切的邀请我们去他家用晚餐,我们推不过他的盛情,便随他前去了。 那是一顿我这辈子最难下咽的晚餐之一。
并不是茨维格太太的手艺不好,事实上她的菜做得非常美味,令我们难受的是茨维格夫妇告诉我们嘉洛特村的近况。
他们的两个儿子已经阵亡了。一进门就看到挂在起居室的照片,还写上生卒年月日,他们的小儿子还跟莱纳是同班同学。
隔壁邻居某某的女儿守寡,带着孩子搬回来村里;某某的侄子成了残废;某某因为儿子长年离家没人照顾,病死了都没有人知道…………
莱纳铁青着脸。他不敢承认自己现在已经是个中尉军官,听着茨维格夫妇像谈一般琐事一样谈着别人的生离死别,他的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的儿子命不好,碰到的上司都是贵族,就是蛮干,自己命丢了就算了,还要拖一堆人一起死!我的孩子呀………"
茨维格太太哭了。而我们几乎是用逃的离开他们家。
我们把车子开到老家门口,两人将就着在车上睡了一晚。很久没在这么乡下的地方,对于田野间响亮的虫鸣声还有些不习惯。我和哥哥两人都睡不着。
"葛丽卿,你决定要来之前,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吗?"
"是有准备,可是,很多事情总要等到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才会真的有感觉。那是再多准备也准备不来的。"
很久没有看到这样清澈的月光,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莱纳那张端整清秀的侧脸,有些微微激动的神情。
"你说,我选择当军人,是不是错了?看到他们那么痛苦………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只能软弱的痛苦下去呢?我们不是都活下来了吗?"
"那是我们运气好!"
"所以你身为军官,一定要爱惜你的部下呀,他们并不是毫无理由的要为你牺牲奉献。那些草菅人命的贵族军官,你也看多了吧。"
莱纳转过头来,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握住了我的手。
"你对自由行星同盟那边的人有什么印象吗?政治宣传所谓的叛乱者。"
"当然是这么宣传啰,可是,人家一定也是人生父母养,会流血会痛的人啊。而且我想,你在真正上前线之前,根本对他们一无所知,对不对?你是军人所知已经很有限了,一般的百姓又怎么会知道这一百五十年究竟在打什么?"
"而且,说老实话,在边境前线待久了,会发现不过都在重复一些无意义的小摩擦,就我看那一点战略价值也没有。也不知道到底在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莱纳接住我的话头,像是不吐不快一样一口气说了出来。
"怎么会不知道为谁而战?当然是为了维护全宇宙唯一的统治者的尊严,宣示高登巴姆王朝的合法正统性,以及银河帝国神圣不容侵犯的事实。"
"你背得可真熟啊。"莱纳冷笑了几声。
"是啊,这种无聊的东西,我竟然背得下去,那都是因为………"
我的眼眶一红,说不下去了。中学三年级时发生的事情又全部涌回心头。
"葛丽卿,你还好吧?"
"我没事,只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我偷偷伸出手来擦擦眼角的泪水。
莱纳沉默了一阵子,低声说:
"要是现在忽然没有了这样的阶级制度,原本高高在上的那些人还活得下去吗?"
"不知道。"

第二天天一亮,我跟莱纳两人轮流到两百公尺外的小溪里去汲水,打扫房子。这么久没人住,我们也担心这房子是不是已经被查封或易主了,结果答案是,根本就没有一点产权的问题,因为十年来完全没有人去追究这事情。
"我想,麻烦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没有人会去管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一个阵亡军官的遗产纠纷。"莱纳苦笑着跟我说。
花了两整天才把老家内外都清理干净。刚清理好,坐下来喝一杯茶,我们又要启程回去了。假期结束的莱纳,马上就要去新单位报到,而我,也要重新投入工作。回去的路上,我觉得这趟旅程给我的并不是什么放松或愉悦,反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回到首都特区,我们便分手了。到了家门口,意外的,雨果并没有冲上前来迎接我回家。
"雨果!乖狗狗,你躲到哪里去啦?雨果!"
我把行李放在院子里,绕到后院去找它。我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有买苹果给你喔!雨果!"
从后院绕出来,还是没见到它。爸爸听见我的声音,开了大门。
"爸,雨果呢?是不是去看兽医了?"
"雨果它昨天在门口被车子撞死了。"
"什么!?"
我惊讶得把手提袋掉到了地上。
"奥贝斯坦先生知道了吗?"
"前天早上,他带着一些东西搬去军官宿舍了。这一阵子大概不会回来。"
"爸你还没有通知他吗?"
"还没有。他吩咐我除非十分紧急的事情,否则不要找他。"
我弯下身捡起装着苹果和狗玩具的手提袋。雨果死了,对他来说究竟是重要还是不重要,紧急还是不紧急呢?雨果已经很老了,但是它却是陪着奥贝斯坦先生生活十多年的好宠物。我为这只也陪了我很久的狗狗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
我收拾起惊讶的表情,回到院子里拿行李进屋。
"这趟回去顺利吗?"
爸爸一面替我拿行李一面问。
"算是顺利吧。乡下的风景很不错,只是路实在是太远了,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开车上。"我淡淡回答了一句。
"顺利就好。我本来还担心你这一阵子好象也没什么心情工作。能出去放松一下也好。"
爸爸也看出来了吗?我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只听见爸爸絮絮说着这一阵子奥贝斯坦先生看起来十分疲倦,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太好。尤其是我出门去旅行以后,精神更是不佳。本来爸爸还想阻止他不要那么快搬去军官宿舍的,但是他十分坚持,爸爸只好帮他收拾东西送他出门。
我听得心里百感交集,心痛的眼泪差点就要涌出来。上楼经过书房,我习惯性推开门进去,看到那张放在落地窗旁的沙发已经换了个位置,棋盘也不知道收哪里去了。我常用的一些东西还是照原样摆着,看起来跟其它的摆设格格不入。
我一语不发,走上前去,默默收拾着我放在书房里的东西。找了一个空箱子,把那些东西一股脑放进去,封起来,搬回我自己的房间。原来我放在他书橱里的书,我也全部拿出来,堆进我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但是我没有把书房的钥匙留在那里。

米尔哈森用两瓶上好的白兰地欢迎我假期结束回来。我以为会有一大堆工作等着我,没想到最先等着我的却是奥丁建筑艺术学会的入会通知。米尔哈森也同时跟我得到入会许可。原因是去年年底我和他联名发表在期刊上的一篇关于建筑空间美学的论文,得到了学会的认可。
"你知道这学会里面最欣赏你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学会里面除了以前艺术学院的老师,我好象没有认识太多人。"
"这个人你一定要认识啊,他叫做布鲁诺•冯•席尔瓦贝尔西。"
"啊?你说他啊?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才子呀。"
"他要我们在下次学会举行年会的时候,一定要出席并且要宣读论文。"
我兴奋得手都冒出了冷汗。席尔瓦贝尔西,在建筑这个领域,年纪轻轻就树立了非常杰出的地位,主修是土木工程,但是他兴趣广泛,举凡建筑艺术,都市规划,他都涉猎颇深,心得自成一家。更令人称道的是他行政折中的能力和手腕,展现出与他年龄不符的圆融与干练。
"你别太高兴,高兴到忘记还要工作啊!"
米尔哈森的一句话,把我拉回了现实。不知为何,我由衷的感激他丢给我一大堆事情。或许我现在就是需要多到让我喘不过气来的工作,才能让我忘记些什么。米尔哈森看着我的表情里,充满了谅解和包容。
现在即使我回家去,也很少有机会看到奥贝斯坦先生了。我打定主意不再踏进书房一步。所有我要阅读的活动,我都尽可能把它带回自己房间或是挪到餐厅里做。厨子费勒太太很好奇我为什么开始喜欢待在餐厅里面,我总是笑着说:
"这样可以一边看书做事,一边吃东西。"
"这样的习惯不好呀,玛格丽特小姐。"
"我还可以知道家里最近有什么好酒可喝喔。"
费勒太太笑着念我几句。我则是低下头去继续做我的工作。我发现细心的费勒太太为了我,特意把餐巾布换成了细棉的织品,桌面变得比较光滑,我在写字时便不必到处寻找垫子。为了答谢她,我经常替她上店里挑选葡萄酒,或是陪她去买菜。
"玛格丽特小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喝葡萄酒了?最近买的酒都很不错唷。"
"怎么?以前先生挑的酒都不好吗?"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先生对吃才没有那么讲究。他爱吃的就那几道菜而已呀,老是换口味又不合他的习惯。酒嘛,也就固定买那几种。我还以为小姐你在这里住这么久,连吃的习惯都变得跟先生一样了。"
"他在家当然吃他爱吃的东西;他现在不在家,我们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吃呀。"
费勒太太笑着骂我坏心。

玻璃情人(二十六)
奧貝斯坦先生回到家裡的時候,我總是設法在事務所待到很晚才回去。因為我常常工作到很晚,誰也不懷疑我是為了躲他而晚歸。不過,這個方法,也是有失靈的時候。
一次我邀了伊利亞到家裡來玩。他居然帶了一大束紅玫瑰給我,我把這束花插在瓶子裡,放在餐廳,然後我們在餐廳喝茶,玩牌。我們玩得很開心,我也笑得很大聲。
餐廳的門砰的一聲開了,我以為是爸爸,因此沒有轉頭過去,我手上的牌已經湊成了順,於是我笑著把牌扔到伊利亞面前。
「輸的人要獻吻給我!」
我看見伊利亞的臉刷的變成慘白,回過頭去一看,奧貝斯坦先生站在餐廳門口看著我們兩個人,桌上一瓶剛開的紅酒,一束鮮紅的玫瑰花。
我也愣住了。
好幾個月沒有見到,乍然相逢,我還是克制不了自己感情的激動。
「先生……奧貝斯坦先生……」
我把紙牌推到餐桌一角,站起身來面對著他。
他瘦了。原本就沒有什麼肉的下巴顯得更尖了一些。
「這位是伊利亞,伊利亞.歐勒,是我的助理。」我把幾乎縮成一團的伊利亞介紹給他認識。
伊利亞放下手上的牌,望著我們兩個人,忽然像是理解了什麼一樣,對著我搖了搖頭,就快速的離開餐廳。不久我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
奧貝斯坦先生坐下來,就坐在剛才伊利亞坐的位子上,伸手翻弄著剛才玩的那堆紙牌。
「好久不見了。最近工作順利嗎?」
「我……我已經得到奧丁建築藝術學會的入會許可,下個月的年會上要宣讀論文。」
「恭喜你了。」沒有半分恭喜之意的呆滯語調。我慢慢滑進餐桌椅中。
「您最近好嗎?」遲疑了一陣子,我開口問道。
「最近可能快要出征了,所以回家來看一看。」乍聽之下冰冷沒有感情的聲音,其實有著細小的裂痕。我注意到他的神情有著些微的動搖。
「您……您回來前沒有通知一聲,這樣……」
「這樣你就不回來了。」
被搶白了一頓的我默不作聲。
原來他還是介意我的。我心中升起一股介於自憐和驕傲的情緒。我拿了一個新的酒杯,倒了一杯紅酒給他。
他端起杯子,聞一聞紅酒的氣味,「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喝酒了?」
「大家都這麼問。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這酒味道不錯。是你挑選的吧。」
我微微頷首。那天摜破一隻杯子,手上的傷痕殷然,現在握著酒杯,好像又看到那天血流如注的景象。我忽然好希望他現在開口責怪我為什麼這幾個月躲著不見他,為什麼邀別的男孩來家裡玩………怎樣的理由都好。可是他只是冷著一張臉,慢慢啜飲著酒。
「瑪格麗特,你……」
「什麼?!」相對於他,我的表情和反應顯得誇張了許多。
「你還畫畫嗎?」
「啊?!」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愣了一會兒,「最近很忙,嗯,幾乎沒有在畫了。」
「哦,這樣嗎?沒什麼………」像是自言自語一樣,似乎還想問下去,不過終究沒有問出口。
他放下空了的酒杯,走出餐廳。我覺得手腳冰冷,幾乎要動彈不得。
門外傳進一陣鋼琴聲。
是一首歌謠風的憂傷曲子。只彈了一小段,就停了。可是他好像還坐在鋼琴前,遲遲沒有放開踏瓣。最後一個沒有終止的陰暗和絃,餘韻持續了好久好久。
等我回過神來,他早已經離開屋子走了。

奧貝斯坦先生出征前大約半個月,他帶回來一條流浪狗,長得跟雨果很像。
牠沒有名字,但我並不會把牠錯認為雨果。
我總覺得這隻狗雖然長得像雨果,卻沒有雨果那樣的靈動之氣,牠已經很老了,而且不管什麼時候看到牠,都是一副疲憊的模樣,有時露出空洞憂愁的眼神望著我。
奧貝斯坦先生半夜為牠上街買雞肉的事………你也知道了?嗯,雨果不會這麼任性的……我猜是不是他想在這隻狗身上延續他對雨果的疼愛。這隻狗給我的感覺就像他自己,外表還是同樣的一個人,但是內在的一些東西已經不同了,也許是失去,也許是改變了。
玻璃情人(二十七)
繆拉把握住不久之後進宮議事的機會,想要好好參觀一下已經完工的幾個廳室。時間有限,他只能選擇剛好沒有在使用的謁見廳。
象徵皇室威嚴的色彩大膽的運用在這裡,但是除了正中央的山形牆上的黃金有翼獅子像,開門見山的宣告了羅嚴格蘭王朝的家名之外,這個充滿了威儀的圖騰不在這間廳室裡出現第二次。繁複的藤型裝飾也不見於此,但是周圍的佈置傢具等等東西,卻以上乘的質感來表現屬於宮廷的氣度。
謁見廳並不算非常大,但是,空間上算是相當實用,只接見幾個人不嫌太空曠,接見幾十個人也不嫌過度擁擠。王位前的台階沒有像新無憂宮的黑珍珠室那樣高得誇張,所有的人必須仰頭才能看見皇帝,相反的,只要站起身來,就只需微微仰視的角度,便能跟皇帝無礙的交談。舉頭看到挑高天花板的拱型結構,繆拉注意到這個房間的音響效果相當好,輕聲說話就能有清晰的反響。
一想到這個謁見廳是瑪格麗特的作品,繆拉情不自禁的對這裡有了另一種奇妙的親切感。
「那個奧貝斯坦生前沒能看到這裡,真可惜。」
發現自己竟然為已經過世的同僚發出這樣的喟嘆,繆拉笑了。聽了這麼多的故事,若說還不能對這位已故的軍務尚書有一些不同的看法,那就是過度固執的偏見了。只是,繆拉並不打算把這樣的新看法告訴任何人。
在想像中,他看到已經過世的先皇萊因哈特坐在那張王座上。自己身著華麗的帝國軍服,隨侍在側。瑪格麗特身穿正式晚禮服,在皇帝面前行屈膝禮。當她翩然行過禮,便往旁邊退開,繆拉注意到透過迴廊射進來的光線,在瑪格麗特的身上撒下了淡淡的光暈,有種虛幻不真實的美感。
那位戴著義眼的軍務尚書,奧貝斯坦元帥,沒有任何通報,便出現在謁見廳的入口,他挺直背脊,朝著王座走來。他的腳步引起謁見廳中微妙的反響,由遠而近,走到了陛下面前。軍務尚書站在瑪格麗特的身旁,向皇帝行禮。而後他伸出手,挽著優雅的瑪格麗特,轉身就要離開這間廳室。
自己忽然一個箭步跳到軍務尚書的面前。
「不許你這樣做!」
奧貝斯坦元帥抬起頭來,冷澈的義眼直視著自己。繆拉倒抽了一口冷氣,可是身體還是擋在他們面前,不讓他們離開。
看向瑪格麗特,她望著自己的表情是混合了不解和懇求。與那對湖綠色的眼瞳相觸的震撼,更勝於無機質的義眼。自己竟就這樣順從的退了開去,目送他們走出謁見廳。
………………
「天啊,我在做什麼白日夢?!」
回過神來的繆拉自言自語了一句。轉頭過去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謁見廳,他搖搖頭。
門口的衛兵帶著好奇的表情看著繆拉元帥發愣的樣子。

走出獅子之泉,一陣西風吹來。這陣風裡有一股花朵的奇異香氣和費沙特有的沙塵味道。繆拉一聞,便知要糟。
鼻子和喉嚨開始覺得灼熱,他知道這是過敏發作的前兆。從四五年前開始,繆拉就染上了這種特殊的花粉過敏症。引起他過敏的花並不是費沙當地的原生種,而是近幾年才從其他星球引進的一種仙人掌科植物,在一兩年之內迅速蔓延成為當地強勢的植物種類,在馬路,公園,處處都可以見到這種肥肥小小開著鮮豔花朵的植物。每年春天這個雜草開花的時候,就是繆拉過敏發作的時候。
其實只要在發作的時候去醫院注射抗過敏藥物便好了。機伶的副官看到繆拉已經開始鼻涕眼淚直流,不必他吩咐,立刻告訴司機開車前往最近的軍醫院。
「現在醫療技術這麼進步,難道沒有辦法根絕過敏的問題嗎?」
副官看著雙眼發紅流眼淚,頭暈腦漲,喉嚨腫得難受的繆拉,喃喃說了一句。
「過敏原的種類太多了吧。而且這種花粉引發的過敏機制聽說很特別,現在還不清楚,除了用藥物控制,暫時還沒有解決的辦法。」
繆拉很想回答上面這樣一段話,不過他現在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無力的靠在椅背上休息。對這種植物過敏的人其實不在少數,罹患者絕大多數都是來自奧丁的移民人口。雖然致死的案例非常罕見,但是,最近幾年迅速增加的病例,已經成為一種流行疾病了。帝國政府農業部門和衛生部門原先想要以全面根絕這種植物作為因應對策,不過,根本沒有他們想像的容易,宇宙港的檢疫管制,還是沒辦法徹底過濾出境外移入的種子。好在這種過敏的治療算是簡單的,於是,費沙的路邊,還是常常見到這樣的小植物欣欣向榮。
繆拉委婉的用手勢和表情拒絕了副官為他特別安排醫師的要求。雖然不舒服,但是還沒有到必須急診的程度。注射過藥物,繆拉覺得不適的症狀立即減輕。他和隨行的副官剛要離開門診大樓,伊蓮單獨一人迎面而來,正要走進醫院大廳。
金色波浪般的頭髮,一部份束起,其他的垂下,長度及腰。前不久才生過孩子,體態比起少女時代顯得更豐腴了一些。逆著大樓門外的光線,這個走來的美麗身影,連副官都看呆了。
伊蓮看到他們了。她朝著他露出一個寧靜的笑容。繆拉正想開口跟她打招呼,但是又忽然覺得顧忌很多,看看身邊的副官,他決定只要朝她笑就好了。
副官注意到伊蓮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繆拉身上。他們錯身而過時,她那風情萬種回頭顧盼的表情讓副官禁不住心臟狂跳起來。直到她走過走廊轉角,副官還是覺得自己眼裡留著那女子的身影。這時繆拉轉身看著發傻的副官,拍拍他的肩膀,說:
「剛才那位是布勞准將夫人。」
副官有些失望的點點頭。對他來說,布勞准將是誰那一點也不重要,夫人這個字才是響亮的。
繆拉其實很能體會他的感覺。如果自己現在不是穿著軍服在上班時間,他一定也會想上前去和她說說話。想到這一層,一抹自嘲浮現在心頭:
「二十年了,她還說要把戒指還給我,我還想著這做什麼呢?」
他把今天在獅子之泉欣賞謁見廳和在醫院遇見伊蓮的事情告訴瑪格麗特。當然,還有他在謁見廳為故去的奧貝斯坦元帥的小小嘆息。
「虧你想得到他。其實我當年在負責謁見廳的時候,我並沒有做出任何跟他有關的設計構想。」畫面上的瑪格麗特攤了攤手,「我所想到的,只是要充分利用空間,不要有層層疊疊華而不實的東西,或是加一堆奇怪的燈光塞在裡面。」
「哦?奧貝斯坦元帥生前就是個講求實際的人啊。」繆拉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他曾經當著我的面批評皇帝只為私慾,不顧將士的生死,開啟無謂的戰端。」
「你同意嗎?」
繆拉搖了搖頭,「其實,這麼多年以後想起來,我是同意的,但是,以當時對立的情形,我實在萬萬不同意他的做法。」
「是啊……我也不是無條件的同意他的一切。甚至,也有令我憎惡的一部份。」瑪格麗特若有所思的說。
「你指的是?……」
………威斯塔朗特。

玻璃情人 (二十八)
奥贝斯坦先生被罗严格兰元帅委以参谋长的重职。皇帝驾崩后,以布朗胥百克公爵为首的贵族为了对付罗严格兰元帅这个新兴的势力,以保皇为名,立下了利普修达特盟约,正式展开了内战。
从已经出征的莱纳给我的信函中,我一五一十的知道了这些情势变化的前因后果。莱纳现在隶属于罗严塔尔上将麾下的分舰队中,他很高兴自己能够加入罗严格兰元帅的行伍,一点一滴的用自己的力量去参与实现改革的梦想。
从这时候起,我才开始从莱纳那边,听到一些关于奥贝斯坦先生另一方面的评价。以往在我的眼中,我并没有感受到他身为军人精明干练的一面。与其说我没有感受到,倒不如说是我刻意的忽视,拒绝去观察这一个属于他重要的部份。
虽然,表面上我跟奥贝斯坦先生已经结束了那样的关系,但是,每一次我们相见,我依然感受得到他对我的注意,而我,也完全无法禁止自己去想念他的一切。米尔哈森说我看起来像一朵沾满露水的小野花,随时会被那些看似晶莹美丽的露珠压死,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搬出来住吧!」
又是一个下班后在酒吧消磨的夜晚。米尔哈森再次的建议我,「虽然你爸爸可能不这么希望,但是你可以住近一点呀。总之不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很痛苦的。」
我不说话,专心的喝着酒。
「唉,要怎么说你才会听呢?」米尔哈森趴在桌子上,偏着头,深切的凝视着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敷衍他。这样的举止令我感到羞愧。明知道米尔哈森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满满的关怀与爱,可是我也有受不住的时候。或者说,不愿意去面对自身的问题,当然更不愿意别人提到、关心,用这样的方式一次又一次揭开我心中的创痕。
「我决不能看你这样消沉下去。」他一面用手指弹着玻璃杯,一面说,「你低潮一天,我也就一天没有办法安心。」
酒吧昏暗的光线,客人们时而如细微波浪的交谈声,酒杯相碰的声音,夹杂着唱片中钢琴所奏出的流行情歌,一个低沉的女声反复着词里那简单的感伤情绪。我伸出手去拨一拨他的头发,他的发丝就着光线,反射出红酒一般的微妙色泽。我看呆了。
「………现在为您插播最新消息…………」
酒吧里的立体电视忽然传出这样的一则新闻报导。插播新闻是很罕见的。酒吧里面的客人倏地静了下来,每个人都转头过去看立体电视的屏幕。
屠杀的画面。
黄沙地上,散落着被高温融化变形的残缺肢体……那还是肢体吗?那是属于人的肢体吗?我彷佛已经闻到尸肉烧焦的气味,漫天飞舞的尘埃扑打在我的脸上,我哑然无语望着这样的地狱景象。
已经有人转过头或低下头去,拒绝继续看这一幕画面了,还有人正起身离开座位,看样子是要去呕吐的。酒吧陷入一片沉默,点唱机所放的情歌忽然显得尴尬可笑起来。
米尔哈森从桌上抬起头,拉起我的手,一语不发的拉着我离开那里。他的表情,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哀伤,而是愤怒。
威斯塔朗特惨绝人寰的画面在当天就传遍了奥丁的大街小巷。布朗胥百克公爵成为众矢之的。当然,是平民的场合。罗严格兰元帅的声望立即直线攀升,许多人将他称为解放的希望,歌颂赞美他的人所在多有,甚至一些奇奇怪怪的神妙传说都已经出现在街头巷尾的耳语中了。
我只觉得奇怪,所有的消息来源都说是罗严格兰元帅来不及阻止,但是为什么会有那么长又清晰的画面呢?这样的画面一定不是来自布朗胥百克公爵的阵营。
一种隐隐的阴谋猜测逐渐在我脑中浮现。或许,这根本是一种利用罢了。罗严格兰公爵并没有如大家所传说的那样正直仁慈,可能是他做了不要阻止核子攻击的决定。
你想要跟随效命的就是这样的人物吗?又或者,这当中根本就是你所知情的决策?这,我不得而知。
回到家中,跟爸爸道过晚安,我准备上楼就寝。经过书房门口,我忽然心中一动,手伸进口袋,拿出钥匙打开书房的门。
走进书房,就着清冷的月光,我打开你的书橱。书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灰尘,那是因为没有人替你清理的缘故。
在你的字典里,可曾有屠杀这样的字眼?或许没有,但是,你所跟随的罗严格兰元帅却充分利用了屠杀者的暴行获取了最有利的结果。
我的哥哥也在战场上。威斯塔朗特事件应该有力到可以让他早点离开战场回家吧。思及此,我不禁要自问,我的哥哥是一个生命,因为这两百万人的牺牲换得了他的存活,代价是大还是小呢?
我默默的清理著书橱的灰尘。这样的问题注定是无解的吧。谁有资格决定谁比较重要?谁应该牺牲?
我彷佛见到你已经开始朝阴暗的山谷中走去,踏着笃定的脚步,一点一点的隐没在幽暗的死寂中。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我下定决心搬出枫园路十七号的。出乎意料的,爸爸不仅支持我的决定,并且很积极的为我寻找住所。结果我搬到了离事务所两条街口的地方,一栋五层楼高的公寓。那里距离枫园路十七号,走路也只需十分钟。
我很用心的布置自己的住所,试着让它感觉温暖一些。但是,爸爸仍然为我留了房间,每个星期我至少有三天都是回爸爸那里吃饭的。
米尔哈森很满意我的决定,并且一直催眠洗脑似的告诉我说,我搬家以后看起来快乐多了。
「或许吧。」
搬家不久我收到莱纳传给我的邮件讯息。他沈痛的向我描述威斯塔朗特事件的后续发展。
「………虽然我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当然更不指望说服你相信,那就是,有人私下告诉我,是奥贝斯坦中将向元帅进言,不要去阻止布朗胥百克的攻击行动,并且利用这个暴行,作为政治上的宣传。
现在秃鹰之城已经攻下了,布朗胥百克公爵也已经死了,可以说内战已经结束了,但是,吉尔菲艾斯指挥官却殉职了。详细的情形我不清楚,我听到一些传言说,吉尔菲艾斯指挥官的死和奥贝斯坦中将脱不了关系。这些传言我无法证实,写在这里也不表示我相信。我只是对威斯塔朗特上无辜死去的两百万人感到难过,我想只要是人,就不能原谅这样残忍的行为。…………」
我颓然坐在计算机前,好象这一字一句都是用鲜血镌刻在屏幕上一样,刺眼到令人难以逼视。
我对自己推想的正确感到恐惧。这果然是你所知情的决策。只是,我没想到竟然是来自于你。我不能相信我所爱的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出生以来第一次,我哭了整夜。梦里醒着都是你,都是威斯塔朗特,都是腥红的血,都是蔽天的沙尘,都是惊怖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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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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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2

玻璃情人(二十九)
「这么说也许你会不高兴,但是,那时候我的确觉得,陛下重用了他,是一项错误。不只是我这么认为,我的许多同僚也是这样想。」缪拉沉默半晌后说道,「我不是不愿意承认他的能力,我只是不喜欢他的方式。」
「你别这么说。我无意替他辩护。虽然,处在那样的地位上,作决定不是那么容易的。」虽然她尽可能的想要说一个理性的答复,但是缪拉看得出来,玛格丽特不管是理智还是情感上,都非常的痛恨威斯塔朗特事件。不只是因为单纯的恻隐之心,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破坏了她心中情人的形象。
「做决定的人是陛下吧。」不想向对方说什么违心之论的缪拉,想了半天,觉得只有这句话最合情合理。
当时如果没有这件事,还能在前线支持多久?左右都是残杀自己的同胞,在国内还有立典拉德虎视眈眈,只待两败俱伤,便能坐收渔利。至于吉尔菲艾斯指挥官的死,并不能跟威斯塔朗特混为一谈。不过,忿恨的心情,通常是不会伴随雪亮的观察和判断的。这些一并混合投射到当时参谋长的身上,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所谓的客观判断,经常在事过境迁以后才会出现呢?缪拉这样想。我不是什么历史学家,远望古人,春秋褒贬;我要的是当下的洞察和智能,不是为了留名青史,只是想要做正确合宜的事。
玛格丽特似是不愿继续多谈这件事情,缪拉也是。他们很快的换了话题,缪拉问玛格丽特,她的哥哥是如何跟伊莲认识的。
「他们结婚刚满三年而已。」听到意在言外的问题,玛格丽特谨慎的回答。伊莲在新帝国历五年的时候搬到费沙的,当时她在军务省附近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咖啡馆,碰上了爱咖啡成痴的莱纳。交往两年,经过不少波折,两人才结婚。
「等等!你说哪一家咖啡馆?军务省旁边的巷子?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玛格丽特看着屏幕上的缪拉,大笑起来。
「伊莲到现在一直都在那里开咖啡馆呀,五十二巷十号。」
缪拉觉得自己的慌张忒也好笑。去军务省是为了办公,他可不像一般的军人下了班还会有闲情逸致在军务省附近的巷子里逛,不知道是很自然的。他整顿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朝着电话那头掩嘴微笑的玛格丽特问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费沙的?」
「我吗?我跟着工部省的同事一起来的。那时候我和米尔哈森刚刚加入狮子之泉的设计群。」

我是在新帝国历元年的年底来到费沙的。人生中首度的星际航行,并不如想象中潇洒愉快。瓦普跳跃的后遗症让我足足发烧了两天,还好那只是第一次的瓦普跳跃时发生的症状。接下来的航程中,我才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航行方式。
费沙实在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地方。虽然有活跃的商业活动,却感觉不到深厚的人味。不过,没有人允许我在这里过悠闲的生活,尤其是我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布鲁诺.冯.席尔瓦贝尔西。
狮子之泉的设计案与模型,提出的期限是次年四月初。整个设计群从奥丁一挪到费沙,在开始适应生活之前就要先立即适应工作。
席尔瓦贝尔西并不是坐在他的高位上看着我们忙得一团糊烂,相反的,他一直亲自参与狮子之泉的构想与创作工作。我感觉得到他对新帝都建设的强烈企图心。
「我想要完成前人所无法想象的伟大创作。」
尽管有人批评他狂妄或野心太大,我还是很佩服这位无论眼光远见或是实行力都一流的上司。当初受他推荐加入奥丁建筑学会,因着这层关系,被延揽入工部省建设局,我一直觉得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机会。
可惜他的愿望没有办法亲自实现。
次年春天,也就是新帝国历二年的四月初,设计群如期完成了设计案。这时候一个重要的消息是,莱因哈特皇帝亲征伊谢尔伦回廊的队伍已经出发。
「………动员全帝国几乎所有的兵力,只为了讨伐杨威利一个人………我看不出来这样的举动对刚刚诞生的罗严格兰王朝有什么意义。身为军人的我必须服从命令,然而我衷心期待和平来临的那一天,好与你重聚。愿你在费沙的工作顺利,往后建设国家要靠你这样的人了。」
这是莱纳当时写给我的通讯。我感觉得到他已经开始厌倦这样的战争。不过,整个看起来,社会上却沈浸在皇帝亲征那种宣扬国威的荣耀气氛中。
「看吧,这般景象是多么的令人感动啊。」
我站在公寓的窗边,看着街上移防行军的队伍,米尔哈森冷不防从后面拍了我一下,递过一杯热茶给我。他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
「年初才灭亡了自由行星同盟,还没有回到首都安定一下民心,就要继续朝伊谢尔伦出发。」
「海尼森与奥丁相距多远啊!这样的距离,会让人不耐烦的呀。」
「想家吗?」米尔哈森问我。
「嗯。」我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玻璃情人(三十)
你当初一听说要来,整个人兴奋的不得了。」他歪着头望向窗外,「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他,是不是?远离奥丁,好让自己能够忘记他。」
「已经三年了,这三年,世界改变的真多啊!」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他听,我竟觉得自己的话中有些赞叹的口吻。赞叹的反面,却是感伤。
四月十八号,我临时接到邀请函,说要出席费沙代理总督博尔德克在自己官邸中举行的宴会,而我并不清楚这个宴会的目的是什么。本来米尔哈森也要受邀一同前往,然而他却忽然感冒发起烧来。
「拜托你代替我好好去玩玩吧。」躺在病床上的米尔哈森苦笑着对我说。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这种高官政要聚集的场合了,还说什么好好玩玩。」
不过因为席尔瓦贝尔西也要出席,所以我也不好推辞掉,因为来不及置装,只得穿上我唯一一件从奥丁带过来的黑礼服,前往博尔德克的官邸赴宴。
踏入晚宴会场时是六点三十分。邀请函上的时间是七点整。不过,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先行抵达会场。黄金狮子旗布置在宴会场中,刻意要表现得华丽丰盛,我却微微的觉得有些可笑。
和在场的其它女士相比较,我的穿著实在是乏善可陈。绸缎质料的黑色长礼服,配上丝绒鞋面的黑色高跟鞋,没有佩戴什么耀眼的首饰,显得很黯淡。我抱定主意不要跟太多人交谈,打算只要让席尔瓦贝尔西看到我有来便提早开溜。
桌上放置了一些水果,有不少是我没见过的,想来可能是费沙地方的特产。其中有一种像甜瓜的东西吸引了我的兴趣。我走过去夹了一块到自己的小碟子里,忽然从眼角瞥见席尔瓦贝尔西已经到场了。我忙放下碟子,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拉贝纳特小姐,你今天怎么穿成这副德行啊?」他好象忘了这是公开场合的宴会,居然把这种平时聊天的内容搬来讲。
「你的头发已经很黑了,还穿得这么黑………」
我默默的忍受着他对我穿著的批评。而且,不知为何,我并不是很讨厌。在这么令人气闷的宴会里,有人对我说出这种话,竟让我有种亲切感。
席尔瓦贝尔西跟我寒暄一番便入座了。我回到桌边端起碟子,尝了一口甜瓜。这时我注意到,在场有很多高级军官走动。
………该不会是为了军方而办的晚宴吧?我心里盘算着可能是什么原因,一面把碟子里的甜瓜吃完。
汁水很多,也很甜,但是说不上来哪里味道怪怪的。我摇摇头,心想世界之大,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可是我的肠胃却不领情,过了大约两分钟,一阵激烈的酸味从喉咙涌上来。
我慌慌张张要找洗手间。我看准了会场角落一丛植物的后面有一扇很不显眼的门,快步走过去,打开门。那扇门后面确实有洗手间,但是,其实是个阴暗的楼梯间。我管不了那许多,冲进去趴在洗手台上一阵狂吐。
吐完以后漱过口,我才发现这间是男厕。本想说这样吐完应该就没事了,我却开始觉得头晕,胃也在隐隐作痛。我走出洗手间,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楼梯间光线很昏暗,根本看不清楚楼梯干不干净,我也不想去管礼服会不会皱,裙子会不会脏,因为头已经晕到站不太起来了。
头埋在臂弯中,用力深呼吸几下,还要忍耐着胸腹之间的翻搅。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关上,有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接近,停在我面前,我以为是幻觉。
映入眼中的是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还有黑色的长裤,烫出两条笔挺的裤线。我勉力再抬一下眼睛,长裤头上的皮带头有着帝国军徽,银白色的金属材质,在这个昏暗的地方竟然反射出刺眼令人头痛的光芒。
上衣也是黑色的,缀着银白色的刺绣。从刺绣的款式,我认出了眼前这个人的军阶。他的肩膀上还有一款灰色缎面的披风,正极力的向每个看到的人夸耀这身军服所象征的辉煌武勋与崇高地位。
这个人的穿著令我睁不开眼睛。一股莫名的厌恶感油然而生,我甚至不想继续往上看是谁穿得如此华丽不可一世。
「玛格丽特。」
那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但是和记忆中相比,变低了,也变暗了。我抬起头,摇摇晃晃的视野中勉强映入了他的脸孔。
「奥贝斯坦先生。」
我讶异的睁大眼睛。深深的倦意和沧桑刻在他的面容上。明明不到四十岁,却一身远大于这年纪的风霜。同样是不说话的沉默,往昔他青年时代的沈静气质已然消逝不复存,相反的,却是一种时时警醒着的戒慎与不安。
好象有什么在我心中蠕动着。三年了,三年不见了,你为什么会变成如此?小小的蠕动立时变成激烈的吶喊,再三冲击着我。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他迟疑着,伸出手想要帮助我。手指接触我臂膀的那一瞬间,如灼烧般的感觉蔓延开来,既甜蜜又痛苦。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是痴呆的。
「我是工部省的公务员。」我靠在墙壁上,对着他微笑,「怎么?你不高兴见到我吗?」
他猛然抱紧了我。我被他的动作弄得快要窒息。他却把我的左手臂按在墙壁上,整个人紧紧贴着我,低下头来索求我的吻。双唇相接的那一刻,我忘了自己的身分,忘了他的身分,忘了这场宴会,忘了一切…………我不知在梦境中想望了多少遍,然而,梦境怎及得上真实的万分之一?
伴随着幻觉般的狂乱,我觉得自己快要昏迷了。他拉开我礼服胁下的拉炼,手伸进衣服里,抚摸我的腰与背。
听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热切的渴望不言而喻。我知道再过几秒,我的理智就要沉沦在他的爱抚和亲吻中,再也不能回头了。三年的时间,难道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吗?我突然害怕起来。
时钟打了七点整。
挤在楼梯间的我们听到钟响,好似凉水浇头,一切都停滞了。他缓缓的松开手。没有了他的拥抱,我支持不住,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我甚至没有力气去伸手拉上身侧衣服的拉炼,从胸部到大腿,任它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的身体因为微凉的空气而颤抖着。
我无助的抬头看他。头还在晕。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清脆的脚步声离我而去,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关。
不知道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浮沉了多久。我慢慢恢复过来,艰难的起身时,可能已经过了十几二十分钟了。我不确定。
一侧的夹式耳环不见了。我直接放弃寻找,把另一侧的耳环也拿下来。拉上拉炼,整理好衣服,我决定不要从刚才的入口离开。转身走下阶梯,一种异样的不安直觉忽然浮现脑海。

玻璃情人 (三十一)
博尔德克的官邸我没来过,这条楼梯会通到哪里我也不知道。宴会设在三楼,我转了两层阶梯,打开楼梯间的门,说时迟那时快,楼上传来一阵轰然巨响。
灰尘和玻璃碎片从楼梯间落下来。我双手抱头蹲下,然而我立即起身,循着原路跑上楼去。刚才我进来的那扇门已经被炸掉了,跑进宴会场地,第一个看到的人竟是倒在血泊中的席尔瓦贝尔西。
「阁下!」我扑了上去。他已经失去意识了,额头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正在汩汩的冒着血。我胡乱拿着自己的手帕压在伤口上,不多时手帕上已经沾满我敬爱上司的血。我俯下身贴着他的脸颊,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
「求求你,不要死啊…………」我忍不住叫了起来。这时周遭没有受什么伤的人已经纷纷慌乱的往外逃去了。我听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心急如焚的我在心里一面大声咒骂着救护车为什么这么慢,不知不觉间流了满脸的泪。
赶来现场处理的人员已经到了门口。我抱着席尔瓦贝尔西,抬起头来寻找医护人员。这时候,我才发现在我身前不过三、四公尺的地方,奥贝斯坦先生斜躺在角落里,看起来也受了伤,可是意识却很清楚,他正朝着我这里看来。
目光与他相触的一刻,我打了一个寒噤。医护人员已经来到我这里,将席尔瓦贝尔西抬上担架。一身血污的我,也被其它人以为是受了伤。一个穿著医师袍的人问我怎么样了,我却充耳不闻。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三公尺外的那个男人。
很快的,奥贝斯坦先生也被抬上救护车,送离了现场。

我茫茫然坐在急诊室里面。这场爆炸案,夺走了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的生命,再加上其它四十余人死伤,损失惨重。对于现在亟需文官人才的国家,几乎是一项难以估计的重创。
米尔哈森听到爆炸案的消息,不顾还在发烧的身体,便跑到医院来。我看到他穿了厚厚的夹克,神色惊慌的出现在急诊室门口,脸因为发烧而红红的。
「保罗!我在这里!」
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高兴得冲上前来一把抱住我,也不管我现在一身血污和尘土,会弄脏他的衣服。
「你也受伤了吗?」他握着我沾满血迹的手。我摇摇头。虽然身上也有一些零星的割伤,但是跟许多被炸得重伤的人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可是,席尔瓦贝尔西阁下已经过世了。」
「什么?」
米尔哈森原先惊喜的表情,转成不解,随即变得黯然。
大批的军人在急诊室内外戒备着。这场爆炸案同样造成了鲁兹一级上将和军务尚书的轻伤。军方的重要干部受到炸弹攻击,有这种强力戒备是自然的。他们在医院布成了密集的警戒哨,过滤出入的人们。我看着这些士兵和军官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只觉得头晕目眩,烦闷欲呕。
「我们回家吧。」我推推米尔哈森,他扶着我站起来。
在急诊室外面,我们听到两个校级军官的交谈,「我们的军务尚书大人怎么只受了轻伤啊?」
另一个人一面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站在门口,一面小声的回答他的同僚,「会走路的毒药,生命力之强韧不是你我可比的呀。我还真怀疑他是不是人呢,哼哼。」
我不自觉露出厌恶的表情看着那两个军官。米尔哈森已经招来出租车,把我推进车子里了。
「你听他们说的是什么话?」
「是很难听,可是,也许是真的。」米尔哈森双手抱胸,低着头好象在想事情。我触到他发烫的手,才猛然想起来他的烧还没退。「是不是真的,问你哥不就知道了?那两个不过是少校,也敢讲得这么难听,因为责任又不在他们身上啊,哼哼,背后说人家坏话多容易。」
不过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在阴暗的楼梯间与奥贝斯坦先生重逢。他的变化令我震惊,那决不是来自于他对我的渴望和情欲,却是来自于那张脸上的风霜与疲倦。
「你累了……」
我无法不这么想。原来处在权力的核心,就是用这种方式在燃烧生命吗?看到形容枯槁的他,我怎么也无法和实践理想的喜悦重叠起来。
「你还好吧?回去赶快洗个澡,我看你这件衣服也完蛋了。」
米尔哈森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请了三天假,没有人问我是什么原因。现在工部省已经上下乱成一团,代理的工部尚书虽然尽力了,但是,每个人的工作心情都受到严重的冲击。
我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坐在窗边往下望。因为前天的爆炸案件,市街上多了许多巡逻的军警,其中又以军人占多数。我把窗帘放下一半,隔着窗纱张望下面的情形。快中午的时候,一个士兵匆匆忙忙的走向我住的公寓楼下。
一楼是一间书店。那位士兵大概是进去问什么,没多久,就听到有脚步声砰砰砰上楼来。然后是一阵有些粗鲁的敲门声。
「请问玛格丽特.拉贝纳特女士住这里吗?」
我不怎么甘愿的开了门。声音听起来老气横秋的士兵,当面一看却是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
「您是拉贝纳特女士吗?」
「我就是。」
他伸手交给我一个严严封妥的小包裹,随即行了一个军礼,短促有力的说:「我是奉命送这个东西给您的。抱歉打扰了!」
他说完便转身下楼了。
「喂!等一下,是谁托你送这东西给我的?!」
士兵走得太急了,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有些失望的关上了门,心想就算问,对方大概也不知道吧,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转身回到窗边,我开始拆包裹。这包裹大约只有十二三公分见方大小,却一层又一层缠得紧紧的。想来送东西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外面也没有书写任何文字。
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把包装纸清理干净,一个丈青色的小纸盒让我心口猛的跳了一下。这颜色亲切得紧。我连忙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封信,还有,那天宴会上我遗失的一个耳环。
耳环背后的别针都变形了,看起来是被捏扁的。我展开信纸,上面用粗笔尖写着我熟悉的字迹:
「你的东西是我拿走的,现在还给你。谢谢。」
没有署名。脑中一瞬间浮现前天在官邸楼梯间里,那个热烈的拥吻与爱抚。我的心跳急促起来,信和耳环落到了地上。我弯下身去想要捡起来,不知道是身上的大小割伤在痛,还是心里难以承受的激情正在淌血,总之我尝试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捡起来。
为什么要说谢谢?………
眼泪不停的滑落。

我因为爆炸案受伤请了假,为了要代理我的工作,米尔哈森不得已抱病上班。没想到我也传染了感冒,发烧躺在床上。原本三天的病假变成一个星期。
「对不起,害你这样带着病跑来跑去。」我看着他一面咳嗽一面帮我倒开水,心中很过意不去。
「哎,说这种话做什么。我跟你同样都感冒,但是你还受伤,所以相对来说,我比你健康,所以我要去上班呀。」话声未落,他弯下腰去,大咳了几声,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他抬起头来,苦笑着跟我说:
「看,这杯水已经被我污染了。你喝不喝?」
「我就是个活生生被你污染的人。没关系啦。」我接过水,立刻喝了几口。「对了,有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米尔哈森走到我的床边坐下。
「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没有情人又不表示没有谈过恋爱……我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拉起被子,盖住头,露出眼睛,看着他的脸由白转红。
「咦?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他唇边露出一个做作的笑容。
「有啊,就是你教我抽烟那一次,在学校旁边的酒吧里。我那天还喝得烂醉呢。」
「既然喝得烂醉,你一定是记错了。我可能也喝了不少酒,所以那样说的话哪能信啊。」
「别装死,亲爱的保罗。我说有就是有。」我拉住他的衣服,露出邪恶的表情。
米尔哈森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对不起,好玛格丽特,我不想谈这件事情。」
「即使是对我也不愿意吗?」
「对不起,我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我不想谈。」
我凝望着他的眼睛,那透明得像是能让人感受到清凉静谧的灰色眼珠里,有一抹淡淡的哀伤。我松开拉他衣服的手。
「好吧。对不起,是我太多嘴,害你不高兴。」
有那么一瞬间,我对他的拒绝感到有些不快。我一直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会把他的一切都告诉我。他和我的感情是那么的自然又融洽,从艺术学院一年级开始,大家就说我们是形影不离的一对。毕业以后,我们一起创业,一起工作,一起面对挑战,联名发表论文………他从不刻意与我竞争,我也全不介意他是否比我出色。我简直没有办法想象如果我现在没有了他,我要怎么工作,怎么在这陌生的异地生活?
微微感到歉仄,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的眼睛。你也能体会我的痛苦吧。你是不是也受着什么爱情的煎熬呢?纷纷思绪流转着,直到他站起身来才打断了。
「我去帮你把水壶倒满,我要先回去了。好困。」
他从厨房提着满满的一壶水进来,放在我的床头,轻声吩咐我好好休息,然后一面打着呵欠一面下楼去了。我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他缩着脖子,穿著厚夹克,在寂静的街道上慢慢踱回家。
所谓的伴侣,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吧。我叹了一口气。那,我所想望的爱情又期待什么样的幸福呢?我心中一片茫然,结婚吗?誓言吗?浪漫奔放的狂热吗?还是沉迷在那样脸红心跳的醺然呢?我放下窗帘,熄了灯,钻回被窝。不自觉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握着那个耳环,直到沈入梦乡。

玻璃情人(三十二)
四月这样纷纷扰扰的过去了。一整个五月,我为了工作上的混乱忙碌着。
六月六号传来一个令全宇宙震惊的消息,杨威利死于地球教的暗杀。皇帝亲征伊谢尔伦的行伍,带着难掩的失望,回到了费沙。我没有机会见到莱纳,因为,他随即解除在缪拉一级上将舰队司令部的职务,转调至新领土治安军,随罗严塔尔的舰队前往海尼森述职了。
七月七日上午,为法伦海特元帅,史坦梅兹元帅以及席尔瓦贝尔西举行了隆重的国葬仪式,治丧委员会的召集人是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我身为工部省的中高层官员,出席了国葬。
踏入礼堂的那一刻,我看到奥贝斯坦先生站在最前面,庄重的举止里,带着一股刺人的冷漠。有耳语说他真是个适合办丧事的人才,一切都办得妥妥贴贴,合乎礼法,无懈可击。
十余位上将阶级以上的军官在场。他们就是决定这个国家和我们命运的人吗?我在人群中静静的观察他们。两位穿著特别华丽的元帅之外,其它的将领也都非常年轻。位列一级上将之首的是一位银砂色头发的年轻人,我知道他就是莱纳两年多来跟随的缪拉一级上将,看样子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现在他站在距离我大约五六公尺远的地方,神色中除了肃穆,还有一种难言的寂寥。
或许是因为失去一位可敬的对手吧,还有这些战友的牺牲。我暗自猜测。你在伤心什么?你在叹息什么?这样隆重的仪式又是为了谁呢?安慰死者的家人?他们本来可以不必就这么死去的,你只是为这样一场荒谬的血腥游戏陪上残忍的眼泪罢了。
我正充满嘲讽的想着,这时,原本一直面向同僚的缪拉一级上将忽然缓缓转头看向我们这些出席的文官。不知道是不是我不自觉露出了轻蔑的神色,他灰色的眼睛最后与我的视线相触,足足有两三秒钟。
触到他的视线,我不得不放下先前不屑的态度。他温和的外表下有着一种我不曾具备的特质,那就是单纯坚定的信仰。就算不是折服,也应该有几分感动吧。我心底竟然升起一丝羡慕的感觉。
如果我也能像他一样单纯坚定,是不是烦恼就会比较少呢?
仪式的进行不容我继续想下去。我随着众位工部省文官的行列,七人一排,到前面致礼。我与缪拉一级上将擦肩而过,他似乎有略微侧头看我一眼。
当我上前行礼时,就站在奥贝斯坦先生的左前方。我行礼完,抬起头,故意朝他望去。
他并不刻意回避我的视线,只是微微蹙了眉头,把原先摆在两侧的双手收到背后去。自制力一流的他,想必不会在这种场合做出奇怪的举动吧。行礼的节奏一点都没有被打断,军乐声中我回到了人群里。直到仪式结束,他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顶着酷热的天气从葬礼回来,爬上公寓楼梯,刚关上大门,我就伸手解礼服的扣子和拉炼,一路脱一路丢,最后脱得只剩内衣裤,疲倦的坐倒在书桌前。
计算机显示我有三封新讯息。我按下键盘阅读第一封。
第一封是米尔哈森寄的,是我昨天跟他要的都市计画资料。已经整理好了,写成简单的摘要后面附上资料的来源。信末附了一个老鼠唱歌的程序,看起来是他自己写的。我看着那只可笑的老鼠一面转圈圈一面唱歌,顺手回了他信。
「已经收到资料,老鼠俗毙了,很好笑,谢谢你。」
第二封是莱纳传来的。他说他已经抵达海尼森,简短的告诉我,罗严塔尔元帅是个手腕高明的政务官,他「……对新领土的统治和建设,似乎已经有一套完整的定见,丝毫没有什么新手上路的生涩迟滞感。这是我到达此处短短数周的观察。每一个命令都让人感觉到他手段兼具强硬和弹性。……」
我觉得自己只是想要知道莱纳平安,至于他写的内容,我倒是没有那么专心的立即研究。我回过头去看看被我扔了满地衣服的房子,苦笑着起身把衣服捡起来。想到应该利用下午好好阅读一下米尔哈森给我的资料或是小睡一下都好。 我捡起书桌边的袜子,一面穿袜子,一面按下键盘,读第三封讯息。
是爸爸寄的,先是责怪我给他的地址都不能收信,以致于我来到费沙的这大半年居然音信全无。最后说,非常想念我,不知道我在这里适应的好不好。
穿了一半的袜子,我愣在计算机前。过了片刻我飞快的回了一封信,告诉爸爸我的住址。确实是大半年没有见到爸爸了。爸爸比我先来费沙,我却迟迟没有回家去看他,实在说不过去。
回家………回谁的家?我忽然觉得回家这句话有点可笑。如果说,跟在爸爸身边就是我的家。对爸爸来说,在奥贝斯坦家工作了大半辈子,早已经被视为是那个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了。
我的心思飘回嘉洛特村那幢古老的房子,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会等我回去。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回去那里吧。不过有一种消极的念头,觉得自己终究是个被放弃的孩子,何必紧捉着童年的回忆不放。
我在出门看爸爸和在家读资料之间挣扎了一阵子。最后我还是把衣服穿起来,离开了公寓,坐着出租车来到军务尚书的官邸。门口的卫兵掩不住讶异的表情看着我,我微笑着说我要见拉贝纳特先生。过了几分钟,爸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拥抱他。
「葛丽卿,你要来怎么不说一声呢?」看起来是生气,其实,满满的都是高兴。我亲吻爸爸的脸颊。
「爸,刚收到您的信,等不及您回嘛。」
踏入客厅,我愣住了。这里的布置,跟枫园路十七号非常的像,感觉好象是家具也坐着宇宙船一起搬过来了。
「怎么样?跟以前一样吧?家具都是我选的喔。」
爸爸露出有点自豪的口气告诉我。奥贝斯坦先生不喜欢太大的改变,所以,一切照旧。厨子费勒太太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她大声叫着我的名字,从后面出来看我。
「哎,小姐也是个有成就的人了。你看你看,这衣服,发型,都变了,整个人都变美啦。」
是啊。我是变了。房子可以不变,家具可以不变,布置可以同以前一样,但是,这屋子的主人,也能跟家具一样不会改变吗?费勒太太亲热的拉着我的手,小声的在我耳边说:
「你要陪我去买酒吗?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看着爸爸和费勒太太热切的眼神,我答应了。于是我立即陪费勒太太出门,打算在主人回来之前,三个人先吃一顿。
我们搬了一整箱葡萄酒回来。老实说费沙当地产的酒我通通不喜欢,还好这里贸易发达,没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回来后,我们三个就当作是吃点心一样,准备了一些佐酒的小菜,在厨房里边吃边聊天。
「我可以上楼去看看吗?」
我问爸爸。爸爸带着我走到二楼。从楼梯间就有一扇独立的门可以通到阳台。我们拿着酒杯,在阳台上看日落。
「真想不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我微微笑着。映入眼中的不是以前熟悉的青翠枫影,而是一个繁忙的城市。我问爸爸,那么多孩子里,为什么想要收养我。
「不为什么,记得你那个时候那股倔强的样子让我印象很深刻。」
「我现在还是一副倔脾气,改不了了。」
楼下的卫兵看到我们父女俩悠闲的在阳台上聊天,好似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一样,不住偷眼朝上瞧。
「先生他最近还好吗?」或许是卫兵的动作降低了我的情绪敏感度,我顺口问了出来,比想象中平静多了。
「他呀…………他太累了。」爸爸摇摇头,「爬上了那么高的位子,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我也不能说什么。不过,他的作为确实改变了这个世界。」
是呀。我望着这个繁华的城市,远处上通天际的宇宙港在黄昏中闪耀着奇幻的色泽,有些冷漠,但确实是热络的人们穿梭其中的要地。两年多以前,它还是一个自治领,而现在,它是帝国的首都,扼着两大宙域的中枢地带,运用它从贸易的地理优势,继续展现它在政治上的影响力。
像我这样一个没有显赫家名,没有任何背景的平民女子,也能够凭着自身的能力,成为帝国政府的技术官僚。世界已经改变,如同过去几个世纪一些人们所梦想的那样,更公平的社会已经诞生。它并没有尽善尽美,但是却已经有了根本上的不同。而他,是造成这个改变的重要人物之一。
或许放手让你离去,才是对的吧。在盛夏的夕阳下,我第一次因这样的念头感到如许安慰。
爸爸并未留我待到更晚。太阳刚下山,我和爸爸就很有默契的走到门口分别了。那一刻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有了勇气,可以不再逃避过去的事情,就算现在奥贝斯坦先生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想我也可以比以前平静得多。
正在这样想着,我亲吻了爸爸,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一台黑色地上车缓缓迎面而来。我低下头去向前走,一直到那台车停在官邸门口,听到车门开的声音,我才停步回头望去。
奥贝斯坦先生站在车门边,望着我有三五秒的时间。奇妙的感觉涌现在心头。我脑中想到的,不再是三年来我对他的一切深情,欲念和痛苦,却是小时候的我拉着他要画肖像时他腼腆的笑容。我竟可以这样毫不感到心痛的反身离去,走出巷子。

伊莲的咖啡馆「白杨树」座落在一个安静的巷子里,来这边消费的人多半是熟客。虽然这里离军务省只有两个街口,但是,来这里的军官却没有想象中的多。
因为生孩子,伊莲有三个星期都没有出现在店里。客人们纷纷问说老板怎么好久不见,是不是去生孩子了。有些客人直接赠送一些小礼物,算是给新生宝宝的心意,不然就是热心的提供一些产妇保健知识。等到伊莲在客人们热情的等待下回来工作的时候,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回来店里第一天就接到一封喜帖,是两个从五年前「白杨树」开张就常来的客人要结婚了。喜帖上说:
「……感谢您的咖啡让我们找到彼此,您的咖啡充满了幸福的味道。请您一定要光临我们的婚礼………」
伊莲读着这封喜帖,想着她也是在这里认识莱纳的。那时候他是个看起来有点忧郁的上校军官,清秀的面庞令人无法跟战场杀戮联想在一起,总是坐在吧台边,很有兴趣的研究观察着她冲泡咖啡的动作。
「不是我爱嫌,军务省办公室里那种大锅煮的咖啡真是难以下咽。」
「可是大家都喝,不是吗?」她抬眼望着这个来喝咖啡,却一副买醉表情的青年军官。
「在办公室我宁愿喝白开水。」莱纳孩子气的口吻让伊莲笑了起来。
「你的笑声好象就溶在你的咖啡里了。」他认真的告诉她。伊莲觉得眼前这个人彷佛是她咖啡的知音。然后,他们相恋,终于结婚。期间她不是没有挣扎过,也不是没有阻力,然而她知道,最大的阻力其实是她自己。
正在她放下喜帖,望着暂时没有客人的店里,想着应该回去看路得维希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响了。
「欢迎光临!请问………」
走进店里的是个银砂色头发的高大男人。他穿著一件墨绿色的衬衫,米白色长裤,看起来神情有些小心翼翼。他朝着吧台这里走过来,拣了一个中间的座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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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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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6(终)

玻璃情人(三十三)
「请问,您要喝什么?」伊莲熟练的抽起一本价目单,递到缪拉面前。
「没想到……我本来以为今天见不到你的,只是想来喝杯咖啡。」
两人之间奇妙的并没有那种过于尴尬开不了口的气氛。缪拉低头看单子上的咖啡种类,听到伊莲似笑非笑的问:
「军务省的咖啡太难喝了吗?」
「宇宙舰队司令部的咖啡也不高明。」
到这个时候,伊莲才觉得心中一动。那天在医院大厅擦身而过,两人很客气的相视而笑,她想这样就好了,两个人可以做个普通的点头之交,不会有人再去提以前的那些事情,不会再有人让她心情激荡。
「想喝什么?」
「浓缩咖啡,还有桑葚派。」
「啊,浓缩咖啡要稍等一下喔。」
伊莲转身为他冲泡咖啡,缪拉玩弄着手上的价目单,耳中听到蒸汽嘶嘶作响,磨豆机发出轻巧的转动声。不过略略愣了片刻,桑葚派已经端到他面前,用一个细致的瓷盘盛着,澄黄的派皮里满溢着深黑紫色甜香的桑葚酱。
「你怎么知道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是桑葚派?」
「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欢所以点。」
伊莲微微侧头看着缪拉。她发现从刚才开始,自己就有种想找话跟他说的冲动。而缪拉拿叉子轻轻搅着派上面的桑葚酱,低着头,不知道他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伊莲看他竟看得有些分神。一个不留意,咖啡机里的咖啡流过头了。本来只有半杯的浓缩咖啡,足足装到八分满。没有在适当时候拿开杯子,最后流出来的液体是会让咖啡打大折扣的。
「糟糕!」她低低叫了一声。缪拉抬起头来,看到伊莲端着那杯失败的浓缩咖啡,就要往水槽倒。
「怎么啦?」他喊住了伊莲。伊莲转头回答:
「咖啡流过头,泡坏了,我再帮你弄一杯,对不起。」
伊莲手腕一摇,倒掉了那杯咖啡。她觉得有些懊恼,白杨树开张以来,虽然常常客人很多,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但她要求自己绝对不可以犯这样的错误。泡浓缩咖啡,对伊莲这样的职业老手来说,机器的节奏就像是自己的呼吸一样好掌握,今天竟然会犯下这个严重的错误。
缪拉仔细观察伊莲的动作。从温杯,磨豆,装填,敲实咖啡粉,到测量温度,已经熟练到一气呵成,显然是多年的功力,而她刚才竟告诉自己说咖啡流过头了。想到这里缪拉不免觉得心中一跳。
她专注冲煮咖啡的神情里,有着对自己专业的信心和坚持。一转眼间一杯浓缩咖啡已经推到缪拉面前,杯中黑褐色的液体上,冠着一层金黄奢华的咖啡油脂泡沫,这是浓缩咖啡的极美之处。这个美丽的皇冠不多也不少,匀匀整整的,散发一股温雅的香气。
缪拉端起细致的杯子,一仰而尽。一点没有刺喉的焦苦,浓而不腻的甘醇沿着舌头滑进喉咙。伊莲怀着期待的眼光望着她的客人。
「我可以再续一杯吗?好几年没有喝过这么好的咖啡了。」
两人眼光相触的瞬间,一阵轻微的晕眩同时袭过他们。
伊莲没让自己昏惑太久,那对砂色的眼瞳也在下一刻自动转了开去。她撤下缪拉面前的小咖啡杯,拿了另外一组,重新温杯,重新磨豆,完美重复了一遍刚才那行云般流畅的动作。这时候缪拉尝了几口桑葚派,露出惊奇的表情。
「好好吃。这桑葚派真的很棒。」
「那是我做的。」伊莲禁不住感到有些骄傲,一朵浅浅的红晕浮在脸颊上。不过她没有让缪拉看见自己的表情,背对着他清理咖啡渣。
「葛丽……喔不,玛格……喔不,拉贝纳特女士,也很喜欢桑葚派。」
缪拉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觉得异常的窘。彷佛整个咖啡馆里的气味都为之一变,伊莲睁大了眼睛转过来看他。
「你怎么知道拉贝纳特女士的小名叫做葛丽卿呢?我都没有这样叫她呢,只有她哥哥私底下才这样叫她。」她在围裙上擦一擦手,歪着头打量正在把玩叉子的缪拉。
面对这样直率的问题,连这位位高权重,叱咤风云的元帅都为之语塞了。自从去年冬天在她家客房住过一夜,她用葛丽卿署名给他纸条,那之后,他便经常以这个爱称唤她。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是被允许的称呼,没有想到这其实是个很亲昵的小名。
缪拉抬起头来看到冲着他满面笑容的伊莲,觉得自己脸都要红到耳根了。
「我……这是她,喔不,拉贝纳特女士告诉我的……」
看到缪拉的反应,伊莲已经猜到几成。不过,她知道玛格丽特近日看起来并没有谈恋爱的迹象,各式各样的推测立时浮现她的脑海中。伊莲假装拿起抹布要擦工作台,轻描淡写的说:
「你们是好朋友吧?」
「……对!……好朋友。」
缪拉彷佛想要强调什么似的,一面点头一面说,可是就伊莲看起来,他点头的动作好象大了一点。
「你们怎么认识的呢?」伊莲有心想多套一点出来,她想缪拉决不是个会编谎话敷衍她的人。
「……我同事介绍的。」
「嗯。这样啊。」斜眼看看看缪拉的窘态,伊莲觉得有趣极了。她继续说下去:「玛格丽特人很不错呢。我好羡慕她。年纪轻轻就能够有这样的成就,真的是不容易呀。」
缪拉刚从那种不知所措的状态缓和过来,他双手抱胸,低着头接话:「对啊,她很聪明,才华又高,真的是很少见,真的是很杰出。不过,你倒不必那么羡慕她,你这个样子也很好。」
这话倒让伊莲疑惑起来。「玛格丽特怎么了?」
「没事,她很好,我们前两天才通过电话。有时候她会说些小时候的故事给我听。」缪拉好象打开的水龙头一样,一股想说话的冲动拦都拦不住,「她才要羡慕你吧,至少,我觉得你应该是比她幸福的。」
「如果幸福可以用比较定量计算的话就好了。」伊莲说不上来哪里一股不高兴的感觉,不自觉提高了一点音量,「我没有觉得自己过得不好。我不懂你跟我比这个做什么。」
缪拉察觉了伊莲微小的不悦,抬起眼睛来看她,「我没有这个意思。」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黏腻不舒服的气氛。既不是久别重逢的人那种介于生疏和熟悉之间的不安,也不是单纯的找不出话题交谈,但是,又还没有到尴尬的地步。
「咖啡,觉得如何?」伊莲指了指已经空的杯子,轻声打破沉默。
「很好喝。很少咖啡让我有想要连喝三杯的冲动。」缪拉把杯子举到鼻子前,用力嗅了嗅残留在杯子里的余香。
「今天的份算我请你好了。谢谢那天你送我去医院。」
缪拉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杯子和盘子敲出一阵慌张的声音。紧接着门上的铃铛响了,是莱纳来接他的太太回家去。
莱纳看到缪拉坐在吧台前喝咖啡,正在跟伊莲交谈,他快步走上前,有点犹豫要不要在这里对长官行礼。缪拉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
「你没有叫其它人过来吗?那谁来看店呢?」莱纳走进吧台,吻了一下他的妻子,关心的问道。缪拉别过头去,不想看到这一幕。
「今天我不想开那么晚,等一下我们就回去吧。」
「那我也该走了,谢谢你的招待。」缪拉动作有些僵硬的站起来,笑着跟莱纳和伊莲夫妇两道别。莱纳瞧着他的背影离开店里。
「你们好象认识?」莱纳对着正在收拾餐具的伊莲随口问道。伊莲微笑着摇摇头。莱纳随即走出店外去发动车子,伊莲迅速伸手揉了揉已经有点红的眼睛。

玛格丽特在家里把玩着上次伊莲交给她,后来并没有还给缪拉的戒指。她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还给缪拉比较好。正要打电话给他,却听到门铃响。
「这么晚了有谁会来?」她打开门,却看到缪拉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沮丧。
「有事情吗?」她打开客厅的灯,挪开沙发上乱糟糟的靠垫和书本。缪拉却不说话,好象回到自己家一样,砰的一声把自己拋进沙发中。
「我刚好想打电话给你,你就来了。咦?奈德哈特?你还好吧?」
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出来,玛格丽特看到缪拉拿着一个靠垫把头埋在上面。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开到你家门口了。对不起,这么晚跑来打扰你。」
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这样子呢?繁忙的公务虽然会让他疲累,却绝对不至于让他失魂落魄似的不知身在何方。玛格丽特猜他可能跑去找伊莲了。
早知道就不要告诉他白杨树的地址………玛格丽特心中有种微小的自责。不过,就算没告诉他,也不表示他不会自己去想办法找到她。玛格丽特暗自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缪拉的茶杯倒满。
「葛丽卿,你说,我跟你看起来像情侣吗?」缪拉仍旧把脸埋在靠垫上,传出一阵含糊不清的话。
玛格丽特瞬间好象被雷当头劈到一样,整个人傻住了。有好几秒的时间,她没有办法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呢?我怎么会知道?」
原本想要趁这机会把戒指交给他,她现在已经完全忘记这件事了。她冲口而出:「伊莲跟你说了什么话吗?」
缪拉还是不肯放下靠垫,只看到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玛格丽特忽然站起身,走到缪拉面前,猛的把他手中的靠垫抢下来。缪拉惊愕的抬头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激动。湖绿色的眼睛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躁动,或者只是单纯的控制不住而已。他知道她根本已经猜出来,也不再试图隐瞒,摇摇头说道:「没有,她没跟我说什么,我只是去喝咖啡而已。」
玛格丽特抓着靠垫,泄了气似的坐回沙发,随手把靠垫扔到缪拉身旁。她觉得羞愧,居然有这种近乎失去理智的举止。方才他的问题还在她脑海中冲撞,心脏仍在急促怦怦跳,手心也微微沁出汗水。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去找她,这样对你,对你哥哥,对她,对我自己,都只会造成困扰。」
听到缪拉用虚弱的声音向自己道歉,玛格丽特的眼睛抬也不抬一下。众多复杂的感觉一下子涌到胸口。她没有办法生缪拉的气──这能怪谁?事情都是从送伊莲去生孩子开始的,谁会知道他们之间有那么一段过去?这应该是他们之间早就该解决的事情,我在这里冲动做什么?
「或许我所受不了的,根本是其它的事情……」斜眼瞄了缪拉,他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一只手夹着刚刚的靠垫,呆呆望着墙上的时钟。她看得出了神,他却转头过来,两人愣愣的对望了片刻。
「……刚刚我问你的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缪拉用有点不稳定的声音说完,就起身往门口走去了。
「等一下!」玛格丽特不由自主的追过去,拉住缪拉的衣服。缪拉低下头,捧着她的脸颊,在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再不多说什么,便离开了。她伸出手,像是要把他叫回来,然而却只是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走出大门,耳中听着车子离去的声音。

三个多月过去,缪拉没再来拜访过玛格丽特那幢小小的屋子。
早春过去,五月来临了,连阳光都充满了憧憬般的甜美。这天刚下课,玛格丽特望着办公室窗外的一片绿意,猛然觉得心中一动。
「好久没去了。」
她买了一大束白百合,径自开向中央公墓。就如同过去七年,她带着那束百合花走向奥贝斯坦元帅的墓前。灰色的大理石墓碑光洁如故,想来是照顾墓园的人经常来整理的缘故。
玛格丽特放下手中的花束,喃喃的说道:「好久没来看你了,你最近好吗?」

玻璃情人(三十四)
我接到通知,前往宇宙港接萊納。剛從海尼森歷經一場叛變惡夢的他,看起來非常憔悴。我們在出關的地方默默擁抱,萊納淚流滿面。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長這麼大,我第一次看到萊納這樣痛哭失聲。
歡樂的氣氛還到處瀰漫著。是的,再怎麼悲慘不幸,新年還是要過的。
萊納的處分很快就下來了。其實也談不上是什麼處分。身為新領土治安軍的分艦隊參謀,他被調到軍務省,沒有被降階,只是從此可能就這樣被冷凍,待在後勤的閒差沒有升遷一直到退役。
「算了算了,不到前線去也罷,現在還有什麼有意義的戰鬥呢?」
萊納自我解嘲道。我知道他並不是那種嗜血的軍人,也並不認為軍人不戰鬥就是生活平淡無聊沒有意義。我滿懷著感激把他接到我的小公寓裡一起住。
過了一個月,他問我:「你跟那個米爾哈森,怎麼好到了這種程度?」
我聳聳肩膀,笑著回答他:「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反正,他是我的好朋友,毋庸置疑。」
萊納不可思議的搖搖頭,說:
「你們只差沒有一起睡覺而已!」
我沒有回答。萊納並沒有深究我的其他人際關係,他跟米爾哈森之間都客客氣氣的,一點都不會為了米爾哈森過度頻繁(對他而言是如此)的拜訪感到慍怒或不耐。
「軍務尚書最近要出發前往海尼森鎮壓當地的動亂。還有繆拉以及畢典菲爾特一級上將的艦隊要跟著他一同過去。」二月底,萊納告訴我。那時候,我正和他以及米爾哈森在我的公寓裡一起吃晚飯。
「哦?」
「你會去拜訪他嗎?你不是小時候跟他住過幾年?」萊納說完了這個消息,轉頭問我。
「去拜訪做什麼!」我還沒開口,米爾哈森就搶著回答。也不知道他這話是開玩笑還是諷刺,我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我去軍務尚書官邸是去找我的爸爸,跟他有什麼關係?」我嚴肅的回答,萊納的表情有點怪異。
「還不就那樣?總會碰巧遇到吧!我都跟你講過多少次了!」米爾哈森旁若無人的提高了聲音。
「你不要這樣教訓我行不行!」我不耐煩的脫口而出。
「誰教訓你?你那時候半死不活的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總是這麼任性!」
我又羞又急,鏘的一聲,把叉子扔在盤子上。「誰跟你任性?」
「你還敢說!」米爾哈森看起來是真的生氣了。他比我更用力的扔下餐具,我們隔著餐桌互相瞪視。萊納夾在我們中間,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
「你……你怎麼可以……」我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隨你便啦!管太多你是不是會嫌我煩?」米爾哈森的聲音裡竟然有著深深的落寞感。
「我……對不起。」我用只有自己聽的到的聲音說。
雖然米爾哈森並不打算繼續生我的氣,一離開餐桌,就恢復大半了,並且他還過來幫我收拾洗碗,但是,我心中的愧疚卻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的。等到米爾哈森走了以後,萊納小心翼翼的問我:
「你們剛剛在說什麼?為什麼我一提到奧貝斯坦元帥,保羅就那麼生氣?」
我愣了一會兒。突然的,我忍不住大哭起來。足足哭了有半個小時。萊納更是一頭霧水,但是他只是抱著我,什麼都沒再繼續問下去。
從那天以後,任何和軍方上層人士有關的消息,不管是登報的公開重要新聞,或是瑣碎無關緊要的小事情,再也不曾在我的餐桌上出現過。我不知道米爾哈森是不是曾經私下找了萊納把我過去的這些事情告訴他,總之,即使我開口提到,他們倆人都完全不答理,或是自顧自的吃東西,或是立刻打斷講別的事情。至於新領土是否有混亂,伊謝爾倫軍動向如何,更是沒有人願意想談的事情。
七月中,爸爸寄給我一封訊息,希望我能過去吃頓晚飯。沒說是什麼原因,語氣很奇怪。彷彿有什麼預感一般,我立即就過去了。
傍晚踏入官邸,我走到後院,從廚房進屋。費勒太太正在燒菜,筐瑯筐瑯的鍋瓢聲顯得很愉快。我聞到蔥蒜活潑的香辛味,還有烤爐裡面傳出餡餅奶油的豐厚氣息,光是閉上眼睛就可以想像那酥脆還會燙嘴的美味。恍惚中,好像看到那隻已經死去的雨果在她腳邊打轉,期待在忙碌的鍋爐之間會掉下些什麼出其不意的零嘴。
「費勒太太,我回來了。」
費勒太太正把叉子伸進烤爐,把餡餅拿出來。她沒有聽清楚我的聲音,大概把我當成其他的佣人,大聲的回答:
「你跑去哪裡了?大半天不見人影,做事不專心!」
我笑著走近費勒太太,在她背後提高了音量:
「費勒太太,是我!瑪格麗特回來了!」
費勒太太吃力的拖著放滿餡餅的盤子,慢慢直起腰來回頭看我。這時候,在煙霧瀰漫的廚房另一端門口,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女佣人。我跟她的視線相觸,不自覺退了一步。她似乎也是同樣的感覺,下意識的靠在廚房門邊,沒有繼續往前。
「瑪格麗特呀!你總算回來了!為什麼不從前面走呢?廚房裡多髒呀,去去去,趕快出去,這麼亂!」這裡分明就是整齊乾淨的空間,費勒太太卻還是滿面笑容的把我趕出廚房,我本來想多跟她撒一下嬌的,不過想到這是她的勢力範圍,也就順從的往餐廳出去了。
那位年輕的女佣人還站在廚房門口,怯生生的望著我。我與她擦身而過時,朝著她微笑。走出幾步,她喊住了我。
「您是……您是瑪格麗特.拉貝納特小姐?」
「是的,我就是。您是……?」
「叫我海迪就好了。」語氣是羞赧的。我注意到她有一頭和我很像的深褐色微捲短髮。
「海迪?好輕快的名字!」我朝她擺擺手,逕自走到前面去找爸爸了。
爸爸站在客廳裡等我。
「孩子,你知道今天為什麼叫你回來嗎?」
我搖搖頭。
「先生他有話想跟你說。」
爸爸的視線在我臉上轉了幾圈,想要探查我的反應。看到我十分平靜,沒有露出排斥的表情,他欣慰的笑一笑,拍拍我的肩膀。我摟住爸爸的腰,親暱的把頭貼在他肩膀上。正在這個時候,奧貝斯坦先生回來了。剛一踏進玄關,我便朝著他笑著招手。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高興還是裝高興裝的自己都相信了。忽然以為又回到了少年時代的那段日子。
晚飯後,我幫著費勒太太收拾,費勒太太卻高八度的呼叫著海迪,並且強調這是海迪份內的工作。
「那個小女孩,手腳都沒有你靈便哪!」她一面叫,一面跟我抱怨,「最近老是在發呆,做事情都心不在焉的。再給我打破一個盤子,我就要叫你爸爸炒了她!」
海迪默默的走進餐廳收拾整理。費勒太太走回廚房裡刷她的寶貝鍋子了。我走近海迪身旁,輕聲說:「我來幫你拿盤子。」
她沒有應答,只是低著頭做事。我仔細端詳她,稚氣的模樣,不會超過二十歲。眼睛大大的,看起來格外的惹人憐愛。
「欸,盤子要這樣端才穩。」我忍不住出聲告訴她,同時伸出手去搶著扶穩她手上那疊搖搖晃晃的餐具。眼看著最上面的一個湯碗就要滑下來了,我猛的一抓,湯碗是保住了,但是刀叉湯匙卻掉得一地都是,嘩啦一聲,廚房傳來高分貝的喊叫聲:「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費勒太太氣沖沖的走出來,看到我正蹲著撿餐具。
「費勒太太,別罵她,是我弄的。」我搶著回答。
好不容易送走了費勒太太,我柔聲轉向海迪:「你來這裡多久了?」
「大半年了。」
「難怪我上次來的時候沒見過你。在這裡工作還習慣吧?費勒太太只是喜歡念而已,她是個好人。」
「您今天為什麼會過來呢?」海迪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開口問我。
「這個啊……我想回來看看爸爸的。」我微微驚訝,隨即輕輕帶過。
「不是的,是因為先生想看你,所以把你叫回來的。」海迪有些激動,連剛剛一直在用的敬稱都忘了。
我想,我比海迪長了好多歲,應該不是白長的。雖然這句話讓我心裡並不好受,但是還在我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海迪掩飾不住她的不安,接著說了下去:「剛剛我聽到了你們的話,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又怎麼樣?」我用眼神示意她冷靜一些。她的臉紅了,聲音低了下去。
「我來這裡這些日子,一直都覺得,先生在想念你。他是不會說的,可是我看得出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呢?」
我看得出來海迪呼吸加速,看來這番話她已經想了很久,總算今天說了出來。一股莫名的憐憫油然而生。
「那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說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沒有為什麼。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我溫和卻堅決的回絕了她的疑惑。
「可是,先生他……」
「先生他要怎麼樣決定,那是他的事,你不必替他想太多。」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已經有點冒火的跡象,連忙走出餐廳,把還想說些什麼的海迪拋在後面。
走上二樓,我繞過直接通到陽台的那扇門,輕輕敲了敲書房門。裡面沒有回應。我大膽的推門進去了。
黑暗一片的書房裡,我聽到微小窸窣的衣服摩擦聲從窗邊發出,我知道奧貝斯坦先生就站在窗邊,於是我乖順的走上前,和他並肩站在一起。黑暗令我安心,我看不見他,也就少了那些不安。
「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你會回到這裡來。」一反往常他先開口了。
「嗯,我不知道是你要我來的。」
「哦?」從他這一聲裡我知道他一定想要說些什麼嘲諷自己的話,不過他終究沒有說。
「其實今天我是想要拜託你一件事情的。」那麼率直卻又從容的語氣,從容到就算下一刻他要死了也一點不慌亂似的。
「非拜託我不可嗎?有什麼事情是非用拜託不可的呢?」
「說出來恐怕會被你嘲笑。」
「什麼時候你也在意起我會不會嘲笑你了?」我曉得此刻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總比假裝什麼都不在意這樣過完一輩子要好。」從他的語氣,彷彿可以看到他正在冷笑。
「這樣繞圈子不符合我的個性。你就說吧,是什麼事情?」
「你知道我這一生最想要的是什麼嗎?」
我輕咬著嘴唇,默默思索著如何接下這顆球。腦中啪拉啪拉閃過我們談過的種種片段。
「你最想要的絕對不是我。」這句話被我硬生生忍下來了,我開口道:
「說老實話,黃金樹王朝要不要滅亡,都改變不了已經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實。你選擇了這樣的路,無非是想要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在這個世界上。你是不可能像那些有宗教信仰的人一樣,把所謂的希望放在死後或來世的報償,因為你對生死的問題沒有興趣,你要的是當下活著可以見得到的東西。」
「所以,你遇到了萊因哈特.馮.羅嚴格蘭。他給了你價值,給了你願望。就另一種觀點來說,他給了你另一種形式的生命。這一點,我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皇帝陛下現在健康狀況不好,你知道嗎?」
他對我的回答不置可否,立刻跳到另一個問題去。
「我當然不清楚了,聽說是間歇的發燒。皇帝的健康狀況攸關社會和體制的穩定,這種事情應該不宜給大眾知道吧?」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過我的腦子,在我還沒有感覺到痛以前,已經看到這個又細又深的傷口滲出了一點血絲。
「等一下!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轉身朝向他,眼睛睜的大大的,雖然這個舉動在黑暗中一點意義也沒有。書房窗邊只有遠處街道的光線,勉強照出他的輪廓和位置。
他猛的一把捉住我的衣領,我的臉距離他的鼻尖只有十公分不到,「我的心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知道,只有你曉得,你懂嗎?」刻意壓低的聲音裡,半是威嚇,半是懇求。好像他抓的不是我的衣領而是我的心,我顫聲說道:
「你要拜託我的事情,我有沒有拒絕的權利?」
「沒有。」
「你為什麼不去命令別人?你身邊那麼多赫赫有名又能力出眾的人才……」我盡力壓住想要吼叫的衝動,把臉湊上去,吃力的朝著他模糊的影子說話。
「我只有這一件事情,以後再也不會有了。你儘管可以放心。」
我冷汗直流。許多複雜的感情化作難受的鼻酸,無情的折磨著我的意志力。我的理智和思考還沒有洞察他話中要求的是什麼,我的感情卻知道了。
「你願意嗎?先回答我願不願意?」好像哄孩子吃藥一樣,他放下了捉住我的手,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口氣逼迫我回答。
明明知道一張開嘴巴,就會飲進苦澀至極的劇烈毒藥,我卻還是緩緩點了點頭,發不出聲音,只有氣:「好的,我答應你了。那是你逼我的……」
「希望你真的會履行你的承諾。謝謝你。」他居然像是在笑,笑的很淒慘。
「這沒什麼好謝的,其實你知道我根本不會拒絕。」我跳過理智想問的問題,直接想求證我的直覺。「失去皇帝,對你而言,真的這麼絕望嗎?」
「我想你對席爾瓦貝爾西先生,是不會有相同的感受的。」
我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你們這麼狂熱的征服宇宙的原動力。」
「狂熱?至少我不是這樣想的。我雖然希望這個世界改變,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沒有那種能力。」
「從你踏入元帥府那一天,你就不再是為你自己而活了。」
「我別無選擇,瑪格麗特。」
「我知道。」
黑暗中他鄭重有力的握住我的手,我感受到從他手掌中傳來的溫度。
「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一起去看過一齣戲?」他輕聲問我。
「記得呀。那個劇場在奧丁西南區的大湖邊,那天天氣很冷。」
「那天的劇碼是什麼?」
「忘了,反正是一個王子復仇的悲劇。我記得你看完以後跟我說你不喜歡。什麼扮皇后的人太妖豔啦,台詞太誇張啦,情節太牽強啦……」
「有嗎?我不記得了。我倒是記得墳場埋葬女主角的那一段寫得很不錯。」
「哦?我喜歡女主角發瘋的那一段,她唱了好多首歌。」
「……嗯……一株楊柳斜長在水邊,它灰白的枝葉映在玻璃似透明的溪流……」
我吃驚的抬頭看他,「你還記得?」
「因為你看戲回來以後就經常朗誦這段台詞。那是多久以前了?」
「大概有十幾年了。」
我想起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進劇場看戲。看完戲冒著大雪回家,很興奮的在樓梯上表演起女主角絕望發瘋,快要淹死的那一段。那時也不過才十三四歲。
「為什麼提到這個事情?」
「沒什麼,只不過是突然想到你那時候在樓梯上的表演,假裝發瘋的樣子。」
「那時候的我,怎麼可能了解什麼叫做烤乾了的腦袋,還有什麼是加了七次鹽的眼淚,都只當他是詩人無聊卻有趣的妄想。哈,哈。」我一面笑,一面感覺臉頰有溼溼涼涼的水珠流下。
「嗯。」
「管他的,那個女主角,隨她死幾次,發瘋幾次,我已經跟她瘋過了,也死過了,就這麼回事。」
他捏捏我的手掌,遲疑了一下,放開了已經有點潮溼的手。
「再見了。」
他沒有挽留我,我知道他也不可能留我。
……一株楊柳斜長在水邊,它灰白的枝葉映在玻璃似透明的溪流………

玻璃情人(三十五)
奥贝斯坦元帅利用皇帝病危之际,将地球教残党引入贝尔赛底皇宫一举消灭,自己却被误炸身亡,那是七月二十六号的事情。当天听到皇宫发生爆炸案消息,我冒着暴风雨,即刻赶去了官邸。那距离我上次见到他,不过是一个星期的事情。
军务省官房长亲自将遗书送到爸爸手上,我说不出什么话去安慰伤心的爸爸。
「军务尚书阁下的遗言是,这份遗嘱的内容,要请您一字不漏的执行。另外,没有多少日子了,请您随自己的意思去做吧。还有……」
「还有什么?」我平静的问。
「还有,军务尚书阁下交代,一定要记得喂狗吃鸡肉。」
「谢谢您的转达。」我接过遗书,稳稳的将官房长送到门口。
我们两人情绪强烈的对比引发了官房长好奇的眼神。不过他终究是不便问些什么,便告辞了。
「……为什么?为什么先生这样就过世了呢?」爸爸难以置信的瘫倒在沙发上,喃喃的说。
我展开天蓝色信封里的信笺,粗而有力的笔迹新写上的一样,我的指尖轻触着信笺背面,感受笔触透过纸背,彷佛还有生命的气息刻划在里面。
「……墓园的设计建造委由拉贝纳特女士全权负责。」
不在乎生前死后毁誉的你,居然会介意你的墓碑是谁来写。我微微一笑。这句话夹在其它条列的交代事项中,一个不注意就会漏看过去。你悄悄的把这件事拜托给我了,你一定相信我会履行这个承诺。
他们把你送回来的时候,是海迪开的门。这可怜的女孩!她率直的问我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现在我独自一人待在一楼的房间,你就躺在冰冷的保存箱里面,在我身旁。爸爸在外面忙,没有空管我。
死去那一刻想必是很痛的吧,看看你受的是什么样的伤。可是当时在你身边的人却都见证了你的平静。我猜,其实也许是你不愿意继续急救而死的。
闭上眼睛的瞬间,你想到了什么?罗严格兰王朝的将来?地球教的残党是否确实的消灭了?有人说,人死之前,会浮现他这一生的许多片段与回忆。你会不会想念你的母亲?会不会想到那个一片黑暗,只有声音的童年时代?
我站起身,去客厅拿了我的公文包,里面有我的笔盒和素描簿。我静静的展开素描簿,替你画像。跟十几年以前我第一次替你画像不同,今天没有奇妙美丽的五月阳光拂过你的脸颊,你的头发也不再如往昔般有着令人心动惊艳的色泽。保存箱的玻璃只吝啬的穿透了黯淡的光线,照出你苍白的模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滴答答的响着,还有我的铅笔画在素描纸上的声音。每画一笔,心中就飘过一个回忆的场景。
你似笑非笑的靠在门口,「……你只不过是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换个地方罢了。」
「记得帮我喂雨果。」然后你转身走出了大门。
「开始吧,白色先走。」我从纷乱欲望的幻想中被你的声音惊醒过来。
「要好好上政治思想课唷。」你对着年少愤怒的我这样提醒。
「听说你很喜欢画画,这就当作见面礼吧。」你递给我一个丈青色的小包裹。
「玛格丽特……」你吻了我。
「你对我的期望未免太高了。」你替我包扎手上的伤。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在那阴暗的楼梯间,彷佛把我整个人都掏空的疑问。
我知道我画的不好,正如我小时候替你画肖像一样。我知道我自己再怎么样也不忍心为你画上死亡的气息。我望着纸上的你,分明就是我现在想要看到的你,而不是现在的你。
脑中闪过许许多多以前在学校努力学过的美术史名作,各式各样的死亡场面,有殉教而死,有自尽,有被刺杀,有病逝,有钉十字架,有圣母哀子,有地狱的天使惩罚堕落的灵魂……我苦笑起来。你好象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我还是迅速完成了这张画。我转过头,对着保存箱里的你轻声说了一句:
「你觉得怎样?」
……「不好。」
……「为什么?」
……「画得太美了,应该不像我吧。」
我如雷亟般呆住了。泪水终于不听控制的泻落。

因为与皇帝莱因哈特一世同时过世,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皇帝驾崩上面,军务尚书的丧礼相形之下显得草率许多。
我站在夏末的夕阳里,静静的凝视着那一方灰色大理石墓碑。石材是我亲自挑选的,透过几位相熟的几位知名雕刻家,挑到了这样一块好材料。
图样是我设计的。揉合了几种不同风格的抽象元素的边饰,还有古代的手抄字体,是从奥贝斯坦先生珍藏的一本历史书里找到的。我认为他不想要墓志铭,也不需要,所以就简单写了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日,这样就够了吧。
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书房的一角,一个橱子里面,摆得满满的全是他得到的勋章、褒扬令,还有黄金树王朝时代的军服、阶级章、军官学校时代的奖状、成绩单、毕业证书……我自做主张,把这些东西全部捐给了军史馆,一样也没有留下来自己收藏。
遗嘱中留了为数十分可观的一笔财产给爸爸,还有每位仆人非常优厚的资遣。在国家收回官邸之后,爸爸决定先回奥丁一趟,费勒太太想回老家投靠儿子,海迪则对自己的未来茫然不知所措。
分手的那一天,我请海迪喝茶。她告诉我,已经找到新的工作,会继续留在这里。
「你还这么的年轻,不要失去了寻找道路的勇气唷。」
「谢谢你这些日子来给我的帮助。可是,我想知道……」
海迪露出有点好奇,又有点不解的眼光看看我,「你真的曾经是先生的……?」
我缓缓摇了摇头,「先生说过吗?他承认吗?」
海迪被我一句话堵住了,也知道这样问下去不可能求证什么。她歪着头思考了一阵子,说:「如果很久以后有什么人想要问我这方面的事情怎么办?」
我耸了耸肩,「你说了并不代表什么,更何况你不清楚的事情很多。」
这个年轻的女孩眨了眨眼睛,对我说的话没有更多的意见。我拿出笔盒,从里面抽了一张自己的名片给她: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我还是很高兴认识你。这名片给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一声。我的能力有限,但是可以帮的地方,我会尽力的。」
海迪瞧着我的笔盒,用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漂亮。」
我听见了,但是,我把笔盒收进公文包,无视于她想要仔细把玩的表情。
「那么,再见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多连络。」
「谢谢你,拉贝纳特小姐。」
我起身招来侍者结帐,海迪伸手理理衣服,走出了餐馆。我看着她年轻的背影逐渐隐没在街口,想着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个年少气盛的艺术学院学生,整天忙着功课,忙着做梦,忙着奢侈的花费青春……并且,谈了生平第一场恋爱……
从那天以后,我就与海迪失去了音讯。有时候我来墓前献花的时候,会想到这个只认识三个星期,跟我一样有着黑褐色短发,脾气率直的女孩。
玻璃情人(三十六)
玛格丽特从墓碑前站起身,已经是傍晚了。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人,长头发松松的扎成辫子,大大的眼睛似曾相识。
「拉贝纳特小姐吗?」
玛格丽特在回忆里努力的比对这个低哑的声音。
「我是海迪。」女人笑了。
「好久不见。」玛格丽特对着她颔首。仍然不敢相信这个女人就是七年前的女孩。
「您看起来还是跟那时候一样,穿同样的外套,剪同样的发型,用同样的公文包。」
「你还记得?」彷佛被说破了什么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情,她只能这样回答。
两个女人相偕走出中央公墓。玛格丽特问海迪为什么今天会过来这里。
「因为我难得来费沙,所以想到这里来看看。没想到遇见了您。这几年您还好吗?」
海迪拿出烟来,玛格丽特不客气的接过来点了一根。
「马马虎虎。我已经离开工部省了,现在在教书。你呢?」
「还不就那样,找个男人嫁了,当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不像您,一直都很有志气。」
「志气?」玛格丽特瞄了一眼海迪手上的婚戒,「我不觉得结婚当家庭主妇是什么没志气的事情。我也不觉得去教书需要很大的志气。」
玛格丽特想说的其实是:「我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志气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就着夕阳默默抽烟。
「我记得那天先生的葬礼上,有个跟您看起来很熟的先生,好象是您的同事是吧?」
「你是说一个中等身材,红头发灰眼睛的先生吗?」
「对呀。」
「他吗?他是我的同事没错,也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海迪露出向往的表情,却遇上了玛格丽特黯淡下来的眼神。
「那位先生怎么了吗?您为什么一提到他就很沮丧的样子?」
「米尔哈森哪……」
曾经,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俩人是最佳的伙伴。她自己过去也这样觉得,而且深信不疑。玛格丽特摇摇头,像是要把什么痛苦的事情赶出脑袋一样。
「米尔哈森……」
海迪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她机警的再递了第二根烟给玛格丽特。
「说来挺可笑的。」玛格丽特凑近了海迪点烟,「不过就是他想要换个环境罢了。」
「您不曾想过,试着换个地方过日子吗?像我就会想这样做,一个地方住久了难免会烦。」
「我一直以为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结果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您们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那又怎样?他跟我说,对自己的工作已经厌倦了,他想辞职,去旅行个几年。我说,那你丢下的责任怎么办?」
责任只是借口。玛格丽特这样想着。令她觉得难受又死不愿意承认的是,原来米尔哈森并不是真的离不开自己,反倒是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已经离不开他。
「后来呢?」
「没什么后来。他可是很潇洒的辞职就走了。我追到宇宙港,想要跟他吵架,不过,他一直笑笑的,不跟我发脾气,还说看到什么可爱的东西会买了送给我,要我保重健康,记得写信给他,什么什么之类的。我赌了气不给他写信,过了三个星期,他搭的那一班宇宙船出了意外。」
「啊?」听到这里,海迪也不免觉得有些难以相信,「他……米尔哈森先生,就这样过世了吗?」
「可是救难单位公布的死伤失踪者名单里并没有他。在出意外以前那班船曾经短暂停在别的星球过,也许他就是那时候下船的。我到处打听,都没有他的消息。就这么断了线。」
「他没再跟您连络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
「您一直爱着他,是吧?」海迪望着烟雾弥漫中,那张有些忧伤的脸庞,小心翼翼的问。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爱,也许那样就是了吧。一直到现在,我总是不明白。」玛格丽特并没有被这个问题激起什么浮动的情绪,只是更加的迷惑。
「我想那位先生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海迪把辫子甩到脑后,下了一个简单的结论。
「我最近是怎么了,老是在想一堆以前的事情。」玛格丽特笑了起来,伸手拍拍海迪的肩膀,「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时间晚了。」
「喔,不用了,谢谢您。我明天就要离开费沙了,我的先生还在旅馆等我。」
「可惜这次没机会见到你先生,一定是个温柔的好人。」
「他吗?对,他是个温柔的好人。」海迪原本就已经低哑的声音显得更沉了,「从来没期望他很浪漫的爱我,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海迪的声音里,不是对婚姻的失望,玛格丽特反而感觉到她对现状的满意。那彷佛触动了心底深处的什么秘密,令她有些震动了。
「玛格丽特小姐,虽然蓝色很适合您,不过您下次可以试着穿穿绿色的衣服,一定也很好看。」
两人站起身来告别的时候,海迪握着玛格丽特的手,真挚的建议她。
「……绿色的衣服吗?」
「或是灰色,对,灰色也是很高雅的颜色。」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没能和海迪多聊些什么,便分手了。玛格丽特想起明天还要去疗养院探望在那里接受戒酒治疗的父亲,叹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意外的,有一通电话留言,是缪拉的。
「……对不起,最近太忙,没有跟你连络。最近有事可能会离开费沙几个月,不知道你最近这几天有没有空可以一起吃顿饭?喔,对喔,你的学校最近在期末考试,你一定也很忙吧。如果没空就算了,没关系。再见。」
「要离开几个月?是为什么呢?」
报纸上天天在登,费沙走廊靠旧领土侧的宙域,宇宙海盗的行径日渐嚣张起来。这些武装的宇宙海盗甚至在上个月攻击了一艘隶属内务省的警备船,虽然发动攻击行为的份子很快遭到逮捕审判,然而来自宇宙海盗的零星报复行动却越加频繁,严重影响过往客商的交通安全。皇室对于宇宙海盗的行为,除了公开给予严正强硬的谴责之外,并且表示将不惜动用正规宇宙舰队予以剿平。
由于希尔德皇太后对宇宙海盗问题的处理指示是,在最短时间内以最有效的方式解决,缪拉身为宇宙舰队副司令官,有很大的可能会亲自前去督阵。听到这通留言,玛格丽特更加相信了缪拉即将率军出征。
「出征?……」
自先皇莱因哈特崩殂后,这个字眼几乎不曾在玛格丽特的耳边出现了。往昔莱纳经常待在前线,炮火下来去了不知多少回,临了还被卷进叛变的内战里。玛格丽特从不认为莱纳能够活着并且当上将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莱纳甚至每次都会留下遗书给她,在回来后又哈哈大笑着把遗书撕掉。
她反复听着这段留言,胸口有种心脏被人揪紧似的刺疼。那就像以往每次莱纳要上战场前的感觉,然而这次却更为剧烈。除了对战争的无情深深恐惧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深沉的纠缠在心底发酵着。
一定要见他一面。
玛格丽特立即拿起了电话拨给缪拉,无奈的是,电话没人接,也没有录音机自动接听。这不符合缪拉的习惯。
玛格丽特带着难以言说的失望,放下了电话。不过她失望归失望,却没有神经质的继续多拨几通试试看。
第二天,玛格丽特带了父亲平常爱吃的馅饼,沿着市郊的公路,开到了山上的疗养院。走进大门,平常专责照顾父亲的看护便上前来向她报告她父亲在这里的状况。
「最近的情绪已经稳定多了,关于戒酒的部份,令尊的酒瘾虽然已经差不多治愈,不过,他的肝脏已经受到相当的损坏了。」
「您的意思是?」感觉到看护奇怪的语气,玛格丽特小声却断然的接口问道。
「如果没有移植肝脏,令尊的健康状况会继续恶化下去的。」
玛格丽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看护绕过前面一栋医疗大楼,来到疗养院的中庭。她看到父亲独自一人坐在廊檐下,正在跟计算机下棋。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快乐或忧愁。
「父亲,我来了。」玛格丽特走上前去,柔声和父亲打招呼。
「哦,你来啦。这是什么?馅饼?洋葱鸡肉的吗?」
赫曼的注意力成功的被洋葱鸡肉口味的馅饼吸引了去。紧张了很久的父女关系,忽然就这么被馅饼肉酱润滑了起来。
父女两人坐在廊檐下,一面下棋,一面吃馅饼,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谁也不愿意把好不容易出现的融洽时光弄坏。
「你的棋艺不错呀,葛丽卿。」
「有吗?一定是父亲您让我的。」玛格丽特微笑着按下另起新局的按钮,看着投影幕上的棋子重新排列。
「噢,我可从来没有让过谁呀。」赫曼是真的严肃的在下棋,他的女儿却是随性的陪父亲走两步罢了。
一面走着,赫曼笑了起来,摇一摇头,「莱纳这小子,竟然也当起军官了,真是没想到呀。」
「莱纳是个称职的好军人。」玛格丽特附和父亲的话,忙不迭吃了父亲一个棋子。
「那孩子性子比较像我吧。」赫曼出了神的望向中庭的一角,浑然不知道他的女儿方才面不改色宰杀了他的教皇。
「从我二十岁军官学校毕业,到被同盟军俘虏,我做了十五年的军人,我没有一天怠忽过我的职守,没有一天愧对我的荣誉和国家。」
玛格丽特惊愕的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父亲,这番话令她不禁心酸起来。
「我知道,你们觉得小时候我对你们不够好。最近几年,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给你们添了很多很多的麻烦。」
面对父亲迟来的真心话,玛格丽特呆呆的听着,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我想我是个没有用的父亲,也没有资格这样称呼自己。能力小的人只能做一点点事情吧,做完了军人,就什么都不是了。我可以对得起我身为军人的荣誉,但是我还是对不起你妈。」
赫曼看起来累了,脸色有点发白。玛格丽特立刻关掉棋盘,扶着父亲走进房里。简单布置的小房间里,有几张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桌子上有一个新裱框子,里面有一张军务省发给的正式退伍令。玛格丽特将父亲扶到床上,随手拿起这张她没见过的退伍令看了看。
退伍令上的日期是新帝国历二年五月三十日,署名是军务尚书保罗.冯.奥贝斯坦。她知道,就凭这张退伍令,父亲得以领取基本的生活津贴,让他专心的打听孩子的下落。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眼眶湿湿的。
外面看护在提醒,会客时间要过了。赫曼一把拉住女儿的手:
「女儿呀,嫁人可以,别嫁给军人。」
玛格丽特只是红着眼睛紧握了父亲的手。父亲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蒙起来,终于睡了过去。
午后山区开始下雨了。先是一点毛毛雨,才碰到路面就蒸干了的小水珠,除了给空气里增加了水和土的气味之外,感觉不出什么湿意。玛格丽特沿着来时的路开下山去。越是往山下开,越是觉得天气冷起来。还没到山脚下,原本的毛毛雨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
玻璃情人(三十七)
「奈德哈特……」一面艱難的在能見度不佳的彎曲山路上開車,她忽然低低的念了一個名字。
擋風玻璃的雨刷已經來不及掃開那麼多的雨水。眼前只有灰濛濛的一片,透著水幕勉強看到破碎的路面和風景。望不到遠方,也找不到路標。瑪格麗特索性把車子停在路邊,想等這陣雨稍歇,再開下山去。
大顆大顆的水珠使勁的砸在車頂,發出轟隆響聲。瑪格麗特困在車裡,卻並不覺得太焦慮。
「不知道奈德哈特現在正在忙些什麼?」
收拾東西?交代工作?還是去找朋友聊聊天話別?他會不會又去一趟白楊樹?想到這裡,瑪格麗特嘆了一口氣。
想到白楊樹就想到那個金髮綠眼的路德維希,已經快四個月大了,逗他有各種不同的反應,還會發出咯咯的笑聲,也很會認人了。奈德哈特見過這個小可愛嗎?有沒有逗過他?直覺裡總感到他是個有孩子緣的男人。
別人的孩子就罷了,可是路德維希卻是伊蓮的寶貝呀。她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自覺可笑的念頭趕出腦子。明明行動電話就在手邊,瑪格麗特卻一點也不想拿起電話打給奈德哈特。正確的說,是她掙扎著要不要打給他。
今天不打,明天不打,或許就這樣永遠不會再有下文了。
受不了這樣坐著呆想些無聊的念頭,瑪格麗特發動了車子,決定冒雨下山。
看不到前面的路……
雨實在是太大了。瑪格麗特穩穩的握著方向盤,試著往前慢慢開。專心的尋找去路,或許可以把那些思緒拋到一邊去吧。就這樣,開出了幾公里路,雨勢雖未停歇,但是,一片水幕的擋風玻璃前,路況好像不再那麼模糊難辨。
開進市區的時候,瑪格麗特鬆了一口氣,路上車子很少,雨還是很大,但是街道至少是她熟悉的。車行過宇宙航管局,過去這個十字路口就是宇宙艦隊司令部,已經開不過去了,方纔的大雨造成馬路上深及膝蓋的積水。
「天啊,這車子上次被人家撞,難道今天要泡水了嗎?」
正準備倒車,她卻注意到這灘積水的另一頭,同樣也有一台地上車被積水困住了過不來。
那輛車應該也可以倒退然後轉向離去,但是卻像是在猶豫什麼似的,停在那裡遲遲沒有動靜。
「是他嗎?」看起來像是軍方的公務車。瑪格麗特的心臟猛的跳了一下。她不自覺的,一隻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伸向公事包,摸索著電話。
拿著電話,慌慌的撥了熟悉的號碼,結果聽到的卻是對方佔線中的聲音。瑪格麗特的心沈了下來。她同時艱難的從擋風玻璃往前看,想試著能否看到對面車裡的人。
她不死心的重撥了幾次。現在她有一種恐懼,總覺得如果現在沒有辦法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就有可能從此再也聽不到了。可是,每次都是佔線的聲音。
對面那輛車的車燈忽然熄了,看起來好像是熄了火。一個人隨即從車上走下來看外面的狀況。對面的地勢好像比較低,如果他們剛才當機立斷倒車就好了,在猶豫的時候,水又漲了好些高度。
瑪格麗特立刻倒車倒了大約二十公尺。在這同時她又重撥了兩次,還是撥不通。她打開車門,不顧外面傾盆大雨,走出車子。對面車子的後座車門也同時開了,走下來另一個男人,一隻手還拿著電話湊在耳邊,直直的朝這裡看過來。
「奈德哈特!!」一個十字路口的距離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遠,可是瑪格麗特卻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朝那一頭喊叫起來。那個男人用手擦擦臉上的雨水,把電話扔進車裡,跨著大步往這裡走過來。
「葛麗卿!!」從淅瀝的雨聲中,清楚的傳來這陣呼喚。
瑪格麗特忽然覺得好想就這樣跪下來感謝神奇的恩典。她向前跑了一段路,停在積水前面。看到繆拉已經站在幾十公分深的積水裡,她也就再不想什麼別的,繼續向他走過去。
繆拉華麗的軍服被大雨打得溼透,後面他的副官驚愕的看著難得如此激動的長官,想出聲叫卻叫不出口。眼看著繆拉走到十字路口的中央停了下來,伸開雙臂,把涉水過來的瑪格麗特用力擁在懷裡。
「我以為……我真的以為見不到你了……」
「胡說,我又不是要去打仗。」
生平第一次,瑪格麗特覺得自己的擔心可以是多餘的。興奮的眼淚溢出眼眶,隨即便被雨水洗去了。冰涼的雨滴雖然打在身上,繆拉卻只感覺到懷裡溫熱的心跳,一種令人為之悸動的節奏。

「這麼難下決定嗎?奈德哈特?」
瑪格麗特對著已經在花店裡磨蹭足足半個小時的繆拉微笑催促著。繆拉在一桶又一桶各色花朵中間走來走去,猶豫不決。
「你還是快點吧,再這樣下去我們會遲到了。」
又過了十分鐘,繆拉才捧著一束花瓣鑲著紫色邊的鵝黃玫瑰從花店走出來。冬日難得的暖陽從雲端露臉了,照在瑪格麗特檸檬黃的小車上,溫和純粹的光澤和花店櫥窗裡錯雜著的花朵色彩相映成趣。
「還要去拿蛋糕。」
兩個人開著小車穿梭在街道上。今天的天氣預示著春天將至的訊息,已經有不少的人出來逛露天市場了。
「還有什麼忘記的嗎?」瑪格麗特手放在方向盤上,側頭問著繆拉,「那就過去囉。」
「嗯,你覺得,我今天的領結顏色怎麼樣?」繆拉摸摸領口,微微的有些侷促不安。
「好看哪。要是在上面塗一點蛋糕上的鮮奶油就更好看了。」瑪格麗特朝他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隨即發動車子。
車子彎進軍官住宅區,一個美麗的少婦抱著孩子,已經站在門口等他們了。今天是路德維希滿一週歲的日子,伊蓮一早就決定要為兒子開個慶生會。
「來,瑪格麗特姑姑抱你!」剛一下車,瑪格麗特便伸出雙臂,接過路德維希。孩子咯咯的笑起來,回頭望著從車子裡出來的繆拉。
伊蓮笑著朝繆拉招手。繆拉捧著花束和蛋糕,緩步走到她面前,「這是送給路德維希的。」
「謝謝你了!真的很高興你今天能夠抽空過來!」伊蓮接過花束,濃郁的花香頓時籠罩了她的上半身,「你要不要去陪路德維希玩玩?他好像對你很有興趣呢。」
繆拉站在瑪格麗特身邊,路德維希興致盎然的伸手抓他的領結,一下子就被抓亂了。繆拉很大方的解開,整個塞到路德維希手裡,這時候孩子順勢張開雙手,撲到繆拉身上。
萊納在屋子裡招呼大家進去。路德維希竟是不肯離開繆拉,連他的媽媽都不要。
訪客除了瑪格麗特和繆拉以外,還有白楊樹的幾位員工,此外就沒有了。路德維希坐在繆拉的大腿上,聽著大家唱給他聽的生日快樂歌,高興的揮著小手。孩子清澈的眼睛在一群大人間轉來轉去,手裡還捏著那個領結,心滿意足的。
飯後,伊蓮和瑪格麗特坐在一起親暱的交談著。
「你記得去年過年的時候,我要你許的願望嗎?」伊蓮貼在瑪格麗特耳邊輕聲問道。
她們手裡拿的仍然是蘋果汁,瑪格麗特舉起杯子,神祕的笑了笑。
「敬去年的願望!你的那一部份,大概已經實現了吧。」
兩人笑成一團。繆拉抱著路德維希,坐在窗邊的一張沙發上,窗外一點都不刺眼的冬陽斜斜照進來,窗格子的陰影投在這一大一小的身上。沒有多久,先是孩子靠在繆拉的胸前睡著了,還留下了一片口水的痕跡,接著,繆拉也一手支著下巴,打起盹來。
「等等!」見到這一幕,瑪格麗特拿起她從不離身的公事包,取出畫冊和鉛筆。儘管認識多年,伊蓮卻從沒看過她這樣興之所至的即席畫畫,愣在那裡瞧著她一筆一筆認真構起圖來。
屋子裡其他的人彷彿都察覺到了,全都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窸窣聲。瑪格麗特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湖綠色的眼睛已經多少年不曾露出這樣的渴望,熱情和光彩,伊蓮甚至發現她的雙手有些微顫抖,只是,那雙手在多年訓練下的穩定技巧,很輕易的克服了這樣的激動,全沒影響到筆下流暢的線條。
伊蓮還來不及讚嘆,素描已經完成了。眾人紛紛圍上來看畫。瑪格麗特這才靦腆的回過神來,遞出手上的本子給每個人傳閱。而在客廳的窗邊,繆拉被七嘴八舌的聲音驚醒,睜開眼睛朝著客廳對面處看來。
映入他眼簾的是坐在碎花布沙發上,穿著深綠色毛料長洋裝的瑪格麗特。在她周圍幾個人的注意力全被畫冊吸引去了,每個人都忙著交換意見。但是瑪格麗特卻沒有加入她們的談話,只是優雅的斜倚沙發扶手,靜靜的凝視著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只有幾秒鐘,又好像過了半小時,瑪格麗特起身,拿著素描簿走到繆拉跟前,微笑著打開剛才那一頁給他看。
「覺得怎麼樣?」
「這是你第一次畫我吧?」
繆拉一隻手還抱著熟睡的路德維希,另一隻手輕輕翻著畫冊。這是第一頁,後面一片空白。
「喜歡嗎?」
繆拉點點頭。
「如果我不喜歡,你會一直畫到我滿意為止嗎?」
「要我畫幾張都行。」
繆拉伸出手去,輕輕的握住她還拿著鉛筆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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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呀!很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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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4年8月25日 13:39  资料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至少就某芳看来

[QUOTE][i]最初由 Glacier 发布[/i]
[B]好长呀!很感人 [/B][/QUOTE]

这个是绝对的佳作
真的是非常的细腻感人的,当然了,男生看可能就耐不下性子
说穿了,女生的花痴来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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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4年8月25日 13:49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关于迷恋与爱情的故事啊。。。
写得真好:0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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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今生的彼岸花,注定无法相遇,却缠绵在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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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欧特
星海帝国军文职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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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4年8月25日 23:52  资料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添加 白欧特 为MSN好友 通过MSN和 白欧特 交谈 QQ
这是第2次看……初次看时只看了头几章,后来想看下面的却左思右想想不起在哪里看的了(什么记性……)

这次不错,收藏了,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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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灼拉
无国籍星际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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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4年8月30日 12:17  资料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奥粮食中的经典啊……

希是善良的作者来着,给了美满的结局,也没有把自己原创人物中的可爱年轻人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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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来 (M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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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4年9月2日 22:15  资料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破碎的,破落的,破裂的美丽的东西,用时间为钻,善良为铜重新锔了起来.一种失意中流露出的痛苦搀杂了些淡淡的迷茫以及一些小儿女的纯真心情,细细品起来,就如同那杯缪拉点的浓缩咖啡一般,虽然是满溢了酸,苦,涩,但是怎么都难以遮掩那一缕的甘甜以及飘渺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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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之剑
宇宙男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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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04年9月3日 11:42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小奥是不会笑滴,就如同冰如果不到零度以上就不能溶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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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sdongyi (亡·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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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星海历13年8月30日 22:43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QQ
啊……结尾时我差点以为没写完的说,最后又看了一遍才发现是1年后的事了,那时缪拉和玛格丽特已经在一起了吧……感觉写的很细腻呢,但看的时候总觉得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就算是个HE的结局也没能消掉那种忧伤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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